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食堂门口那天,全厂人都抻着脖子看。
周主任推门进来,把一张大红请柬拍在案板上,油渍立马洇上去一块。
旁边魏炫宇凑过来瞄了一眼,怪声怪气地说,韩师傅,这是请你喝喜酒吧。
我手一抖,炒勺哐当掉在地上。
叶惠子平反后冷着脸走了十几天,连个回头都没有,现在让大领导送请柬来,这不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吗。
我把请柬推回去,说周主任您拿走吧,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现在请我,我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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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食堂打饭的钟声还没响,排队的人已经从窗口拐到了大门口。
我拿炒勺敲了两下锅沿,喊了一嗓子别挤,都有份。
魏炫宇排在头一个,伸着脖子往盆里瞅,说韩师傅今天这白菜帮子炒得够水灵啊。
我没搭理他,一勺菜一勺饭往搪瓷碗里扣。
队伍后头骚动起来。
我抬眼一瞧,叶惠子拎着个掉了漆的饭盒从厕所方向走过来,灰棉袄上沾着煤灰,头发胡乱扎了个揪。
她往队伍末尾一站,前头几个人不约而同往前挪了挪,中间空出两个人的身位。
叶惠子也不恼,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
我舀菜的勺子停在半空。
锅里的白菜炖粉条见了底,剩下半勺稠的,底下还沉着几片五花肉。
魏炫宇顺着我目光扭头一看,啧了一声,说韩师傅你这手可别抖,我这份还没打呢。
我把那半勺菜扣进叶惠子饭盒里,又拿铲子把锅底刮了刮,多给舀了勺汤。
她盯着饭盒看了两秒,说你给多了。
我说锅底了,不给你给谁。
她掏出两毛钱菜票搁在台面上,我说不用。
她没理,拎着饭盒转身就走。
魏炫宇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嗓门说,韩师傅,你胆儿够肥的,唐主任打过招呼的人你也敢多给。
我拿抹布擦台面,没接茬。
他又说,她可是挨了处分的右派,你一个掌勺的往上凑,图什么呀。
我这才看了他一眼,说图她饭盒比你的大,行了吧。
魏炫宇脸上一僵,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我注意到他往厂办方向去了,步子比平时快。
小满中午来食堂吃饭,坐我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肉片问我,爸,叶阿姨为啥天天扫厕所。
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她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们班王小军说她是坏人。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你听王小军放屁。
小满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下午收拾完灶台,我拎着半袋食堂剩的馒头往职工宿舍后头走。
叶惠子住那排平房最里头一间,窗户上糊着报纸,门板裂了条缝。
我把馒头搁窗台上,刚转身,门开了。
叶惠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说韩师傅你站住。
我回过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着,说以后不用送,我不缺吃的。
我说食堂剩的,喂猪也是喂,你吃了还省饲料。
她愣了愣,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少跟魏炫宇那种人打交道。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拐角回头看,她正把窗台上的馒头往屋里拿,动作挺快。
回食堂路上经过厂办,唐旭站在门口抽烟。
他叫住我,说老韩,你最近跟叶惠子走得挺近。
我说她来打饭,我给人盛菜,这不正常吗。
唐旭弹了弹烟灰,说你是正式工,她什么身份你心里得有数。
我说唐主任,她来打饭我总不能往外轰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厂办门口,后背一阵发紧。
刚才唐旭说那话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跟看锅底剩的泔水似的。
我在食堂干了八年,头一回觉得灶台后头那方寸地界儿不稳当。
02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叶惠子没来打午饭。
我舀菜的时候往队伍里扫了三回,没见着那件灰棉袄。
到下午三点,后厨拾掇利索了,我拎着饭盒往她宿舍走,想着给她搁窗台上。
拐过煤堆的时候脚底下一绊。
我低头一看,灰棉袄的一角从煤堆底下露出来。
扒开煤块,叶惠子蜷在里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手攥着胸口,搪瓷缸子滚出去老远。
我喊了两声没应,把人往背上一甩就往厂外跑。
厂医务室锁着门,值班的不知道去哪了。
我背着人走了三里地到街道医院,大夫量了体温说三十九度八,再晚半天得转肺炎。
我兜里一共八块六毛钱,药费加打针正好八块。
交完钱坐在走廊长椅上,才觉出棉袄里头汗湿透了,冰凉地贴着脊梁骨。
叶惠子半夜醒了,扭头看见我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瞌睡,愣了半天。
她嗓子哑得厉害,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烧得跟炭似的,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那八块钱我发了工资还你。
我说不着急,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说,我前夫跟我离婚的时候,我儿子才九岁,现在该上初中了。
他爸不让我见,写信也不回。
我听着,没插话。
她又说,系里贴我大字报那天,我教了十二年书,一句话没让辩。
我说我知道,厂里人都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抖了两下。
我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说睡吧,明天还得打针呢。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声音闷在枕头里,说韩师傅,你别可怜我。
我回过头,说谁可怜你了,我就是见不得有人在我跟前饿死冻死,换条狗我也背。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第二天我给她送小米粥,路过厂办看见魏炫宇从唐旭屋里出来,手里夹着几张纸,见了我赶紧往兜里掖。
我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瞄见抬头有“举报”两个字。
魏炫宇脸上挂着那种捡了钱包的笑,说韩师傅,叶惠子好点没,你昨晚背她去医院的事儿全厂可都传开了。
我说传就传呗,学雷锋做好事嘛。
他嘿嘿一笑,说你可真行。
叶惠子出院那天,我把她送回宿舍,又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红糖搁在窗台上。
她这回没推,第二天把空纸包还给我,里头包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谢谢,够了。
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写的。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上衣兜里,那兜里还装着昨儿刚领的工资,一共四十二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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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过年来开春,我跟叶惠子说,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她正在窗台上晾衣裳,手停了一下,说韩伟泽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说我脑子好着呢。
她说你一个正式工,娶个扫厕所的右派,转正名额不要了?
房子不要了?
小满将来上学不政审了?
我蹲在门口搓手,说转正名额卡了两年了,不差这一哆嗦。
房子就这间宿舍,够住。
小满天天念叨叶阿姨,你比我管用。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在晃,嘴上还是硬的,说你图什么呀。
我说图有人帮我管管小满,图有人跟我说话。
她拿围裙擦手,擦了半天,说你可想好了,我这人不会做饭不会伺候人,脾气还坏。
我说我做饭,你管脾气,小满管念书,三不耽误。
她终于点了头,说那行,先过一年试试,不行就散。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唐旭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头翻一份材料,翻了足足五分钟才抬头,说老韩,你的事本来今年该报上去了,这个节骨眼上你闹这么一出。
我说唐主任,我娶媳妇不耽误炒菜。
他说娶谁不行,你娶她。
我说别人也不嫁我啊。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说韩伟泽你跟我装糊涂是吧,她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我站那儿没动,手攥着工作服下摆,攥了又松。
我说唐主任,我初中文化,你让我讲大道理我讲不出。
我就知道她在咱厂扫了两年厕所,没偷没抢,我娶她犯哪条王法了。
唐旭盯着我看了好一阵,说行,你自个儿选的,将来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
出门的时候腿有点软,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魏炫宇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韩师傅,唐主任没把你吃了啊。
我说滚一边去。
他也不恼,缩回去跟屋里人嘀咕,隐隐约约听见“收破烂的”几个字。
我跟叶惠子领证那天,没办酒,在食堂炒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花生米。
小满坐中间,举着汽水说祝爸爸和叶阿姨白头偕老。
叶惠子端着碗没动筷子,眼圈红了一圈。
我说你倒是吃啊,我手艺你还不放心。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扭过头拿袖子擦。
小满凑过去问,叶阿姨你咋哭了。她说辣椒辣的。那盘白菜我压根没放辣椒。
晚上收拾完碗筷,她坐在床边翻小满的作业本,忽然说了句,老韩,我儿子要是在,该上初二了。
我把抹布搁下,没接话。
她又说,我不配当妈,也不配当媳妇。
我说配不配的,日子过出来才算。
她没再吭声,把作业本合上,整整齐齐码在枕头边上。
04
搭伙过了小半年,叶惠子脸上渐渐有了肉,走路也不打晃了。
我每天早起熬小米粥,粥里搁几颗红枣,她开始嫌甜,后来也不吭声地喝完了。
小满的作业本上开始出现红笔批改的痕迹,字写得比原来规矩多了。
有天小满回来说,叶阿姨以前是大学教授呢,我们老师都知道她。
叶惠子正在择韭菜,手一顿,说你们老师瞎传。
小满说真的,我们班主任说她听过叶老师的课。
叶惠子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平反的消息是周高超带来的。
那天中午他骑个二八大杠直接骑到食堂门口,车把上挂个黑皮包,进门就喊叶老师。
叶惠子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蒜,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周高超扶了她一把,说批下来了,彻底平反,工资从七七年补起,工作关系转回省城大学,你随时可以去办手续。
叶惠子手上还攥着半头蒜,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光点头,点了好几下。
我炒着菜,铲子在锅里翻得咣当响。
周高超又说了几句政策上的事,什么补发工资、安排住房,叶惠子嗯嗯应着,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高超走了以后,她蹲回去接着剥蒜。
我铲子一搁,说这是好事啊,你咋不乐呢。
她说好事是好事,就是来得太突然。
我说晚上加菜,我去买半只烧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韩,补发工资下来我先把那八块钱还你。
我说你咋老惦记那八块钱。
她认真地说,那是两码事。
第二天她去市里办手续,回来天都擦黑了。
进门把提包往床上一撂,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我问她办得咋样,她说都办妥了。
我问那咋这脸色。
她说没事,跑了一天累的。
我瞅她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头肚发白,知道这里头有事,但她不说,我也不好硬问。
隔了两天,郑世杰找上门来了。
那人大高个,戴副眼镜,中山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人。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一兜橘子,脸上挂着笑,冲叶惠子说惠子,我来接你回去。
叶惠子堵在门口没让他进,说郑世杰你脸皮够厚的。
他说当年是形势所迫,现在你平反了,咱们复婚,儿子天天念叨妈。
叶惠子没吭声。
我在灶台后头站着,手里攥着锅铲,锅里的菜快糊了也没顾上翻。
郑世杰又说,惠子,你总不能在这个地方窝一辈子吧,跟个厨子混着算怎么回事。
叶惠子开口了,声音不大,说郑世杰你听好了,我跟你早就离了,我儿子不让我见是你使的坏。
你现在来接我,是看我平反了有补发工资吧。
你死了这条心。
郑世杰脸上挂不住,把水果往地上一搁,说你别后悔。
转身走了。
叶惠子把两兜水果拎起来扔到门外,砰一声关了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阵。
我翻了两下锅铲,说菜糊了,将就吃吧。
她嗯了一声,过来帮我摆碗筷。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郑世杰的话在我耳朵边上转:跟个厨子混着算怎么回事。我盯着房顶的苇席看了半宿,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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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完手续第十天,叶惠子把东西收拾了。
她那个柳条箱跟来时一样破,里头也没添几样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摞书,搪瓷缸子。
小满上学去了,屋里就我俩。
她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看着我,嘴张了两回没出声。
我堵在门口,说叶惠子你把话说清楚。
她低着头看脚尖,说老韩你让开。
我说你总得有个说法吧,是我哪儿对不住你还是咋的。
她摇头,说没有,你哪儿都好,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那你倒是说啊。
她抿着嘴不吭声,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拎着箱子擦着我肩膀过去,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抽屉里有东西。然后走了。
我追到厂门口,她步子越走越快,拐上大路拦了辆长途汽车,售票员把箱子往车顶一拴,她爬上车门,始终没往回看一眼。
汽车屁股冒了股黑烟,拐过山嘴就没了影。
我杵在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
魏炫宇骑着车子经过,捏了闸停下来,说哎哟韩师傅,媳妇跑了?
我攥着拳头没动。
他又说,我早说什么来着,人家是教授,你是厨子,平反了人家能要你?
伺候几年伺候了个白眼狼,你呀,自找的。
我扭头回了食堂。那天中午的菜咸得没法下嘴,徒弟小刘说师傅你手抖了吧。我把炒勺一扔,说咸了凑合吃。
晚上小满回来,看见叶惠子的铺盖卷没了,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哭。
我哄了半天哄不住,她抽抽搭搭地说,爸你去把叶阿姨找回来。
我说人家要走,我上哪找去。
小满说你去省城找啊,你天天给人送馒头那劲儿呢。
我嗓子眼发堵,说小满别闹了。
半夜等她睡着了,我拉开抽屉。
里头搁着一张我那份转正申请的复印件,我认得那纸,唐旭卡了两年没给报。
复印件上头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着写的:等我。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等我,等什么等,你倒是说清楚啊。我把纸折好揣进上衣兜里,跟那张“谢谢,够了”的纸条并排放着。
十几天里我瘦了一圈。
食堂的活儿还得干,可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小刘背后跟人嘀咕,说师傅跟丢了魂似的。
魏炫宇每天来打饭都要阴阳两句,什么“韩师傅今儿又没去省城接人啊”,什么“早知道留不住当初就别往家领”。
有一回我拿勺子指着他,说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他缩了缩脖子,消停了几天。
厂里人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叶惠子回省城跟前夫复婚了,有的说人家是教授压根就没瞧上过我,还有的说她就是拿我当个跳板,办完手续当然拍屁股走人。
我听着,一句都不驳。
辩不过,也不想辩。
到第十四天头上,小满放学跑回来,书包带子断了也没顾上管,喘着气说,爸,厂门口停了个小轿车,绿的。
我说小轿车有啥稀罕。
她说车上下来个人,问食堂在哪。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围裙解了,走到门口往外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