先说个有点扎心的事,你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是精密的高级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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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低头看看自己:
腰动不动就酸,智齿一发炎疼得你直哼哼,一冷就起一身鸡皮疙瘩,黑夜里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耳朵边上可能还有个天生的小洞,吃多了还会打嗝。
这些毛病,没一个是凭空来的。
说白了,你的身体不是哪位工程师从零开始设计的,而是一套用了几百万年、不断在旧零件上打补丁的老系统。
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修好了,有的地方干脆就没修,凑合能用就行。
今天咱们不按时间顺序背年表,那个太无聊。
我们就从你身上这些奇奇怪怪的毛病说起,一个一个往外扯。
扯着扯着你就会发现,人类这一路走来,简直比最惨的剧本还离谱。
先从一个最常见的抬杠问题开始。
“人要是猴子变的,怎么现在还有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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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估计每个人都听过,甚至自己心里也嘀咕过。
别急着笑,会问出这个问题,说明脑子里装的还是那幅老图:一只佝偻着腰的猴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后站直了,变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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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图骗了太多人。
真实的演化根本不是一条排队往前走的直线,而是一棵不断分叉的树。
这个比喻不是我编的。
达尔文当年写《物种起源》,整本厚书里就插了一张图,画的就是一棵分叉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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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明白:物种是分叉的,不是排队的。
什么意思呢?
打个比方。你爷爷有两个儿子,你爸和你叔。你爸生了你,你叔生了你堂哥。你和你堂哥有共同的爷爷,但你们是平辈,各过各的日子。
你能说“凭什么我变成了我,我堂哥没变成我”吗?不能,人家本来就没打算变成你。
人和现在的黑猩猩、大猩猩、红毛猩猩,就是这种堂兄弟关系。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祖宗,但那个祖宗既不是现在的人,也不是现在的黑猩猩,而是一种早就灭绝了的古猿。几百万年前,这个老祖宗的后代分成了好几拨,各走各的路。
有的走着走着变成了人,有的走着走着变成了黑猩猩,有的变成了大猩猩,还有的走着走着就断了后,彻底没了。
所以“现在的猴子为什么还没变成人”这个问题,跟“你堂哥为什么没变成你”一样,问错了方向。
它们不是没进化完的半成品。它们在自己那条赛道上,也已经跑了几百万年,跑得还挺稳。
顺便再纠正一个更顽固的误会:进化没有“高级”“低级”这一说。
我们总觉得自己比细菌高级,比老鼠聪明,所以我们是赢家。可大自然的评分标准特别朴素:谁能活下来,谁能把孩子养大,谁就及格。
聪明,只是无数种活法里的一种,而且是成本特别高的一种。这个我们后面慢慢讲。
现在先把镜头对准非洲,看看当年那棵树到底是怎么分叉的。
故事的舞台,在东非。
大概在几百万年前,今天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坦桑尼亚这一片,气候还挺湿润,森林连片,住着一群古猿。它们在树上摘果子、睡觉、躲猛兽,小日子过得不错。
后来天变了。
地球进入了一个降温的阶段,别小看气温往下掉这几度,连锁反应大得吓人。
东非的森林一片一片地退,取而代之的是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的大草原。
树没了,树上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一部分古猿被迫下到地面讨生活,我们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地猿,地面上生活的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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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你可能会问:环境差了,它们就不会搬家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还真有搬家的。
往西不远,就是刚果盆地,那边有大片茂密的热带雨林,要吃有吃,要躲有躲。
一部分古猿真就迁过去了,重新过上了爬树的日子,后来慢慢演化成了今天的大猩猩、黑猩猩、倭黑猩猩。
这一支,相当于选择了“躺平”。雨林里日子太舒服,它们也就没有理由再折腾,一直保持着爬树的配置到今天。
那另一部分呢?它们为什么不跟着去?
答案让人哭笑不得:不是不想去,是走不掉了。
这就得提一条大名鼎鼎的沟:东非大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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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地壳就闹过一回大动静,非洲板块和印度洋板块往两边撕扯,地面上硬生生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这道裂谷又长又深,像一道天然的墙,把这片土地上的古猿劈成了两半,西边一拨,东边一拨。
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裂谷嘛,该吃吃该喝喝。
可等到几百万年后气候恶化、东边的古猿也想往西投奔雨林的时候,它们才绝望地发现:路早就被这道大裂谷堵死了。
西边的同胞翻个身就能进雨林,东边的它们,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试炼场里。
我们的故事,严格来说是从“被关起来”这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你品品这个开局,挺黑色幽默的。
人类不是被谁选中的天选之子,而是一群没跑掉的倒霉蛋。那些成功跑进雨林的亲戚,至今还在树上吃果子;被困在草原上的这一支,被逼着改了个底朝天。
那这片试炼场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它们?
没吃的,这是头一桩。
更要命的是,被困住的不止它们。狮子、猎豹、鬣狗这些猛兽也在这片草原上晃悠,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都放绿光,齐刷刷盯上了这群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古猿。
古猿是什么配置呢?杂食,牙不尖,爪不利,跑也跑不快,正面硬刚纯属送外卖。
一边要找东西填肚子,一边还要防着自己变成别人的肚子。
这就是它们面对的第一道关卡,说穿了就一个字:活。
通关了,有奖励;失败了,整个种群直接删号,连重开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它们手里也不是完全没牌。
在被关进试炼场之前,它们已经提前攒了点东西,其中最值钱的一样,是一双灵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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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的来历,我们留到下一节,和腰疼一块儿讲。
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第一件大事,是它们站了起来,而这一站,既救了它们,也给你今天的腰疼,埋下了几百万年的伏笔。
先问你个问题:你这腰,是不是也不怎么好使?
久坐疼,弯腰搬个东西疼,睡醒了有时候还酸。
去医院一看,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叮嘱你别久坐、别提重物,跟伺候祖宗似的。
人类可能是唯一一个会被腰疼长期折磨的哺乳动物。
奇怪了,一套支撑身体的零件,怎么就这么娇气?
答案前面埋过伏笔:你的脊柱,打根上是为“四条腿走路”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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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猫、狗、牛、马,脊梁骨是横着的,像一座拱桥,内脏挂在桥下面,受力均匀,稳当得很。
这套结构用了上亿年,成熟可靠。
然后人类的祖先站起来了。
这一站,相当于把一座横着的拱桥硬生生竖了起来,让它去当柱子使。
拱桥竖起来承重,能舒服才怪。
为了勉强撑住,人的脊柱只好拧出一个S形的弯,靠这个曲线来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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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缓冲归缓冲,压力全压在了最下面那几节腰椎上。
有研究算过,人直立站着的时候,腰椎间盘承受的压力是平躺时的好几倍;要是再弯腰搬重物,压力能飙到二十多倍。
所以你的腰疼不是意外,是这套老结构在干一件它从来没被设计去干的活。
那问题来了,明知道站起来这么费劲,它们为什么非要站起来?爬着走不就没这些毛病了?
因为在那片稀树草原上,站起来的好处太实在了,实在到值得拿腰疼去换。
头一个好处,看得远。
草原上草长得高,趴着、蹲着,视线全被草挡住。
你正埋头挖块茎呢,狮子都摸到跟前了你还没发现。而直起身子,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远处有什么动静一目了然。
能提前看见危险,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第二个好处更关键:手被腾出来了。
四条腿走路,前肢得用来撑地,再灵活也干不了别的。
一旦直立,前肢彻底解放,变成了专门的“手”,可以边走路边拿东西,可以够高处的果子,可以抓着家伙不撒手。
这一解放,事情就大了。
不过得先说清楚,它们不是某天突然拍个脑袋就站起来了。
这个过程磨了很久很久,是一点一点改的,从偶尔直起身张望,到习惯性地两条腿赶路,中间过渡了上百万年。
证据就在化石里。
后来的人们挖出过一具非常有名的骨架,叫“露西”,距今三百二十多万年,属于南方古猿阿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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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骨盆、膝盖、脊柱结构看,她已经能像模像样地直立行走了,可她的肩膀和手臂又还保留着爬树的配置。
也就是说,露西处在一个两头兼顾的状态:地上能走,树上也能爬。
比露西还早的,是一具叫“阿尔迪”的骨架,距今四百四十万年。
这更有意思,她能直立,但脚上还长着一个能抓握树枝的大脚趾,跟猩猩似的。
这俩“女士”一前一后,把人类从树上挪到地面的过程,像幻灯片一样给定格了下来。
讲完了站起来,我们回头说说那双手。
古猿的手为什么那么巧?这跟一个基因有关,名字叫HACNS1,你不用记,知道它是管手部肌肉发育的就行。
这个基因在很早的时候发生过变化,让古猿的手变得更修长、更灵活、抓握更有劲。
其实也不稀奇。
灵长类在树上生活了那么久,天天抓树枝,手本来就都在往灵巧这个方向演化。等它们下了地,这双本来为爬树准备的手,正好派上了新用场。
第一个用场,是解决吃饭问题。
古猿不吃草,但植物的根茎、果实、种子都能吃。它们发现,用一根木棍去挖土里的块茎,比用手刨快得多,还不容易伤指甲。于是木棍就成了它们手里的第一件常备工具。
没想到,这根挖菜的木棍,后来还兼职当了武器。
古猿爱吃肉,这点不丢人,它们一点也不忌讳荤腥,反而很迷恋吃肉带来的那种顶饱的感觉。可问题是,它们追不上那些机警的食草动物,自己又没有尖牙利爪。
怎么办?
一个办法是跟猛兽抢。
趁狮子、鬣狗吃饱了走开,或者干脆捡它们吃剩的残骸,凑活两口。
这时候手里那根木棍就显灵了。
古猿们发现,只要挥舞着木棍冲上去,猛兽就会犯怵,更容易丢下猎物跑路。一根破木头,愣是提高了抢食的成功率。
你看,工具这东西,一开始都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这种宏大目标发明的,就是为了多挖点菜、多抢口肉,特别接地气。
再往后,石头登场了。
很多时候抢回来的残骸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肉渣贴在骨头上,手抠不下来。古猿就找锋利的石片去刮,刮着刮着就学会了用石头。
有个流传很广的场景是这样的:一回它们得到一具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失望之余气得拿石头砸,结果“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里面居然露出了骨髓,一尝,香得不行。
这一砸,又解锁了新技能。
注意,到这儿为止,它们大概率还只是“捡石头用”,捡天然的锋利石片,还不会自己打造。
但这已经足够关键了,站起来加上会用家伙,让它们和别的动物拉开了距离。
一个新的物种开始成型,这就是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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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从这时候起,我们可以把称呼从“它们”换成“他们”了。因为手里有工具、身后有同伴的,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猿。
除了手和脚,他们身体里还悄悄发生了别的变化。
比如胃。
经常捡食残骸、吃腐肉,吃坏肚子是家常便饭。一回又一回食物中毒之后,活下来的人,胃液酸性越来越强,消化能力越来越猛,能扛住别人扛不住的食物。
营养跟上了,身体也更壮,他们在食物链上的位置一点点往上挪,虽然还没到最顶端,但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口粮了。
这一整套转变,前前后后花了大约两百万年。
两百万年是什么概念?我们整个有文字记载的文明,才几千年。人家光是“从猿变成人”这一关,就磨了两百个文明史那么长。
还有个事值得一提。
不管是直立走路,还是使用工具,这些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得学。
直到今天,人类的小孩生下来也不会走路,得一岁左右一点点练,这跟小马驹生下来没多久就能跑,完全是两种路子。
人类甚至专门演化出一个独特的成长阶段,叫青春期。这个阶段学东西特别快,记了还不容易忘,就是用来集中掌握各种技能的。
你应该也有体会,年纪越小,学语言、学新玩意儿越快;成年之后,学习能力肉眼可见地往下走。
而且现在这个阶段还在拉长。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光靠小时候那几年根本装不下,于是人不得不花更长的时间当“学生”。这其实是几百万年前就定下的规矩,一直延续到你今天熬夜赶作业。
最后,站起来还有一个特别残酷的代价,得单独说说。
直立行走要求骨盆又窄又结实,不然撑不住上半身。
可骨盆一窄,产道就跟着变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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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人类的脑袋还在越变越大,这是后话。
一个窄门,一个大头,两头一挤,人类的生育就变得格外困难、格外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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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界里,像人类这样生孩子如此费劲、还需要旁人帮忙接生的,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为了绕开这个矛盾,人类采取了一个讨巧的办法:提前生。
人类的婴儿,本质上都是“早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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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说法是,要是等孩子在肚子里发育到更成熟,那脑袋根本出不来。所以我们干脆在脑袋还没长到最大的时候就生,生下来之后再在外面继续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小马生下来就能站,人类的娃却要被抱在怀里养一年多,连翻身都得现学。
人类把大量发育挪到了出生之后,代价是漫长而脆弱的童年,好处是这颗脑袋保留了继续长大、继续学习的空间。
这笔账到底值不值,你看看今天的世界,应该有答案。
还有智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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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过智齿的人,对那种疼应该都有心理阴影。
好好的牙,横着长、斜着长,顶在邻牙上发炎,脸肿得像含了颗核桃,最后还得躺上手术台,锤子凿子齐上阵。
你忍不住要问:这玩意儿既然这么碍事,干脆别长啊?
它还真不是一开始就碍事的。
在我们祖先那张又长又大的脸上,智齿是正经干活的磨牙。天天嚼粗糙的植物、坚韧的根茎,多一排牙就多一份力,空间也够,大家相安无事。
后来,人脸变短了,下巴往里缩了。
牙还是那几颗牙,个头没怎么变,可装牙的“房间”缩水了,最后报到的这颗智齿就没了床位,只能歪着、挤着、顶着往外冒。
所以智齿疼,表面上是牙的问题,根子上是下巴的问题。那下巴为什么会缩?
这就轮到一个叫MYH16的基因出场了。
这个基因管什么呢?管颌部肌肉的发育,简单说,就是管你咬合力的那套东西。
在人类演化的某个节点,这个基因出了点“状况”,缺了两个关键的零件,导致它的功能被削弱,人的下颌肌肉跟着大幅缩水。
换作别的动物,这可是要命的坏事。
食草动物得靠发达的下颌肌没完没了地嚼,掠食动物得靠强大的咬合力给猎物致命一击。咬合力一废,基本等于饭碗砸了。
可对人类来说,这事影响不大。
为什么?因为他们早就不靠嘴吃饭、更不靠嘴打架了。吃东西有手,有工具,后来还有火,硬的能切碎、能煮软,嘴巴从“武器”退化成了“入口”。
当然,嘴也没完全闲着,骂人、八卦、吹牛,这些功能保留得很好。
咬合力变弱,下颌骨就没那么粗壮了,整个下巴往回缩,口腔变小,嘴巴也变小。今天人们觉得小嘴好看,追根溯源,其实是当年咬合力“报废”的副产品。
而下巴缩、口腔小,腾出的空间正好给了另一样东西:颅腔。
头上就那么大地方,嘴巴和下巴占得少了,脑袋就有地方变大了。
这一让,等于给大脑的扩张开了绿灯。
所以你看,智齿被拔、咬合力变弱,和大脑扩容,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有个说法挺形象:你的智齿之所以要拔,是因为你的大脑太聪明了,把下巴的地盘给挤了。
有意思的是,已经有一小部分人干脆不长智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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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个趋势再走个几十万年,这颗牙说不定会从人类身上彻底退场。
趁这个机会,我们把身上其他几样“老古董”也一并翻出来看看。
它们都有个共同的名字,叫痕迹器官:祖宗用过、现在基本闲置、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的零件。
先说鸡皮疙瘩。
冷的时候、害怕的时候、突然被什么震撼到的时候,你皮肤上会冒出一层小疙瘩。
这其实是立毛肌在收缩。
猫、狗遇到危险会炸毛,豪猪会把刺立起来,靠的就是这套动作。
毛一立起来,既能兜住空气保暖,又能让自己看着大一圈,吓唬对手。
人类的体毛早就褪得差不多了,可立毛肌还在,指令也还在。于是它尽职尽责地收缩,结果你没有毛可以炸,只能剩下一地鸡皮疙瘩。
机器还在,要加工的原料没了。
再说耳朵。
有些人能让自己的耳朵轻轻动,大多数人顶多感觉到耳朵附近有点抽。
这是耳外肌,动物用它来转动耳朵、锁定声音,猫的耳朵甚至能转一百八十度。
人类的这套肌肉还挂在那儿,只是弱得几乎没用了,因为我们会转头、会转身,不再需要靠耳朵单独去定位。
还有更离谱的,耳朵前面那个小洞。
大概十分之一的人,耳前有个针尖大的小孔,平时没感觉,偶尔会发炎,医生管它叫耳前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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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孔,往祖上数,是鱼鳃的遗迹。
我们的老祖先还在水里的时候,脖子两侧长着鳃裂,让水流过、在鳃上吸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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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上了岸改用肺,鳃裂本该在胚胎发育时愈合,有些人没愈合严实,就留下了这个洞。
你摸一摸,那是几亿年前用来在水里呼吸的东西。
打嗝也得算一个。
打嗝是膈肌一阵一阵地痉挛,不受你控制,越着急越停不下来。
这套反射同样来自水里的祖先:鱼和两栖类要在水灌进来的瞬间快速关闭气道,保护肺。
这个古老的开关偶尔在现代人身上被误触,就成了停不下来的嗝。
有科学家说,打嗝之所以靠意念压不住,是因为它由比意识古老得多的脑区掌管,你的“理智”根本管不到那个层级。
还有阑尾。
它过去长期被当成没用的累赘,切了就切了。
可这些年研究发现,阑尾更像是肠道菌群的“备用仓库”。
当肠道里的有益菌被疾病或者抗生素扫荡一空,阑尾里存的菌就能出来重新安家。
它不是没用,是用处没那么显眼。
再讲一个绕路绕得让人哭笑不得的神经:喉返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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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从大脑到喉咙,距离很短,一条直线过去最省事。可它偏不,非要从喉咙往下走,绕到胸腔里,缠住一根大动脉,再折返上来,平白多绕一大圈。
为什么这么拧巴?
因为在鱼类祖先身上,这条神经本来是直的,和某根血管并排。
后来动物上岸、脖子变长,进化没有“推倒重画图纸”的习惯,只能在旧布局上一点点改,于是这条神经被生生越拉越长、越绕越远。
人类脖子短,还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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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的喉返神经,得从脖子一路绕到心脏再折返,长度能有好几米,堪称演化路径依赖的经典笑话。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其实说明了一个特别朴素的道理:进化从来不追求完美,只追求“够用”。
只要一个零件不耽误你活、不耽误你生孩子,它哪怕再累赘、再绕路,也可能被保留下来。因为修它要付出的成本,可能比留着它还高。
所以别再把人体想象成什么精密无瑕的杰作了。
它更像一栋住了几代人的老房子,这里加个隔断,那里补块砖,旧管线舍不得拆,新设备硬塞进去,能住、能跑、能传宗接代,就先这么着。
而这栋老房子里,最金贵、也最费钱的一间屋子,是脑袋。
我们接下来就去看看,人类这颗号称“聪明”的大脑,到底是怎么被一笔一笔喂大的,以及为了它,我们的祖先付出过什么代价。
先报一组数字,你感受一下。
现代人的大脑,重量大概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三到四,一小坨而已。
可它消耗的能量,占到了全身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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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哪怕躺着不动、闭目养神,这颗脑子也在哗哗地烧能量,顶得上身上一个看不见的大功率电器。
这就决定了一件事:大脑不是随便什么物种都养得起的。
在食物匮乏的洪荒年代,把这么多热量喂给一个不能直接撕咬、不能直接奔跑的器官,是一场豪赌。它的好处是间接的、滞后的,不像肌肉,长出来立刻就能跑、能打。
那这颗脑子最初是怎么变大的?
先讲一个大前提。
所有动物身上都有一类基因,专门管身体的整体布局和发育,相当于施工图纸。基因在复制过程中难免出错,变异是家常便饭,天天都在发生。
关键在于,变异本身没有方向,是好是坏,很多时候取决于你怎么用它。
有利的变异如果稳定下来、传了下去,就是进化;不利的变异拖累生存,就会被自然选择淘汰。而且这个过程是渐进的,一个变异的好处往往要攒很久才看得出来,急不得。
具体到大脑,有个叫ASPM的基因很关键。
它发生变化之后,功能变强,主要干两件事:一是推动大脑发育,让脑容量往上走;二是促进大脑灰质的发育,让脑子的结构更复杂。
这里简单说一句,大脑里不光有我们熟悉的神经元,还有数量庞大的胶质细胞,数量是神经元的好多倍,遍布整个神经系统。它们像支架、像后勤,引导神经元长到该去的位置,还把大脑分隔出不同的功能区。
ASPM一变,等于给大脑的扩建工程加了预算。
但前面讲过,脑袋就那么大,颅骨像个盒子,盒子不扩大,里面的脑子想长也长不开。好在MYH16那波操作让下巴缩了、颅腔腾出来了,两个变化正好接上,大脑这才有了扩张的空间。
不过,光有空间还不够,还得有能量把它喂饱。
于是,人类的祖先在大脑能量怎么分配这件事上,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
这一分,就分出了后来的两大阵营:粗壮型和纤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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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支的某个基因(叫SRGAP2)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能改善大脑的供血,让脑子得到更多能量、转得更欢。
可能量是守恒的,大脑多吃一口,身体就少一口。这一支把更多热量喂给了脑子,身体发育受到影响,个头一直保持纤细,成了纤细型的那脉。
另一支没有发生这个变化,能量更多地留给了身体,于是长得粗壮、结实,演化成了粗壮型。
当然,这只是一种解释。
还有一种更直白的说法,是从吃的角度讲的:粗壮型更偏向啃植物块茎、果实,需要强大的咀嚼系统,所以长得敦实;纤细型更杂食,要奔跑、追逐、抢食,体态自然更轻巧。
具体是哪一个原因,或者两个都有,学界还在争论。但不管起因如何,结果是清楚的:一拨人选择了“堆身体”,一拨人选择了“堆脑子”。
后面的剧情我们提前剧透一下:堆身体的那拨,最后全灭了;堆脑子的那拨,磕磕绊绊活了下来,成了我们的直系祖先。
这就引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今天讲得头头是道,可几百万年前的事,又没人亲眼见过,科学家凭什么知道得这么细?
靠的是当侦探,满世界找骨头。
这部分故事其实特别精彩,我们岔开讲一讲。
头一个关键人物,是一位解剖学教授,叫达特。
1924年,他从澳大利亚跑到南非约翰内斯堡的一所大学任教。
他对化石有瘾,就发动学生和附近矿场的人帮他留意。那时候南非钻石开采正热,矿工挖矿时经常刨出各种化石。
很快,汤恩地方一个矿主送来两箱化石。
达特在里面翻出了一个很特别的小孩头骨。
它明显带着人类的特征,可又和现代人明显不一样。解剖学的专业功底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不简单,是个古人类。
他给这个孩子取名“汤恩”,把这个种类命名为南方古猿。
这里有个小背景。
古生物发现有个规矩:谁发现、谁命名。所以当年很多有钱有闲的贵族满世界挖骨头,命名五花八门,给后来的整理添了不少乱。
但达特的发现,一开始是被冷落的。
那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爪哇猿人、北京猿人身上,没几个人正眼瞧南非的化石。达特没放弃,写书、跑欧洲宣传,还判断这个孩子生活在大约两百万年前。
如果判断没错,这在当时就是最早的古人类化石。
慢慢地,真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来南非挖,结果一挖一个准。
从1930年代到1940年代,一个接一个的化石点被发现,人们这才回过神:南非原来是个古人类化石的大宝库。
可化石挖多了,新的疑问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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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南方古猿已经相当“成型”,本地却找不到更古老的过渡类型。那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科学家在地图上一琢磨,很快锁定了东非。
逻辑很简单:西边刚果盆地条件太好,有古人类也不会往外跑;条件恶劣、逼得人不得不迁徙的,只有东非高原。而且大裂谷挡着,东非的人想走,南下是最现实的路。
于是大部队转向东非。
这里要提一个很有名的家族:利基家族,一门几代人都在非洲挖古人类,堪称考古世家。
1959年,路易斯·利基在坦桑尼亚的奥杜威峡谷挖出一块古人类头盖骨,命名为南方古猿鲍氏种。
这之后,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的化石点接连冒出来,东非的古人类面貌一点点清晰。
东非这批和南非的相比,明显更粗壮。于是就有了前面说的划分:粗壮型和纤细型,两拨大致平行存在,不是简单的前后传承关系。
真正的“大明星”,在1974年登场。
美国人类学家约翰逊在埃塞俄比亚的阿法盆地,挖出了一具相当完整的骨架,距今三百二十多万年。
他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露西”。
露西身高才一米二上下,跟现在一个几岁的孩子差不多,脑容量也不大,四百毫升左右,和黑猩猩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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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身上同时有猿和人的特征,既能直立,又保留着原始的一面。
她被归为南方古猿阿法种,一度被认为是后来许多古人类共同的老祖宗,也是最出名的人类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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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坦桑尼亚的莱托里,又发现了同类型的化石和远古脚印,互相印证。
故事还没完。
1994年,人们在肯尼亚北部又发现了更古老的化石,距今四百多万年,命名为南方古猿湖畔种,被看作介于猿和阿法种之间的过渡类型,比露西还要早。
再往后,就是前面提过的四百四十万年前的阿尔迪,以及更早的、六七百万年前的一些零星化石。
人类的家谱,就这样被一块一块骨头,往更古老的方向不断延长。
当然,新发现也在不断推翻旧结论。
比如近些年就有研究提出,湖畔种可能并不是阿法种的直系祖先,两者的关系比过去想的复杂。
这很正常,科学本来就是一边挖、一边改,没人会把话说死。
把这些侦探故事和前面的基因、身体变化叠在一起看,你大概能明白:我们不是靠猜,而是靠化石、靠年代测定、靠基因证据,几条线索互相咬合,才拼出了这张并不完整、但足够可信的图。
而这张图接下来的部分,节奏突然加快。
一群新的人种扎堆登场,上演了一场“群雄混战”,还把脚步迈出了非洲。
先认识几个新角色,名字有点绕,你不用背,混个脸熟就行。
头一个,叫能人。
发现地点还是那个奥杜威峡谷,主角换成了玛丽·利基。
她和丈夫利基一家在这儿挖了很多年,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陆续挖出一批化石,有小孩的,也有成年人的,前后凑出了好几个个体。
一测年代,大约两百万年,比露西晚了一百多万年。
1964年,这批化石被命名为“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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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里带个“能”,意思是手巧、能干。他们最关键的本事,是已经能自己动手打造石器,而不只是捡现成的石头用。
这是一道分水岭。
前面说过,南方古猿顶多会用天然石块。能人不一样,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敲石头,把一块石头加工成趁手的工具。这意味着脑子里已经有了“我要做个什么东西”的念头,再指挥手去实现。
能人的脑容量,已经比南方古猿明显上了一个台阶,能到六七百毫升往上。
但能人并不是当时唯一的玩家。
很快,一个更出名的角色登场,直立人。
早在1891年,荷兰学者杜布瓦在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就挖出过一种古人类化石,命名为“直立猿人”,这就是直立人最早的亮相。
后来在南非的洞穴里,又发现了距今两百万年的直立人化石,说明直立人出现的时间,比过去以为的早得多,几乎和能人前后脚。
早期直立人身高一米六上下,脑容量超过八百毫升,体格和脑子都比南方古猿强出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了一样神器,火。这个太重要,我们下一节专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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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能人、直立人你追我赶的时候,又冒出来一个大个子,叫匠人。
匠人有多高?一米八、一米九,脑容量也超过八百毫升,同样会做石器、会用火。
1984年,人们在肯尼亚图尔卡纳湖边挖出一具几乎完整的匠人骨架,是个少年,被称为“图尔卡纳少年”,光看骨架估计,成年后身高能接近一米九。
好家伙,在那个年代,这就是巨人。
于是你看到了一个相当热闹的局面:南方古猿、能人、匠人、直立人,好几种“人”同时生活在东非和南非这片土地上,互相竞争,谁也没有绝对把握。
这跟很多人想象的“一个时期只有一种人、排着队进化”完全不同。真实历史是,好几个人种长期共存,甚至抬头不见低头见。
为什么这段时间进化突然加速?
有个解释很值得琢磨:正是因为竞争太激烈,谁都不敢躺平,逼着大家在短短几十万年里飞速改变。脑子、体格、工具,样样都得卷,卷不过的就被淘汰。
这里顺便讲两个概念,平稳进化和突然进化。
平稳进化,就是慢悠悠地改,一点点积累,比如直立人在之后一百多万年里,脑容量从八百毫升慢慢涨到一千毫升上下,可并没有学会什么颠覆性的新本事。
突然进化,是短时间内的剧变,往往和关键的基因变化、和新角色扎堆出现有关。两百万年前后,能人、匠人、直立人像约好了一样集中登场,就是典型的突然进化。
量变攒很久,然后某一下迎来质变。这事儿在人类演化史上反复出现。
竞争的结果,是有人赢、有人输,还有人干脆选择离开。
大约在一百九十多万到一百八十万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人类第一次走出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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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主要是直立人。他们沿着尼罗河往北走,越过苏伊士一带和西奈半岛,进入今天的中东、高加索地区。
1991年,在格鲁吉亚的德曼尼西附近,发现了一块距今一百八十万年的直立人下颌骨。
这是非洲之外最早的人类化石之一,等于给这次远行留下了一张实锤的“打卡照”。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东,最终抵达了亚洲东部,也就是今天的中国。
讲到中国,得好好说说周口店和北京人。
故事从1918年说起,有人在北京周口店的龙骨山发现了古生物化石的线索,引来不少考古工作者。1927年,当时的政府决定对周口店的洞穴进行抢救性发掘。
这时候,一个叫裴文中的年轻人登场了。他刚从北大地质系毕业,经人推荐加入了考古队,一开始对考古基本是外行。可他学得快,没两年就成了现场的临时负责人。
那年冬天,天寒地冻,眼看就要停工,裴文中坚持再挖两天。就在停工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点着蜡烛,在漆黑的洞里凿那些硬得像石头的沉积物。
凿着凿着,一块头盖骨化石赫然出现。
著名的北京人,就这样在烛光下被发现了。
这之后,中国大地上的直立人化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云南的元谋人,陕西的蓝田人,湖北的郧县人,南京的汤山人,安徽的和县人,山东的沂源人,等等。从一百多万年前到十几万年前,时间跨度很长,分布也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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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人在中国找到了适合的落脚地,一待就是一百多万年,演化出很有东方特点的一脉,我们可以叫他们东方直立人。
把各地化石摆在一起看,能发现几个有意思的规律。
第一,中国和非洲,是直立人化石最多、时间序列最完整的两个地方。这说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直立人在这两片土地上各自独立地演化。
第二,走出非洲的直立人,去欧洲的很少,大部分去了东方。一个推测是,当时欧洲正赶上比较冷的冰期,环境不友好,而东方的条件更能留人。
第三,离开非洲的直立人,在遇到后来的智人之前,进化是比较“平稳”的。一百多万年里脑容量涨了,却没有学会钻木取火,也没有发展出真正的语言,顶多有些简单实用的叫声和手势。
这其实点出了一个挺关键的事:人种之间的竞争,可能才是推动进化最猛的那股力量。
留在非洲的,天天和别的人种卷,卷出新花样;走出去的,到了没有同类对手的地方,反而容易进入一种“够用就行”的慢节奏。
第四,冰期对人类的影响非常深。
天气一冷,分布就变,有的地方化石出现断层,人就往更暖和、更能活的地方挪。中国直立人某些时段的空缺,和爪哇岛上的发现,背后都有冰期的影子。
而非洲这边,竞争并没有因为有人离开而降温。
老的南方古猿,大约一百七十五万年前灭绝了,一些旁支也没能跳出原来的框框,跟着一起消失。能人后来也分化出别的类型,但没达到直立人的高度,很快退场。
到最后,人类的老家主要剩下两个硬角色:直立人和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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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的竞争很有看头。
匠人靠个人能力,人高马大,单兵素质强;直立人靠人数,靠群体来弥补个体的不足。正是在这种对抗中,直立人被逼出了一项特别重要的能力:合作。
合作和之前讲的直立行走、使用工具不一样,它没有直接的身体零件对应,而是把许多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它对单个个体要求不高,却对组织、协调提出了要求。
匠人也会合作,但种群人数少,规模上比不过。靠着人多和协作,直立人慢慢扭转了局面,反过来挤压匠人的生存空间。
大约一百三十万年前,匠人也待不住了,走上了和当年直立人一样的路,离开非洲,分成两支,一支往西去欧洲,一支往东去亚洲。
这一去,又引出了后面一连串的新人物:去欧洲的,演化成先驱人、海德堡人、尼安德特人;去东方的,慢慢变成了早期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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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在这里转了个圈:匠人在老家把一部分直立人逼走,后来自己又被留下的直立人逼走;而在遥远的欧洲和亚洲,他们还会和当年出走的直立人后代再次相遇。
不过在讲这些重逢之前,我们得先把三样硬本事讲清楚,因为它们决定了后来者凭什么能对老祖宗形成“降维打击”,这三样,是火、是语言、是越来越精致的石器。
先说火。
火这东西,在人类手里干的活可太多了:取暖、吓跑野兽、照亮黑夜、把食物烤熟,必要时还能当进攻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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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是什么时候开始驾驭火的?这个问题,答案一直在被刷新。
过去很长时间,比较确凿的用火证据,大多在几十万年以内。后来在南非的旺德沃克洞穴,科学家在沉积物里找到了烧过的骨头和草木灰烬,距今大约一百万年,是当时最扎实的洞穴用火证据。
再往后,新的研究还在把时间往前推,有团队在同一个洞穴更深的地层里,识别出距今一百八十万年上下的烧骨痕迹。当然,越早的证据争议越大,哪些是人为用火、哪些只是自然野火,需要反复甄别。
这里有个很出名的假说,叫“熟食假说”,是一位叫兰厄姆的学者提的。
他的核心观点是:学会做饭,尤其是把食物煮熟,是人类大脑能变大的重要推手。
为什么这么说?
生的东西,尤其是生肉、硬邦邦的植物,难嚼、难消化,身体要费很大劲才能吸收其中一部分。加热之后,食物变软了,蛋白质更容易分解,热量吸收效率大大提高,还顺带杀死了不少病菌和寄生虫。
同样一块肉,煮熟之后能让你更省力地拿到更多热量,咀嚼时间也大幅缩短。省下来的时间和能量,正好可以喂给那颗昂贵的大脑。
换句话说,灶台可能和石器一样,是人类进化路上的关键装备。
不过,会“用火”和会“生火”,是两码事。
最早的人类,大概率是先从自然界“借火”,打雷引燃了树,或者野火蔓延,他们捡回一根燃烧的树枝,小心带回洞里,添柴护着,让它一直别灭。这群最早的用火者,自己并不会凭空点火。
人工取火是后来才学会的。那他们是怎么开窍的?
一个线索来自打石头。
制作石器时,敲击燧石会迸出火星。但普通石头碰石头的火花点不着东西,得有合适的搭配。考古发现,用燧石去敲黄铁矿石,能打出足够引燃火绒的火花;要是运气好捡到铁质陨石,也能当打火石用。
另一个更有名的办法,是钻木取火。
这个发现,可能源于在木头上打孔。人用尖器在木柄上使劲钻,钻着钻着发现孔里发烫,甚至手被烫到,摩擦生热的秘密,就这样被注意到。反复试不同材料、不同法子之后,钻木取火的门道被摸了出来。
原理说穿了不复杂:用一根木棍在另一块木头上快速旋转摩擦,攒出足够高的温度,让木屑冒烟,再引燃备好的火绒。
但选木头很讲究。太硬,摩擦生热慢;太软,又出不了耐高温的木屑。
我国古人早就总结过这套经验。古书上记载,不同季节要换不同的木材取火,春天用榆、柳,夏天用枣、杏,秋天用柞,冬天用槐、檀,称为“改火”。这是实打实的生活经验,不是凭空的讲究。
2023年,在江苏兴化的草堰港遗址,考古人员发现了距今约七千年的钻木取火器,这是上古人类钻木取火的直接物证。
火讲完,说语言。
人类很早就会用声音传递信息,这点不稀奇,鸟会叫,狗会吠,哺乳动物大多有自己的叫声。但从“发出声音”到“说出语言”,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坎。
首先是身体硬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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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几十万年前,管发声相关的一个基因:FoxP2,发生了变化,让人能够更精细地控制发声,发出更清晰、更复杂的声音。没有这套硬件,再复杂的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
那语言最初是怎么用起来的?
有个观点很靠谱:语言是在劳动协作里长出来的。
一起打猎、一起采集、一起打架,需要有人发指令、传消息、交流经验,“左边有猎物”“你绕到后面”“快跑”,这种简洁、稳定的表达,是语言最早的样子。
但真正让语言变得丰富多彩的,可能是社交。
干活时的话,短、准、硬;闲聊时的话,才会花样百出。这个我们后面讲八卦时还会提到。
关于最早的语言长什么样,有三种很有意思的表达方式:吟唱、手势和摹声。
一开始,人们之间的“交流”可能更像是唱歌,而不是说话。这或许源于吸引异性的本能,就像雄鸟对着雌鸟婉转啼鸣,大猩猩会有节奏地叫唤。
最初这些有节奏的声音未必有明确含义,后来能发出的音越来越多,意思才越来越准。
所以喜欢唱歌、喜欢有节奏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是刻在骨子里的。
手势就更好理解了。直到今天,我们说话、唱歌时还会不自觉地比划,声音配上动作,意思更清楚,对方也更容易懂。
摹声,就是模仿声音。学动物叫,学打雷、流水、刮风。可问题来了,没声音的东西怎么办?一座山、一条河,怎么“摹”?
于是古人很自然地把吟唱、手势、摹声混着用,你比划我猜,慢慢凑出了完整的表达。
语言一旦成熟,协作的规模和效率就完全不一样了。最早走出非洲的直立人还没有真正的语言,后来的人带着语言而来,对他们形成的是代差级别的优势。
最后说石器。
前面提过,第一件石器可能纯属意外:有人无意间砸碎一块硅质的鹅卵石,发现碎片边缘锋利,切割、刮削、砍砸都好用,于是开始有意识地敲石头。
用着用着,需求就分化了。打猎要尖的,剥皮要利的,砍骨头要重的,人们开始按用途改造石片,慢慢固定出几种器型,比如尖状器、砍砸器、刮削器。
材料上也有讲究。
一开始就地取材,身边有什么石头用什么。可实践多了就发现,材料之间差别巨大。普通鹅卵石、石英岩能用,但远不如燧石和黑曜石——这两种石头打出来的刃口又锋利又规整,是做石器的顶级材料,黑曜石尤其难得。
这两种材料分布不均,不是哪儿都有。
欧洲、非洲的一些地方盛产燧石和黑曜石,做出来的旧石器格外精致;东方相对少见,这被认为是东方旧石器风格不同的一个原因,也可能反过来促使东方更早发展出磨制石器,迈入新石器时代。
为了弄到好石料,还催生了最早的贸易。
住在石料产地的人,打猎采集时顺手捡石头,送给擅长做石器的人,换回成品或者别的物资。做石器的工匠为了让东西更受欢迎,不断改良,石器越做越精,甚至精美到超出了纯实用的需要,带上了审美和装饰的意味。
这大概就是艺术感的萌芽之一。
工匠们还琢磨出一种热处理工艺:把燧石或黑曜石埋进沙里,用火慢慢加热到几百摄氏度,再让它冷却。经过这道工序,石头更容易剥片,能做出更大、更薄、更锋利的器具。
可以说,旧石器时代的手艺,在这种热处理石器上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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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语言、精致的石器,这三样东西凑齐,让后来的人类拥有了老祖宗不具备的组织力和行动力。
而接下来要登场的两拨人,和我们的关系特别近,近到他们虽然消失了,却没有真正消失,因为他们的一部分,至今还留在你的DNA里。
我们把前面出走的那支匠人接着往下讲。
去欧洲的那拨,赶上了一个相对温暖的间冰期,森林、草原茂盛,野兽成群,对刚到的人来说,简直是块宝地。
这批最早在欧洲扎根的匠人,被称为先驱人。
前面说过,直立人可能更早到过欧洲,但不知什么原因没发展起来,后来者先驱人一到,凭借更大的个头和脑容量,基本形成了碾压。
大约七十多万年前,先驱人慢慢演化成了海德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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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堡人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脑容量一千一百到一千四百毫升,比先驱人又进了一步。
再往后,大约一二十万年前,海德堡人在欧洲演化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种,尼安德特人。
尼安德特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算高,一米五到一米六,但特别敦实,胸廓宽,四肢粗壮,是为寒冷气候准备的体型。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他们的脑容量,一千二百到一千七百五十毫升,和现代人相比只多不少。
所以别被“原始人”三个字误导,尼安德特人相当聪明。
他们会做精致的石器,会用火,会照顾伤员和老人,有墓葬,甚至会用贝壳、鹰爪做装饰品。他们能在冰期的欧洲艰苦地活下来,靠的绝不是蛮力。
可这么强的一支,最后还是灭绝了。他们到底缺了什么?这个问题,我们留到最后,和智人的“秘密武器”一起揭晓。
去东方的那支匠人,路上经历了无数次冰期、间冰期的洗礼,也在不断变化,最终演成了早期智人,抵达亚洲,和已经在东方安稳生活了一百多万年的东方直立人碰上了。
大约几十万年前,东方直立人逐渐退出,取而代之的是东方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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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提一个让人惊讶的数字。中国发现的许昌人,脑容量能达到一千八百毫升左右,比现代人的平均水平还高,可见“脑容量大”并不是现代人独有的标签。
与此同时,留在非洲的直立人也没闲着,演化出了罗德西亚人等类型。可以说,人类在各个地方的演化,大体是同步推进的,大家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接下来,真正的“新角色”登场了,而且一开始几乎没人料到它有多重要,丹尼索瓦人。
这个发现的过程,本身就像悬疑片。
1970年代,苏联科学家在西伯利亚阿尔泰山的丹尼索瓦洞穴发现旧石器遗址,开始大规模发掘。2008年,洞里出土了一截小孩的指骨碎片。
2010年,科学家对这截指骨做DNA分析,结果大吃一惊:它的基因序列,和尼安德特人、现代人都有明显差别,属于一个此前未知的古老人群。
核基因进一步显示,它和尼安德特人是“姐妹”关系,亲缘很近,两支在几十万年以前分开。丹尼索瓦人由此被正式确认,成了一个靠DNA先“认出来”的新人种。
更妙的是,这个洞穴里后来挖出了至少十个人的化石,有丹尼索瓦人,有尼安德特人,还有一个两者的混血后代。
不同地层说明,在漫长岁月里,不同的人先后在同一个洞穴生活、相遇、结合。
2019年,中国科学家在青藏高原东北边缘、甘肃甘南夏河的白石崖溶洞,发现了丹尼索瓦人的化石,距今约十六万年。
这一发现还入选了当年的重要科学突破,证明丹尼索瓦人曾在高原上长期生活。
接下来的内容,和今天的你直接相关。
先说一个反常识的事实:不同的古人类,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生殖上的隔阂并没有完全封死。他们之间相遇、结合,仍然有机会生下能继续繁衍的后代。
所以,当后来的智人横扫世界、取代这些古老人群时,后者的一部分基因,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而是混进了现代人的身体里,被一代代带到了今天。
尼安德特人的贡献,是今天所有非洲以外的人群,身上大致都带着百分之二左右的尼安德特人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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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比例不高,影响实实在在。一些研究认为,我们的皮肤、毛发特征,甚至某些免疫相关的反应,都和这些古老片段有关。当然,它们也不是全带来好处,某些现代疾病的易感性,同样被怀疑和这些“遗产”有关。
丹尼索瓦人的基因更有戏剧性。
最出名的例子,是高原适应。
青藏高原海拔高、氧气稀薄,普通人上去容易高原反应。可长期生活在高原的人群,身体能很好地适应低氧环境,这和一个叫EPAS1的基因密切相关。
研究发现,这个特殊版本的基因,很可能就来自丹尼索瓦人。它能调节身体在低氧时的反应,避免血红蛋白过度升高,降低高原疾病的风险。
有意思的是,丹尼索瓦洞穴本身并不在高海拔,所以这个基因最初可能是用来适应寒冷的,后来才被“借”去适应高原。演化经常干这种“旧零件改个用途接着用”的事。
还有研究提到,格陵兰的因纽特人耐寒的某些基因,也可能和古老人群有关。
在大洋洲,一些美拉尼西亚、巴布亚人群身上,丹尼索瓦人的基因比例更高,能到百分之几;而在东亚、南亚、美洲的许多人群里,比例普遍较低,零点几个百分点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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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里要严谨一点。基因在谁身上,不等于那些古人就亲自跑到了那里。
更被认可的解释是:晚期智人在迁徙途中,先和丹尼索瓦人发生过融合,带着这些基因继续往前走,最终把它们带到了大洋洲、南亚乃至更远的地方。至于丹尼索瓦人自己到底走了多远,目前的化石证据还不足以盖棺定论。
我们能确定的是,在几万到十几万年前,丹尼索瓦人在亚洲相当广阔的范围里活动过。但中国东部发现的马坝人、金牛山人、大荔人等早期智人,是不是丹尼索瓦人,还没有古DNA的实锤,不能急着下结论。
这就是科学和讲故事的区别:再精彩的猜测,没有证据,也只能停在“可能”。
把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有点温暖、又有点残酷的事实。
温暖在于,他们没有彻底消失。你的某个基因片段,可能就是冰期欧洲某个尼安德特人,或者高原上某个丹尼索瓦人留下的,跨越几十万年,还在你身体里工作。
残酷在于,他们最终还是被后来者取代了。而那个后来者,论单兵、论脑容量,未必占优,甚至初期还被打得灰头土脸。
那他们凭什么赢?
答案不是更强的肌肉,也不是更大的牙,而是一样听起来特别“虚”的东西:想象力。
我们终于要讲到整场人类演化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一次转折。
先认识最后的主角:晚期智人,也就是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我们自己。
他们大约在二三十万年前,从非洲的古老支系中演化出来。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一个种群的人数是有天花板的。人多了,资源不够,矛盾增多,群体就会分裂,这在自然界里很常见,猴群、狼群、猩猩群都会分家。
所以早期人类的群体规模一直上不去,再聪明,也只能几十、上百号人凑在一起。
而他们的对手,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在智力和体力上都不弱,甚至脑容量更大。要是硬碰硬,晚期智人真没多少胜算。
事实也确实如此。
大约十几万年前,晚期智人第一次尝试走出非洲,到了今天的中东地区,迎面就撞上了早就守在那里的尼安德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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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很干脆:没冲过去,被堵了回来。
在以色列一带的洞穴里,人们发现了十几万年前的晚期智人化石,阿联酋那边也发现过他们用过的石器。这些“远征”的痕迹说明,他们出来过,但没能站稳脚跟。
为什么出非洲这么难?
因为路线高度依赖气候。
从非洲到亚欧大陆,中间隔着大片干旱地带。只有在气候温暖湿润的间冰期,撒哈拉靠近地中海的部分、阿拉伯半岛沿海才会变成稀树草原、长出绿洲,通道才打开。等小冰期一来,绿洲重新变成沙漠,路就断了。
这条通道在历史上开开合合好多回。每一次打开,晚期智人都可能试着往外走,又一次次被已经占住中东枢纽的尼安德特人顶回来。
其中有一拨,趁着某次通道开放,突破了封锁,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顺着岛链进入大洋洲,成了最早到达那里的现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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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彻底走向世界,他们还缺点什么。
缺的,是把更多人聚到一起的能力。
过去,部落到了一定规模就会分裂,因为缺少一种“黏合剂”,让彼此不熟的人也能信任、也能合作。
然后,一件至今没人能完全说清原因的事情发生了:人类学会了想象,并且会“一起想象”。
这就是认知革命。
它为什么会发生?目前有几种假说,都挺有意思,但没有一个被彻底证实。我们一个一个看。
第一种,八卦说。
这个观点认为,人类爱闲聊,喜欢讲谁和谁怎么了、谁可信、谁不靠谱,这些家长里短看似没用,却能让一个群体里的人彼此了解、建立信任。
能靠八卦维持的“自然”群体,上限大约就是一百五十人,这就是著名的“邓巴数”,由人类学家邓巴提出。超过这个数,你就没法真正了解每个人,关系自然就散了。
可问题是,凭什么只有晚期智人会八卦?尼安德特人一样有社交,凭什么没发展出这一步?这个假说解释不了。
第二种,语言说。
认为晚期智人的表达能力更强,能对事情进行夸张、演绎。比如看见一头白狮子击退了鬣狗,本来只是动物间的事,他们却能讲成“白狮子是在保护我们”,于是把白狮子当成了守护神。
当几个部落都相信同一个守护神,就可能因为共同的信仰联合起来。
但同样有问题:没有证据表明晚期智人比尼安德特人更能说会道,后者脑容量还更大。
第三种,最大胆,致幻蘑菇说。
认为晚期智人误食了能产生幻觉的蘑菇,看到了大量幻象,把幻象当成真实,由此产生了最早的宗教体验和信仰。不同群体有了共同的神秘体验,便走向联合。
这种致幻蘑菇今天确实存在,一些古老的萨满传统里也有使用致幻物的习俗。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别的古人类没吃、没发展出来?
所以,想象力到底怎么来的,老实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但不知道起因,不影响我们看到它带来的后果。这个后果,是颠覆性的。
一旦人们能够共同相信一个只存在于脑子里的东西,陌生人之间就有了合作的基础。
你想想看,国家、宗教、法律、金钱、公司、道德、理想、信念……这些东西,有哪个是能在自然界里直接摸到的?
一头狮子不会理解“国家”,一只黑猩猩也搞不懂“有限责任公司”。可人类相信,而且是一大群人一起相信。当某种想象被普遍认可,它就会产生真实得可怕的力量。
举个最贴近的例子,钱。
一张纸币,本身就是一张印了图案的纸,论实用还不如一块布。可因为无数人相信它“值”,它就能换来食物、房子和劳动。
最早的货币是天然海贝,还有金块、漂亮的鸟羽、宝石,它们本身没什么实际用途,全靠“大家都认”才拥有了价值。
公司也是一样。一家企业不是某栋楼、某台机器,而是一个法律上被承认的“虚构实体”,成千上万个互不相识的员工,靠着对同一套规则和目标的认同,高效地协作。
说白了,今天老板给你画的饼、讲的愿景,和远古巫师讲的守护神故事,在“把人聚到一起”这件事上,作用是一样的。
认知革命最深远的影响,是它彻底改变了人类变化的速度。
在这之前,人类的演化主要靠基因,而基因的改变动辄以十万年计,慢得要命。认知革命之后,人类多了一条“文化演化”的快车道,不用等基因变化,只要换一个故事、换一套观念,行为方式就能迅速改变。
你自己就能感受到。从煤油灯、收音机,到智能手机、电脑、汽车,生活方式天翻地覆,也就短短几十年,而这期间人类的基因几乎没什么变化。
这就是想象力的真正威力:它让人类第一次摆脱了只能被动等待基因突变的老路。
想象力带来的变化,体现在好几个方面。
首先是艺术。
尼安德特人会用贝壳、鹰爪做项链,已经有点装饰意识,但和真正的艺术还有距离。而晚期智人留下的洞穴岩画,水平让人惊叹,比如法国拉斯科、西班牙阿尔塔米拉的壁画,画满了牛、马、羊等动物,栩栩如生。
绘画不是生存必需的技能,它说明当时的人已经在满足温饱之外,有了精神层面的追求。
这些岩画还透露了别的信息:画面里大量是大型食草动物,说明人类已经开始有组织地围猎大型猎物。能进行这种活动,往往意味着群体里出现了分工,甚至出现了负责精神、仪式、指挥的角色。
其次是贸易的升级。
以物换物很早就有,但真正的贸易需要“一般等价物”,也就是货币。前面说的海贝、金块、鸟羽,承担的就是这个角色。贸易让人们愿意生产更多、更好的东西,物资和想法流动起来,社会加速演化。
第三,是社会结构。
早期的采集狩猎社会,很多是母系氏族。女性主要负责采集、养育和群体管理,男性负责狩猎和保卫。狩猎的收获不稳定,采集反而更可靠,女性在经济和组织上占着重要地位,孩子也往往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财产多是群体共有。
后来工具更先进、协作更紧密,人们能大量捕猎大型动物,吃不完的猎物还被饲养起来。再往后,大型猎物减少,人类转向放牧、种植,农业时代到来,社会分工和权力结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变化。
这里要讲一个关键的数字对比,它解释了为什么农业一旦开始,人类就回不去了。
在采集狩猎时代,一个群体的活动半径通常只有几公里,要维持熟人关系,人数很难超过一百五十人。据估算,靠采集狩猎养活一个人,需要大片土地,几百亩起步。
而进入农耕之后,土地的“养活能力”大幅提高,同样的地盘能养活多得多的人。人口开始膨胀,村落、城镇、更复杂的组织成为可能。
代价是,人类从此被“绑”在了土地上。
有种说法是,采集狩猎者每天花在找食物上的时间可能也就五六个小时,并不像后来的农民那样辛苦。可当人口增长、定居成型,你已经不可能再退回去过那种地广人稀的日子——人太多了,靠采集根本养不活。
于是,从认知革命到农业革命,人类像滚雪球一样,再也停不下来。
我们绕了一大圈,从腰疼、智齿、鸡皮疙瘩,一路讲到了非洲、裂谷、火种、语言和想象力。
现在回头看,开头那些毛病,是不是突然都有了来历?
腰疼,是因为一座“拱桥”被竖起来当柱子用了。
智齿发炎,是因为下巴缩了、脑袋大了,牙没了床位。
鸡皮疙瘩,是炸毛的机器还在,毛却没了。
耳朵前的小洞、停不下来的嗝、绕远路的神经,都是几亿年漫长旅途留下的行李,舍不得扔,也没必要扔。
你不是一台出厂即完美的精密机器,你是一栋打了无数补丁、改了无数次管线的老房子。每一块砖、每一道疤,都记录着某一次环境的逼迫、某一回生死的选择。
而这整段故事里,我觉得最值得琢磨的,是它的开局。
人类不是天选之子,不是被谁精心安排的主角。
我们的祖先,是一群没跑掉的倒霉蛋,被裂谷和草原困在试炼场里,前有猛兽,后无退路。
它们没有獠牙,没有厚皮,跑不过羚羊,打不过狮子,手里唯一的牌,是一双灵巧的手、一个能慢慢变聪明的脑子,以及不得不彼此依靠的同伴。
然后,它们用了几百万年,把这手烂牌,一张一张打成了今天的样子。
这其实比任何神话都更带劲。
因为神话里,一切都是神给的;而真实的故事里,火是自己捡回来的,工具是自己敲出来的,语言是协作中长出来的,连那些让亿万人凝聚在一起的故事,也是人类自己一个一个讲出来的。
当然,得说句实在话。
科学并没有把所有问题都回答完。
想象力具体怎么来的,最早的火怎么被驯服的,某些古老族群到底走了多远,很多细节至今还在争论,新的化石、新的基因证据,随时可能改写今天的结论。
科学的态度,本来就不是宣布“我全知道”,而是承认“我现在知道这些,证据在这里,而且随时准备被更好的证据修正”。
但和那些无法验证、无法证伪的神秘说法相比,这套由化石、年代、基因、考古互相咬合起来的链条,扎实得太多。
它或许不浪漫,却足够诚实。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人是被神秘力量安排好的,进化论只是一种猜测,你不妨低头看看自己。
看看那容易酸的腰,看看可能要拔的智齿,看看冷天里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它们不会说话,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清楚地告诉你:
你从哪里来。
你不是被谁凭空造出来的,你是一条走了几百万年、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断的路,走到今天的那个结果。
而这条路,还在继续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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