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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先生把茶推到我面前,盯着我的八字看了很久。
他翻开一本老黄历,又合上,脸色变了几变。
他说:“姑娘,你现在的丈夫,是你前世的仇家。但是……”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
我问他,但他摇摇头说看不清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邓靖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老账本。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老家寄来的旧东西。
可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账本上,有一个名字——叶兰花。
01
那天是七月十二,我记得很清楚。
同事小周说城南有个算命先生特别灵,非要拉着我去。
我本来不想去,那天热得要命,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冒烟。
可小周说她已经约好了,不去浪费钱。
曾先生住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影把整条路都遮住了。
他的屋子不大,进门就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大白天也点着。墙上挂满了锦旗,都是“神机妙算”
“再世诸葛”之类的字。我扫了一眼,心想这种地方我见多了。
曾先生让我坐下,问了我的生辰八字,又让我伸出手掌看了看。
他闭着眼睛掐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盯着那张写着八字的纸看了很久。
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我心里有点发毛。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现在的丈夫,是你前世的仇家。”
我当时愣住了。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现在的丈夫。”他重复了一遍,“是你前世的仇家。你们两个,上辈子有恩怨。”
我笑了。那时候我真觉得这老头在胡说八道。
“那我不是应该找他报仇?”我说。
曾先生没接我的话。他又看了看那张纸,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看不清。像是有什么在挡着。我这道行,也只能看到这么多。”
我没再问下去。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谢,拉着小周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周问我还信不信了。我说信什么,这种话听听就得了。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邓靖琪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老账本,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那是什么?”我问。
他像是吓了一跳,赶紧把账本合上。“没什么,老家寄来的旧东西。”
他在说谎。
结婚五年了,我知道他在说谎。
他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摸耳朵。
他摸耳朵了。
我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了账本上那个名字——叶兰花。
那三个字是用繁体写的,很旧的字迹,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叶兰花。
我奶奶给我讲过这个名字。说是我们村一个短命的年轻女子,三百年前跳崖死的。
我那时候只当是故事,没往心里去。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靖琪翻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听得出他没睡着。
他在装睡。
我也没揭穿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路过他的书房,门没关严。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正蹲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盒子盖开着,里面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了。
那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在想那个铁盒子。
里面的东西一定和叶兰花有关。
我想起曾先生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说邓靖琪是我前世的仇家。
可我们是夫妻啊,五年了。
就算算不上恩爱,也算是相敬如宾。
我告诉自己,不要瞎想。算命的话哪能信。
可晚上回到家,邓靖琪又出去了,说是工地有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他的书房门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
他书桌的抽屉没锁,大概是忘了。
那个铁盒子就放在最上层,压在一沓文件下面。
我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是那种很老的玉,颜色发黄,上面刻着一个字。
叶。
我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半首诗。
字迹很细,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诗我只记住了一句:来时路,去时人,一片青山万里心。
我拿着那块玉佩站在那儿,手一直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就是手抖。
我赶紧把玉佩放回去,关上抽屉,回到客厅。
邓靖琪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他没再说什么,直接去洗澡了。
我听着淋浴的声音,心跳得厉害。
那块玉佩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
曾先生说的仇家。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邓靖琪洗完澡出来,在我身边躺下,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这个和我睡了五年的人,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不是我,是一个穿嫁衣的女子。
我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裙摆被吹得猎猎响。
身后有人在喊我。
“小姐,别跳。”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衣,举着火把。
他的脸很模糊,但我觉得我认识他。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我看了看身下的悬崖。
崖下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跳了下去。
我猛地醒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邓靖琪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床上,照在邓靖琪的手上。
他的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跟我说过,是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可梦里那个举着火把的男人,他拿剑的手上,也有一道疤。
一模一样的疤。
02
那之后的几天,我开始留意邓靖琪的行踪。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偶尔加班,偶尔应酬。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每天都是同一天。
可我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没注意到的东西。
他每个月十五号晚上总要出去一趟。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他跟我说是去见客户。
可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那天晚上没有一个客户的电话。
我还发现他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一座坟,没有碑,坟头长满了杂草。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我们结婚两年的时候。
他偷偷去拍过一座坟。
那一天,他跟我说去出差了。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决定回老家一趟。
我没跟邓靖琪说,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公司安排我出差两天。
他说好,让我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我们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去了我奶奶的老屋。
奶奶去世三年了,那房子没人住,落了一层灰。
我翻了翻老柜子,找到一本族谱。
族谱很旧,纸都发黄了,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就碎。
我翻到叶兰花那一页。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叶兰花,甲戌年生,庚戌年卒,享年一十七。
没有婚配记录,没有子女记录。就是一个十七岁就死了的姑娘。
我合上族谱,心里有点堵。
十七岁。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上高中,在和朋友逛街,在纠结考哪个大学。
而她十七岁就死了。
跳崖死的。
我把族谱放回去,锁上老屋的门,去了村里的老茶馆。
老茶馆还在,老板换了人,但老板娘还是那个。桂花婶,今年快七十了,村里的老人,什么都知道。
“桂花婶,你知道叶兰花吗?”我问。
桂花婶正在擦桌子,听到这个名字,手停了停。
“你问这个干啥?”她看了我一眼。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梦到她。心里不踏实。”
桂花婶把抹布放下,在我对面坐下。
“那个姑娘啊,可怜。”她叹了口气,“听我奶奶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怎么害死的?”
“说是她怀了孩子,但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年代,大姑娘怀孩子,那可是天大的丑事。他们家的主人说她私通,要把她沉塘。她不愿意,就跳崖了。”
“主家?”
“对,她是丫鬟,在那个姓邓的大户人家做事。邓府你知道吧?你们村以前那个大地主,后来解放了,才没落了。”
姓邓。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怎么没沉塘?”
“她跳崖了啊。当天夜里,穿了嫁衣,去了后山。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人已经没了。后面有个书生,听说她死了,也跟着跳了。痴情啊。”
“那个书生姓什么?”
桂花婶想了想。“好像姓叶,是个落第的秀才。跟叶兰花是同村,从小一块长大的。”
我心里更乱了。
“那个孩子呢?”
“什么孩子?”桂花婶看着我。
“她肚子里的孩子。”
桂花婶摆了摆手。“人都死了哪还有孩子。那都是背地里瞎传的。正经的族谱上,叶兰花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死的。没孩子。”
但我总觉得不对。
曾先生说,他看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挡着。
桂花婶说,族谱上没有记载孩子的事。
可为什么要挡着呢?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屋里。
农村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躺在床上,耳边全是风声和虫鸣。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又做了那个梦。
穿嫁衣的女子站在悬崖边上。
风很大,裙摆被吹得猎猎响。
那个举着火把的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有剑,剑上沾着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她的血。
她回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
她说:“将军,你还不知道吧,你杀死的是你的女儿。”
然后她跳了下去。
我从梦中惊醒,汗湿透了睡衣。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将军,你还不知道吧,你杀死的是你的女儿。”
谁的女儿?
叶兰花的?
还是将军的?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拼起来。
但我害怕拼起来之后,看到的会是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后山。
村里人管那座山叫断肠崖。
就是因为当年叶兰花从那里跳下去的。
山路不好走,都是土路,长满了杂草。我穿了运动鞋,还是滑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到了崖顶,我站在她站过的地方往下看。
很高。
掉下去必死无疑。
崖下是一条溪,水很浅,下面是石头。每年雨季会有山洪,但平时就是一条小溪。
我在崖顶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都乱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什么都没找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有痕迹。
我正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在烧纸。
我慢慢走过去,脚步尽量放轻。
那男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我们都愣住了。
是叶凯安。
公司那个新来的设计师,叶凯安。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什么。
“我来看看。”他说。
“看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尘。他手腕上戴着一串旧念珠,珠子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看一个故人。”他说。
“什么故人?”
他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
“那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是来看一个故人。”我说。
我们都沉默了。
风吹过来,烧过的纸灰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你相信前世吗?”他问我。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摇摇头,“随便问问。”
我没再追问。
我们一起下山,一路无话。
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苏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问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着挺累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走了。”他说。
“你回公司吗?”
“对。你呢?”
“我也回。”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手腕上的那串念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得很清楚,那颗最大的珠子上,刻着一个字。
回到公司已经是第二天了。
邓靖琪什么都没问,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我身边躺下。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
以前他还会开开玩笑,问问我的事。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每天回家就是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他的书房。
铁盒子还在。
我打开一看,玉佩还在。
但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一张新的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不要查了。”
是邓靖琪的字迹。
我认识他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
他发现了。
他知道我看过那个盒子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去问他。
最后我还是没去。
我放好玉佩,关上抽屉,回到卧室。
他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也没叫他。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在想,如果我去问他,他会怎么说?
会说他是叶兰花的什么人?
还是说他前世就是那个拿剑的将军?
我不敢往下想。
04
过了两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地址。
是曾先生家的地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苏钰彤亲启。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上只有一段话:“我时日无多了。上回跟你说的话,只是个开头。有些事我看不透,但我知道你看得透。那座坟,你去看过了吧?坟里有什么,你自己去找。找到了,你就明白了。”
没有落款。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曾先生那条巷子。
巷口的槐树还在,树影子还是那么长。
可曾先生家的大门锁着。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邻居大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找曾先生啊?”
“对,他不在家吗?”
“他住院了,前几天的事。听说不行了,哎,年纪大了。”
“哪个医院?”
“就城南那家中医院,五楼。”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曾先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瘦了很多,像脱了水一样。
我走进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微弱。
“曾先生,你的信我收到了。”
他点点头。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找吧。”
“可是我找不到。”
“你还没找到。”他咳嗽了几声,“那座坟的下面,还有东西。”
“什么?”
“我当年去过那里,我知道的。那座坟下面不是棺材,是一个石盒子。那里面,才是你想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我不能去。”他闭上眼睛,“有些东西,我不敢看。我怕看了,这命就没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曾先生,求你告诉我,叶兰花到底是什么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是你的前世。”他说。
“那个为你殉情的书生,就是你的转世命运。他等的不是叶兰花,是第二世的你。”
“你说是前世的仇家……”
“邓靖琪。”他说出了他的名字,“他就是那个将军。那个亲手把叶兰花逼死的将军。”
“可是……”
“因果轮回。”他咳嗽着说,“他欠你的,今世来还。可他是怎么还的?他娶了你,你以为这是还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去查吧。”他说,“找到了石盒子,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我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出病房。
到了医院大门口,我掏出手机,想给邓靖琪打电话。
但拨了一半,我又挂了。
这件事,我不想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我打车回了家。
邓靖琪不在家。
桌上留了一张条子:“我回老家去了,我妈身体不舒服。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好久。
他回老家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也没多想,收拾了几件衣服,第二天一早也回了老家。
05
这次回老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直接去了后山。
那座没有碑的坟,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这次我要挖开它。
我去镇上买了把铁锹回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座坟前,手心里的汗把铁锹把都浸湿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挖。
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我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土。
是一个石盒子。
黑色的,四四方方,上面刻满了字。
我把它搬上来,放在地上。
石盒子没有锁,但盖得很紧。
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层油纸。
包得很紧,油纸上写着几个字:“因果未了,莫要深究。”
是曾先生的笔迹。
我突然犹豫了。
要不要打开?
万一打开了,里面有我不能承受的东西怎么办?
可我又想到了曾先生说的话。
他说,找到了,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咬咬牙,把油纸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和我从邓靖琪书房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块上面刻着的是“萧”字。
我打开信。
信是写在宣纸上的,字迹很娟秀,像女子的手笔。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吾名萧若兰,字兰花。甲戌年生,邓府婢女。”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是叶兰花写的。
不,是萧若兰写的。
叶只是她的姓,萧才是她的本名。
信很长,大概有十几页纸。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一直在抖。
信里写的,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的一生。
她是个孤儿,从小被邓府收养,做了邓家的丫鬟。
将军邓仲卿,是邓府的大老爷,常年在外征战。
他偶尔回家,会给她带一些糖果和小玩意儿。
她把他当作恩人,当作父亲。
可她不知道的是,邓仲卿对她不是慈父之心。
那年冬天,他喝醉了酒。
之后,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邓仲卿的妻子发现了这件事,要他杀了她。
邓仲卿不愿意,但也不承认那是他的孩子。
他说,是她勾引了府上的下人。
他说,她是水性杨花的贱人。
没有人相信她。
所有人都骂她不要脸。
邓仲卿的妻子要她说出那个“姘头”的名字。
她说不出。
因为没有。
那个姘头根本就不存在。
邓仲卿的妻子等不及了,她叫人把她关起来,准备第二天沉塘。
那天夜里,她穿上自己偷偷缝的嫁衣。
她想过要嫁给一个好人,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平淡日子。
她想过要活着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告诉孩子,虽然你没有爹,但你有娘。
她什么都想过了,可没有一个能实现的。
她穿上嫁衣,从窗户翻出去,跑到后山。
她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方。
邓仲卿带着人追来了,手里拿着火把。
他让她下来。
她没有。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然后她跳下去了。
我读到这儿,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我还记得梦里那句话。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跳崖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一尸两命。
我把信看完,叠好,放回油纸里。
我又拿起那块刻着“萧”字的玉佩。
这才是她的东西。
邓靖琪那块,是谁的?
是他前世的?
还是他在哪里找到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回去,当面问清楚。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深夜。
邓靖琪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灯开着,茶几上摆着那个铁盒子。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你去了?”
“去了一趟后山。”
“挖了?”
“挖了。”
我走过去,把石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问。
“你不知道吗?”
他没回答。
我打开石盒子,拿出那封信。
“这是萧若兰写的。她生前被冤枉,跳崖前写的。”
邓靖琪的手抖了一下。
“你……”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说,“你前世是邓仲卿,她是你的女儿。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她不是……”
“她不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这块玉佩会在这里?”
我举起那块刻着“萧”字的玉佩。
“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是吧?只是你的那块刻的是‘叶’字。你把她的姓改了。你让她随她母亲的姓‘叶’。你不想让她姓萧,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她的父亲。”
邓靖琪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娶我?”我问。
“因为……”他声音很哑,“因为曾先生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前世作孽太多,今世必须把债还清。不然不得好死。”
“那你就娶了我?”
“我娶你之前不知道你是她。我是在我们结婚之后,回老家翻旧东西,才看到的。”
“你看到了什么?”
“邓家的家谱。还有一封老信。千字文里写着,邓家祖先邓仲卿曾经害死了一个丫鬟。那个丫鬟,和你有一样的生辰八字。”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还债?”
“那这五年呢?这五年你对我算什么?是演戏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的光很复杂。
“我不恨你。”他说,“我从来都不恨你。但我也说不上来爱。就是觉得,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挺好的。”
我笑了。
笑得很难过。
“挺好的。就这三个字?”
“对,就这三个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呢?”我回头看他,“你恨我吗?恨我前世是你的女儿?”
“没有。”
“那你对我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茶几上的铁盒子。
“那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
他走过来,打开铁盒子。
里面除了那块玉佩,还有一张老照片。
就是我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民国的时候。是我太爷爷拍的了。太爷爷手里有本书,书上写着我们邓家和萧家有三百年恩怨。他说,要在邓家娶一个姓萧的女人,才能化解。”
“你娶我,是因为这个?”
“我们结婚前,我去找过曾先生。他跟我说你也找过他。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娶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很累。
“邓靖琪。”
“嗯。”
“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活在一个谎言里。”我说,“我跟你结婚,因为你是我爱的人。可你跟我结婚,只因为一个诅咒。”
“我……”
“你不爱我。”我说,“你从来都不爱我。你只是觉得,有了我,日子就不会那么苦了。可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五年,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没有孩子,没有爱,没有家。我只得到一个秘密,一个让我觉得恶心的秘密。”
“钰彤……”
“别叫我名字。”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后,浑身都在发抖。
我听到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哭了很久。
哭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天亮。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办离职。
我在走廊上碰见叶凯安。
他看着我,愣住了。
“姐,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脸色很差。眼睛也肿了。”
“我说了没事。”
他没再问了。
我办好手续,收拾东西,准备走。
叶凯安追出来,拦住我。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不用管。”
“我说了不用你管。”
我推开他,走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不想回。
回老家?回不去了。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我在公园里找个长椅坐下。
手机响了。
是叶凯安发来的消息:“我知道你不愿意说,但如果你需要一个人说话,我在这。”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那串念珠,是我奶奶给我的。她说,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是个棺材匠。他当年在后山捡到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个婴儿,还有一块玉佩。”
我看到这儿,心跳停了一拍。
“那块玉佩呢?”
“在家里放着。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我的手开始抖。
“那个婴儿呢?”
“那个婴儿,就是我的太爷爷。他姓叶,因为棺材匠姓叶。但他是那个丫鬟的孩子。丫鬟跳崖前把孩子生下来了,放在盒子里。棺材匠路过,把孩子捡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孩子没死。
萧若兰的孩子没死。
他没有跟着她跳崖,他活下来了。
“你在哪儿?”我问。
“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店。”
“等我。”
我跑过去的。
到的时候气喘吁吁,叶凯安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我坐在他对面,把信递给他。
“你看看吧。”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完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是我太爷爷的生母。”
“对。”
“那个将军,是她的父亲。”
“那我太爷爷,是将军的儿子,又是将军的孙子?”
“对。”我说,“他是将军的女儿生的儿子。所以他是将军的外孙,也是将军的……”
我说不下去了。
这个关系太乱了。
乱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凯安把信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那我们是……”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远房亲戚,也可能是没有关系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
“叶凯安,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一个人,她一直在哭。她说她在等人,等了很久很久了。她让我帮她找那个人。”
“你找到了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也是。”我说,“我也做了梦。梦里有一个人站悬崖上,她让我替她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叶凯安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三百年的时光。
“姐,”他开口说,“我不是你的仇人。”
“我知道。”
“我是你的亲人。”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
“那个棺材匠,是我的太爷爷。那个丫鬟,是我的高祖母。你也姓萧,我们可能是几百年没见的亲戚。”
“几百年了。”我喃喃地说。
“姐,你回家吧。回去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看曾先生。他应该知道更多。”
我点点头。
他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见。”
我推门进去。
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子,盒盖开着。
里面的玉佩和信都不见了。
只有一张纸条。
“我走了。对不起。”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曾先生还在,但状态很差。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来了。”
“曾先生,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石盒子。叶兰花写的信。”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也找到了。”
曾先生闭上眼睛。
“因果报应啊。他杀他女儿,她生他的儿子。三百年了,你们又遇上了。”
“曾先生,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一半。”他说,“我这个道行,只能看到因果的影子。看不清全貌。我让你自己去找,是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看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咳嗽了几声,“因为你是她。你是萧若兰的转世。你要自己把这件事了结。”
“怎么个了结法?”
他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
不是叶凯安的那种,也不是邓靖琪的那种。
是一块很旧很旧的玉,颜色发黑。
上面刻着一个字:缘。
“这是什么?”
“这是萧若兰的遗物。”他说,“当年她跳崖,身上带着这块玉。是我爷爷捡到的。”
“你爷爷?你爷爷认识萧若兰?”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邓府的下人。他亲眼看见萧若兰跳崖。他后来跟我爹说起过,说那个姑娘死得太冤了。”
我拿着那块玉,掌心有一种温热的感觉。
“曾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叹了口气,“我欠她的。我爷爷欠她一个公道。他说,他当年没敢站出来为她作证。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现在还活着吗?”
“早就不在了。他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替他找到萧若兰的转世,替他还这个债。”
我握紧那块玉。
“那我要怎么做?”
“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说,“告诉活着的人,真相不能被埋没。让所有人都知道,萧若兰是冤枉的。”
“可事情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三百年又怎样?”他看着我,“三百年,也是一条命。”
“曾先生,谢谢你。”
他摆摆手。
“你走吧。我还有话没说完,但也说不完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走出病房,带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想起萧若兰信上写的话:“我一直想看看外面的天。我想知道,天那么蓝,为什么我的心那么苦。”
现在我知道了。
天真的很蓝。
她的心,也应该不苦了。
09
我决定把这件事写下来。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回了老家。
我住在我奶奶的老屋里,白天去村里找人聊天,晚上写东西。
桂花婶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叶兰花的事。
她说的和萧若兰信上写的差不多。
只是传了一百年,有些细节已经变了。
但大概是对的。
我去了邓府的老宅。
老宅已经破败了,只剩几间屋子和一个院子。
我站在院子里,想象着三百年前这里的样子。
那时候,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每天在这里扫地、洗衣、端茶倒水。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我去了那个棺材匠的后人那里。
他们是叶凯安的远房亲戚。
一个老太太给我看了她家的老照片。
照片上有一个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萧若兰的孩子。
老太太说,那孩子跟她太爷爷一个姓,姓叶。后来子孙都改了姓,只有他们家还姓叶。
她说,叶兰花的事是她外婆传下来的。
她外婆说,叶兰花可怜得很,但她的孩子活得挺好的。
那孩子后来做了教书先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日子也算过得去。
我听了,心里好受了一些。
至少那个孩子没有被毁掉。
至少她的血脉还在。
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
那座断肠崖,在月光下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邓靖琪站在我家门口。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
“你要的。”他说,“我签了。”
“因为你说得对。”他看着我,“我娶你,不是因为爱你。是我欠你的。我不想再欠你了。”
我把协议收起来。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低头看看那张协议,上面是他的签名,工工整整的。
我把它收好,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奶奶种下的。
现在正是石榴熟的时候,红彤彤的挂了一树。
我摘了一个,掰开。
石榴籽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一家人。
我想起萧若兰信上的一句话:“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家。一个有爹有娘有孩子的家。可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做娘的资格都没有。”
我含了一颗石榴籽,很甜。
10
一个月后,我把写好的东西发给了一个出版社的朋友。
他说这个故事很好,可以出一本书。
我说,我不想出书。我就是想把真相说出来。
他说那他可以帮我发在网上。
我说行。
于是我把萧若兰的故事写成了一个长帖,放在网上。
标题很简单:《一个十七岁丫鬟的冤屈》。
我在前面加了一段话:“我是萧若兰的转世。三百年前,她被人冤枉,跳崖自尽。三百年后,我要替她把真相说出来。”
帖子发出去后,我关了手机。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我住了一个月,已经把老屋收拾干净了。
我想好了,我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我不回城里了。
城里的那个家已经没了。
这里有萧若兰生活过的痕迹,有她走过的路,有她哭过的地方。
我想陪着她。
天快黑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帖子下面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
有人说我是骗子,也有人替萧若兰说话。
还有人给我发私信,说她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怀了孩子,被人骂不要脸。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
三百年了。
世界变了那么多,有些事却一点都没变。
还是有人被冤枉,还是有人被毁掉。
我关了手机,准备去做饭。
院子外面有动静。
我推开院门,看见叶凯安站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是路边采的野花。
“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你发的帖子了。”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
我们坐在院子里,天上有月亮,月光照在石榴树上。
“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查了我们家的族谱。我太爷爷是棺材匠捡回来的孩子。但他确实有我们叶家的血。”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们可能是亲戚。但不知道是几代的亲戚。”
“那也没关系。”我说,“亲戚不亲戚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真相说出去了。”
我看着那轮月亮,心里突然很平静。
三百年前的冤屈,到今天晚上,终于有人知道了。
萧若兰,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你看到我在替你说话了。
你看到了吗?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石榴树叶子沙沙响。
我觉得那是在回应我。
叶凯安站起来,把那束花放在院墙根底下。
“姐,我要回去了。”
“你保重。”
“你也是。”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束野花。
红黄相间的,小小的。
看起来不起眼,但很鲜活。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花瓶里,摆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梦。
一夜安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屋里。
我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上有鸟叫。
桂花婶给我拿了一篮鸡蛋来。
“丫头,你昨天写的东西我看到了。你写得好,替那个姑娘出了口气。”
“谢谢你,婶子。”
“谢啥。她要是知道,肯定会感谢你的。”
桂花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想起曾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三百年,也是一条命。”
萧若兰,你的命,我终于替你活了。
我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
真的,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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