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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盛端着酒杯站起来时,周砚刚夹起一块鱼。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像是等着他说完祝酒词。
“下个月开始,林航那套房的月供,你先替他还。”林国盛把杯口朝周砚一抬,“一家人,正好趁今天把话说定。”
鱼肉还悬在半空。周砚放下筷子,问:“还多久?以后谁把钱还给我?”
林航坐在父亲旁边,盯着盘里的鱼刺。林国盛的酒杯磕上桌面:“你收入高,多担待一点,还算得这么清?”
周砚看向林乔,等她开口。她却低头拨着米饭,只轻声说:“爸,先吃饭吧。”
“吃完就散了,哪有空谈。”林国盛指着儿子,“他婚房的月供一个月三万六,手头紧这阵,你帮他过一过。”
三万六。周砚把筷子搁在碗沿,问林航:“贷款是谁签的?”
“我。”林航终于抬头,“又没说让你还一辈子。等我项目款到了,就不用你出了。”
“项目款什么时候到?”
林航扯了下嘴角:“做生意哪有准日子?姐夫,你非要在饭桌上审我?”
旁边的姑父伸手给周砚倒酒:“年轻人,先把杯碰了。你岳父亲自开口,总不会让你吃亏。”
周砚用手掌挡住杯口:“我和林乔还没结婚。这笔贷款也没有我的名字,今天我不能答应。”
林国盛脸上的笑没了。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酒液晃到桌布上:“不能,还是不肯?”
“不肯。”周砚说,“每月三万六,我出不起,也没有替林航还房贷的打算。”
姑父捏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林航把椅子往后一撞:“你去年换车的时候,怎么没说出不起?”
“那辆车是我自己买的,贷款也是我自己还。”周砚看着他,“你买房前问过我吗?”
“一家人还用问?”林国盛接了话,“乔乔跟了你三年,你连她弟弟这点忙都不帮,以后让她怎么在家里抬头?”
何秀兰从厨房端出汤,见桌边没人动筷,忙把汤勺塞进女儿手里:“先盛点,鱼都凉了。”
林乔没盛。她抬头看父亲,又看周砚:“爸,这个数太大了,今天先别说了。”
林国盛却把杯子递到周砚面前:“给我一个准话。你喝了这杯,后面慢慢商量;不喝,就是不认我们家。”
周砚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响。他伸手去拿外套,姑父已经挪到门边,笑着堵住半扇门:“这脾气,谈钱谈急了也不至于走。”
“请让一下。”周砚说。
“先坐下给你叔道个歉。”林航也站起来,“话是你自己说难听的,弄得像我们逼你掏钱。”
周砚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杯底压着一圈湿印,旁边是他刚才放下的筷子。
“你们现在要的,是我当众答应还款。”他说,“我已经拒绝了。再拦我,也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林国盛冷笑:“乔乔,你看看,这就是你要嫁的人。我还没叫他拿钱,他先摔脸子。”
林乔终于站起身,绕过母亲去拉周砚的袖子:“你先别走,我跟爸说。”
“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没有说。”周砚从她手里抽出袖子,“现在不用替我说了。”
姑父的手还扶着门框。周砚抓起碗边那双筷子,往桌上一摔。两根筷子弹开,撞翻了盛酱油的小碟。
“这杯酒我不喝。”他越过姑父,“房贷我也不还。”
门一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林乔喊他的名字,椅子和脚步声在身后乱成一团。周砚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楼下才停。
他站在小区门口叫车。屏幕上跳出司机还有六分钟到达,林乔追了出来,连外套都没穿,跑近时气息还没匀。
她抓住他的手腕,眼泪先落下来:“你不要我了吗?”
周砚看着她冻红的指节,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我不替林航还房贷,和不要你,是两件事。”
林乔的手僵在半空。她抹了下眼睛:“那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摔筷子?我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父亲让我当众接下每月三万六的账。堵在门口的是你姑父。”周砚说,“你先问我为什么摔筷子?”
“我知道他们说话难听。”她吸了口气,“你先答应一声,出来以后我们再商量,不就能把这顿饭吃完吗?”
周砚把手机放下,盯着她:“答应一声,明天再反悔?那时你会不会说,我已经点了头,不好再改?”
“我不会让你真掏钱。”
“可今天让我答应的人,是你。”周砚说,“乔乔,你刚才也听见了。每月三万六,期限没人说得清。”
林乔攥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才说:“我以为爸只是想借一笔周转的钱。到饭桌上,我才知道他要你长期替林航还。”
周砚一怔:“你来之前知道他要谈借钱?”
“他提过一句,说航航的房子压力大,想找你帮忙。我怕你一听就不来,也怕他只是随口说说。”她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周砚想起出门前,她催他挑件正式些的衬衫。他问是不是还有别人来,她只说家里人一起吃饭。
“你让我穿着那件衬衫,坐在他们面前等着被问。”他说。
“我没想到会这样。”林乔上前一步,“我真不知道他会把杯子端到你面前。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知道三万六,也不知道他会逼我碰杯。”周砚说,“但你知道可能借钱,却没给我选择来不来的机会。”
林乔张了张嘴。楼上的窗户亮着,隔着几层玻璃,谁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我上去跟他们说清楚。”她转身要走,“你等我十分钟。我让爸收回那句话,再让林航向你道歉。”
周砚叫住她:“如果他们不收回呢?如果明天又说,先替林航付一个月,婚礼照办?”
林乔停住。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机却先响了,是父亲打来的。她看着屏幕,按掉一次;铃声很快又响。
“你按掉他的电话,还没回答我。”周砚说,“真到了婚礼照办、先替林航还一个月的时候,你能自己拒绝他们,不替我点头吗?”
“能。”林乔答得很快。
“那刚才你为什么要我先答应?”
林乔握紧手机,没找到话。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这回是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问她冷不冷。
周砚叫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没有坐进去:“婚礼先暂停。订好的事情,我明天会联系商量,不会把这笔房贷混进婚事里。”
林乔的眼泪又涌出来:“你连婚礼都停了,还说不是不要我?”
“我现在没法照原来的日子往前走。”周砚说,“等你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回答家里,我们再谈。”
他上车后,林乔仍站在路灯下。司机问目的地,他报了自己的住处,没再看手机。
车驶出小区时,林乔终于接起父亲的电话。林国盛在那头问她有没有把人追回来,她望着车尾灯说:“没有。他说房贷不会替航航还。”
“他让我们一家下不来台,你倒替他传话。”林国盛说,“你现在上来,亲戚还没走。”
林乔抬头看了眼那栋楼,没动。风把她薄薄的衣袖吹得贴在手臂上,她对着电话说:“我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砚收到姑父发来的语音。对方说林国盛不过是请他帮忙周转,他却拍桌摔筷,还临时反悔,让一家人在亲戚面前没了脸。
语音长四十七秒,最后一句是:“你要真想娶乔乔,先把态度摆正。”周砚听完,把手机放到一旁,没有回。
上午,他给婚宴场地打电话,问了暂缓日期的办法。订金暂时留着,原定席位不再继续追加;他把结果发给林乔,只写了实际安排。
林乔过了半小时才回复:“晚上来拿东西吧。我在家。”
她住的公寓离周砚公司不远。这三年他常在那里留宿,柜子里有换洗衣服、剃须刀和一本做了一半批注的书。
傍晚周砚按门铃,林乔开门时,餐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一段打了又删的长文,开头写着周砚的收入和每月开支。
“我没动你的东西。”她让开门,“衣服在衣柜左边,书还在床头。”
周砚取出自己的行李袋,把衣服叠进去。林乔跟到卧室门口,举起手机:“他们在群里说你答应过帮忙,只是嫌金额大才反悔。”
周砚手上的动作停了:“饭桌上我第一次听到三万六,问清楚后就拒绝了。你当时在场。”
“我知道。”林乔把手机递给他,“所以我写了一段。你帮我看看怎么回,或者你直接回他们也行。”
屏幕上,她先解释周砚工作忙、支出多,又写他平时对自己和家人有多好。写到第三屏,才提到他没有答应还款。
周砚把手机还给她:“你自己回复他们。”
“我怕说错。”林乔站在门边,“我爸看见我替你说话,会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你说得比我清楚。”
“那你要说的是什么?”周砚把剃须刀装进袋子,“替我解释收入,还是告诉他们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屏幕:“我想让他们别再骂你,也别把事情闹到我们婚礼上。”
“婚礼已经暂停了。”周砚说,“你亲眼看见的事,你能自己讲。我替你写,明天他们又会说是我逼你发的。”
林乔把手机拿回餐桌前,重新坐下。她划过那些解释周砚奖金、房租和存款的句子,一行行删掉。
卧室里只剩衣架碰撞的轻响。周砚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找到一双袜子和备用钥匙,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林乔忽然说:“我昨晚没上楼。我爸后来打了六个电话,说你只是被人架住了,过两天消气就好。”
周砚拿起那本书,合上书页:“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已经明确拒绝了。”她停了一下,“他让我别把话说死,说婚礼请帖还没发完,谁知道以后呢。”
周砚看向她。她昨晚在楼下替他把拒绝传给父亲,今天却又把他的收入写进求情的长文里;那几行字现在从屏幕上消失了。
“还有一条。”林乔点开家族群。林国盛凌晨发了几句,说周砚在饭桌上点头考虑,出门后又以婚礼相逼,叫亲戚先别问林航。
群里有人劝她去赔礼,也有人问,林航下个月的款是不是已经有着落了。林乔看着那句问话,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你不用替我争哪句话更难听。”周砚说,“把你亲历的事说清楚就行。”
“如果我发了,我爸会生气。”
“会。”
林乔望着他:“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周砚把拉链拉上:“有。你不发,我也会自己说明我没承诺;但你父亲怎么对你说话,是你要面对的事。”
林乔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便利店刚亮灯,行人从玻璃门前匆匆经过;她又读了一遍父亲发在群里的话。
她写下:“昨天饭桌上,爸提出让周砚从下个月起替林航支付每月三万六的房贷。周砚当场问了期限和归还安排,没人能给出答复,他当场拒绝了。”
她停了停,接着写:“我在场,没有听到他答应垫付。请不要再说他临时反悔。林航的房贷,也不能把周砚算作已经同意的还款人。”
发送前,她把手机递到周砚面前。周砚没有接,只说:“你如果确认这是你看到的,就发。”
林乔自己又看了一遍,按下发送。消息发出后的几秒,群里没有动静;紧接着,姑父回了一个问号。
林国盛直接打来电话。林乔接通,开了免提,父亲的声音立刻冲进房间:“谁让你在群里拆我的台?”
“那条话说他答应过,我不能当没看见。”林乔握着手机,“他昨天说得很清楚,不会付房贷。”
“我是你爸。”林国盛说,“你把家里的事往群里摊,叫别人怎么看我?”
“那条话是你先发到群里的。”林乔声音发紧,“我只把昨天发生的事说清楚。”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林国盛问:“周砚是不是在你旁边?把电话给他。”
林乔看了一眼站在卧室门口的周砚:“他来拿自己的东西。电话是打给我的,你跟我说。”
“好,好。”林国盛连说两声,“你现在长本事了。航航下个月拿什么还,你也别管了。”
电话挂断。林乔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手还举在耳边。群里有人发来“父女俩私下说”,那条消息刚跳出来,整个聊天窗口便消失了。
她返回列表找了两遍,只看见系统提示:群主已将你移出群聊。
周砚走到门口,把行李袋放下:“我带走的是我的衣服和书。钥匙留在床头了。”
“我爸把我踢了。”林乔说。
“我看见了。”周砚没有伸手碰她的手机,“你可以难过。刚才那条事实,也不会因为他踢你就变了。”
林乔坐回椅子上,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在键盘边:“我以前在群里替航航转过好多次话。今天说了两句自己看见的,就待不下去了。”
周砚把门边的袋子提起来。林乔问:“你现在还是要走?”
“今晚会。”他回答,“婚事暂停,不是叫你发一条消息就立刻恢复。我们都需要看看,以后遇到同样的事会怎样。”
她看向那枚放在床头的钥匙:“那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周砚说,“只是别再让我替你向家里发言,也别替我答应他们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可以谈我们自己的事。”
林乔点头,没再拦他。门关上后,她听见电梯下行的提示音,才去卧室把备用钥匙拿回来,放进抽屉。
公寓里少了一只行李袋,也少了衣柜左侧那几件深色衬衫。林乔把桌上两只没用过的水杯收起一只,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林航发来的私信。
“姐,你真把爸得罪了?我下个月还款怎么办?”林航问。
林乔看着那行字,回他:“房贷是你签的。你得和银行、唐宁商量自己的安排。”
林航立刻打来电话。她没有接,先去厨房热昨晚没吃完的饭。微波炉转动时,电话又响了一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饭热好后,她独自坐在桌边,吃了几口才想起周砚那本书原来总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她没有把手机再拿起来,直到盘里的饭凉了。
三天后,唐宁联系周砚,说想约他和林乔当面谈谈。她发来一张婚礼日程表,酒店试菜、拍照和请帖交付都排在接下来的两周。
“我以为就是那天饭桌上吵了一架。”她在电话里说,“航航说你们关系好,坐下来把口角解开,婚事都还能按时办。”
周砚没有答应替谁调解。他问林乔愿不愿到场,林乔说愿意,但要让林航亲口讲清楚,他打算怎样还那套房的贷款。
见面定在商场里一家餐馆。周砚到时,唐宁已经把日程表摊在桌上,旁边压着两张试菜券。林航坐在她身边,不停看手机。
林乔最后到。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先问服务员能不能把菜尽快上齐,下午她还要回公司处理一份文件。
唐宁把日程表推到桌子中间:“我不想你们因为一顿饭,把两家的婚事都停了。要不要先把该道歉的话说了,再谈钱怎么周转?”
周砚看着她:“你听到的周转,是谁的钱?”
“航航说,家里会帮几个月。等他手上的项目结款,就由我们自己还。”唐宁看向未婚夫,“不是这样吗?”
林航咳了一声:“爸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周砚不愿意,也可以想别的办法,没必要当众闹开。”
“你说的家里,包括我吗?”林乔问。
林航朝她使了个眼色:“姐,现在唐宁都来了,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问你一件事。”林乔把水杯放下,“你签贷款的时候,确定的还款来源是什么?”
林航没答,伸手去拿日程表,把下周试菜那一栏往唐宁面前推:“那个酒店不能再拖了,定金要扣。”
唐宁按住纸张:“先回答她。月供三万六,你跟我说过压力大,但你说爸会帮。爸的钱从哪里来?”
林航抬头看了周砚一眼,又看姐姐。林乔喝了一口水,没替他接话。
“爸有他的打算。”林航说,“我也在找人谈项目。你们别把我说得像一分钱都没有。”
“你每月能稳定拿出来多少?”周砚问,“别算还没签的项目,也别算别人没答应给的钱。”
林航把杯里的水喝完,重重放下:“你这是来给我算账的?唐宁约你,是想让你跟我爸把误会解开。”
“误会在这里。”周砚指着日程表旁空白的桌面,“唐宁认为有人已经答应替你支付月供。那个人是谁?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唐宁转向林航,等他开口。服务员端来两盘菜,见没人挪日程表,便停在桌边。
林乔把纸收起来,腾出地方,让服务员落盘。她给自己夹了菜,没有看弟弟。
林航压低声音:“姐,你就帮我说一句。你知道我这阵子难,爸也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林乔放下筷子:“你要唐宁和你结婚,这件事得由你跟她说清楚。”
“行。”林航气得笑出声,“你们都想看我难堪,是吧?爸说周砚会帮一阵,我还真以为他肯。”
唐宁脸色变了:“你说‘以为’?爸跟你说的时候,周砚答应过没有?”
林航盯着桌边的菜单,过了片刻才说:“没有。爸想着都是一家人,饭桌上开口,他总能给个面子。”
唐宁把手从试菜券上挪开:“你让我按这个日子订酒店、拍婚纱照,靠的是别人还不知道会不会答应的钱?”
“我也没想一直靠他。”林航说,“项目结款就缓过来了。现在把房子退了,前面投入的那些钱怎么办?”
“那是已经花出去的钱。”唐宁说,“房贷是接下来每个月都要还的。你为什么没把这两个数一起告诉我?”
林航又看向林乔,像是等她替自己解释项目。她把筷子放平:“别让我替你解释。合同和收入,拿给唐宁看。她还要不要照日程表往下走,让她自己决定。”
唐宁合上日程表,放回包里。她对周砚说:“我之前想请你给航航一点时间。现在知道你从没答应过,我不会再让你替他想办法。”
林航急忙拉住她的包带:“你别在这儿把话说绝。我们都订婚了。”
“订婚不等于我得在不知道还款来源的情况下,继续订酒店。”唐宁抽回包带,“今晚把房贷和项目的资料给我。婚礼日程先停。”
餐桌安静下来。林航松开手,低头给父亲发消息。林乔的手机也震了一下,是何秀兰打来的。
“妈?”她接通,听见对面有拉杆箱轮子磕碰的声音。何秀兰问她在哪儿,说自己已经出了家门,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林乔报了餐馆位置,问她有没有吃饭。何秀兰只说:“我到了再说。”电话里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响,随后挂断了。
林乔起身要去门口等,周砚也站起来。林航看了一眼手机:“爸说妈又闹脾气,提了两句房子的事,她就拖箱子走。”
“老房子?”林乔问。
林航没有立刻回答。唐宁看着他,刚才收好的日程表还露出包口一角。
何秀兰很快出现在餐馆门前。她拖着一只旧行李箱,外套扣错了最上面两颗扣子,看见女儿才松开拉杆。
“妈,先坐。”林乔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叫服务员添一副碗筷。何秀兰说不饿,手却一直扶着箱柄。
“爸怎么了?”林乔问。
何秀兰看见桌上的林航,话停了一下:“他要卖老房,说卖了先替航航把这段房贷撑过去,再去租个小点的地方住。”
林航忙说:“不是马上卖。爸就是让我和你商量,房子现在能卖个好价。”
“你爸今天说,要我把不用的东西收起来,准备看房的人上门。”何秀兰看着儿子,“我说我没同意,他说我只会耽误你。”
唐宁把包放回膝上,没插话。林乔问母亲:“你今天出来,是想先离开家里住两晚,还是想回去拿别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何秀兰看着箱子,“衣服拿了几件。你爸让我想清楚再回去。”
林乔把自己那份饭推到她面前:“先吃。凉了,我让他们热一下。”
何秀兰勉强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问周砚:“你那儿是不是还有间空房?乔乔这边小,我住过去几天,等她爸气消了……”
周砚还没开口,林乔先说:“妈,今晚的住处我来找。别去周砚家,也别让他替我们安排。”
“我不是要他掏钱。”何秀兰忙解释,“就是借住两晚。”
“我知道。”林乔给她夹了一块没动过的鱼,“你先吃完。你想住得离家近一点,还是离我近一点,我们一会儿一起挑。”
何秀兰低头吃饭。林乔没再催她讲家里的争执,等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才拿手机查附近能按周住的公寓。
林航坐不住了:“姐,你真要让妈住外面?爸一个人在家,回头吵得更凶。”
“你可以回去跟爸说,妈今晚安全,有地方住。”林乔抬眼,“卖老房这件事,妈没同意,你别再替她点头。”
“那我的房贷呢?”林航问完,自己也停住了。
唐宁起身,把试菜券留在桌上:“你今晚把资料给我。老房子怎么处理,先让阿姨自己说话。”她向何秀兰道别,独自出了餐馆。
林航追到门边,又回头望了姐姐一眼。林乔正帮母亲看公寓的照片,没有叫住唐宁,也没有追出去替他说情。
周砚结了自己那份餐费,走过来问林乔是否需要帮忙搬箱子。她说短住处离这里两条街,自己叫车就行,他便把箱子提到门口,等车到了再交还给她。
上车前,林乔收到公寓确认入住的消息。她把地址给母亲看,说明天请半天假陪她回去拿常用药和证件。
何秀兰看着她:“你工作忙,别总为我请假。”
“今晚先住下。”林乔替她扣好外套,“明天的事,我明天安排。”
周砚站在车旁,替她们关上后备箱。他没有问婚礼什么时候恢复,林乔也没有开口;车开走时,她已经在手机上查看第二天到老房子的路线。
第二天上午,林乔到短住公寓接母亲。何秀兰已经把昨晚那只行李箱合好,药盒却只剩一天的量。她说想回老房拿药,顺便取几件换洗衣服。
周砚在楼下等着。林乔昨晚问他能否帮忙搬东西,他答应了,见何秀兰下楼,便把空袋子放进后备箱。
车开到老小区,何秀兰望着自家那扇窗说:“你爸这个时间通常会出门买菜。”林乔看了眼停在楼下的陌生车,没接话。
门是林国盛开的。他看见女儿身后的周砚,脸立刻沉下来:“我让你妈回来,是想跟她谈。你把他带来做什么?”
“我回来拿药和衣服。”何秀兰扶着门框说,“周砚帮我们搬,拿完就走。”
客厅里站着两位陌生人。一人拿着卷尺量窗边的墙,另一人靠近阳台,正问这一侧的窗能不能换成落地窗。
何秀兰脚步一顿。她的缝纫机原本放在窗边,如今被挪到门后,机身蒙着一件旧外套。
“这不是空房。”她说。拿卷尺的人转过身,手还停在半空。
林国盛忙向对方笑:“我太太有点舍不得。住了二十多年,难免的。你们接着看,下午这里采光更好。”
“我昨天说了不同意卖。”何秀兰看着他,“你没告诉他们?”
两位看房人对视一眼。陪同的中介从阳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印了户型的报价单:“林先生,您说家里商量好了,我们才约人来。”
“她昨天正在气头上。”林国盛把报价单抽过来,递给周砚,“你年轻,帮她们看看这个价怎么样。房子卖了,我们再找个小点的,也够住。”
周砚没有看上面的数字。他从林国盛手里接过纸,转身交给何秀兰:“阿姨,您刚才说的是不同意卖。他们就在这儿,您直接跟他们说,不用先算这个价合不合适。”
林国盛伸出去的手落了空:“秀兰连市场价都不懂,你让她跟中介谈什么?乔乔,你也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