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周桂香,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东关开着一家早餐铺,卖包子稀饭茶叶蛋。
我守了七年寡。
七年前,我男人建国在工地上出的事,塔吊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在了他身上,人送到医院就没意识了,第三天走的。那年我三十八,儿子小宇十二,刚上初一。
出事后,工地赔了六十八万。丧事办完,我公公,就是建国的爹,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把我叫到堂屋,桌上摆着一个布袋子。他说,桂香,这钱,五十万存死期,户头用小宇的名字,这是给孩子上学娶媳妇的。剩下十八万,你拿去把东关那间铺子盘下来。你一个妇道人家,往后带着娃,没有个进钱的营生,坐吃山空要不得。
我说爹,这钱是建国的命换的,我不能都占。
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占?你是替小宇占的。你把小宇拉扯出息了,这钱就没白赔。
这七年,我一个人把铺子开起来了,起早贪黑,小宇也争气,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老头每个月初一,雷打不动给我打电话,从来不问钱够不够,只问三句话:铺子里忙得过来不?小宇听你话不?你自己夜里睡得好不?
村里人都说,桂香你这公公,通情达理。
上个月,老头打电话说,他要来县城一趟,村里搞高标准农田改造,推了他家两块地边角,他跟村主任来县里找农业局的人核对补偿,顺道在我家住一晚。
我说爹你尽管来,小宇的屋子空着,床现成的。
老头是傍晚到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拎一蛇皮袋东西,自家榨的花生油,一袋新小米,还有二十个自家母鸡下的蛋,一个一个用旧报纸裹着。我在铺子里忙,他坐在灶边的条凳上看着我干活,也不多话,就是看着。天黑透了,我提前打了烊,带他去街口那家小饭馆吃饭。
饭馆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这是你爸啊?我说,是。老头听见这句,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你早上三点就起来,熬不住。
那顿饭,碰上了一件没想到的事。饭馆里有一桌是当年跟建国一个工地干活的工人,县人,其中有个姓杨的,当年跟建国住一个工棚。老头过去敬酒,一来二去,喝多了。
杨师傅他们几个,围着老头,一口一个叔,说当年建国的抚恤,多亏他去工地闹了半个月,不然公司想三十万打发。又说叔您这些年不容易。老头摆手,喝一杯,摆一次手,喝到最后,趴在桌上就起不来了。
我和杨师傅几个人把老头架回我家,放在小宇屋里。他喝了酒,呼吸粗,脸红得像猪肝。我不放心,隔一个钟头进去看一回。
后半夜一点多,我进去添水的时候,听见老头在说梦话。
含含糊糊的,我凑近了听,他喊的是,建国,建国,你慢点跑,别摔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睡着了,还在喊他死了七年的儿子别摔着。
我站在床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头翻了个身,胳膊从枕头底下扫出来,带出来一个东西,掉在床沿上。是个旧布包,蓝布的,磨得起了毛边,打着好几个补丁。我捡起来,想着给他放回去,那布包的口松了,里头滑出来一个塑料袋,再里头,是一个存折,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
我不是有意要看的。可是存折的名字我一眼就看见了,户名一栏,写的是周桂香。
我拿存折的手是抖的。翻开,一笔一笔,全是存入:三百,五百,二百,八百,六百。最早的一笔,是七年前十一月,就是建国走后的第三个月。最近的一笔,上个月五号。七年,一百多个笔画的数字,攒在一起,我算了一下,四万六千多块。
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是一沓汇款回执和一封信的草稿。
汇款回执上收款人的名字,我认识,是东关铺子原先的房东老金。
草稿信上,老头的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来个大概。信是写给老金的,意思是:桂香想盘你那间铺子,我知道。她那十八万,是建国的命钱,她攥着不敢花,你得帮我把价钱压下来,压到十万,她觉得便宜才敢要。差的八万,我来想办法,你收了钱以后按月给她退房租,就说是你人厚道,看着娘俩可怜,退的。千万别说是我。一个寡妇,日子太顺了,村里县城都有人嚼舌根,说她钱多。让她觉得日子紧巴点,反倒安全。铺子成了,她有进项,我在底下看着也放心,建国也能放心。
我拿着那几页纸,在床边坐到天亮。
老头那八万块钱哪来的,我第二天一早就明白了。杨师傅送他上汽车之前,在铺子里吃了碗稀饭,跟我说漏了嘴。他说,婶子,你别看俺叔是庄稼人,这七年他没闲着,村里人六十岁往上出去打工没人要,他不要工钱也要活,给果园套袋子,一天几十块;农忙给人掰棒子割麦子;冬天跟人上山给人扛木头。村里都说他攒钱是要留着养老,一分不让儿女沾。
他还说,当年建国工地上那六十八万,村里都传是老头去闹来的。其实不是闹的。老头揣着建国的照片,在公司楼下守了十九天,人老板出来一次他掏一次照片,也不吵也不闹,就说一句话:这是我儿子,他上有老下有小,你看着办。第十九天,老板把他请进办公室,按最高标准赔的,一分没扣。
那天早上,送走杨师傅,我从铺子后头的柜子里,翻出我自己的账本。这七年,老金每月十五号给我退八百块房租,退了四年,铺子租金涨了以后退一千二,退到前年铺子到期,老金把整间铺子过户给了我,说是我这些年水电照应他,抵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了天底下最厚道的房东。
原来我的狗屎运,是一个老头,在果园里套一天袋子挣几十块钱,一个一个给我套出来的。
老头那天上午去农业局办完事,中午回来,说下午的车回村,不在这过夜了。我说爹,吃了晌午饭走,我给你包饺子。他说不用,铺子里忙,别耽误生意。
我说,铺子我今天关门。
老头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说,你这娃,关啥门。
我说,爹,今天这个门,必须关。
饺子馅我都剁好了,白菜猪肉的,建国生前最爱吃的。我和面的时候,老头坐在灶边条凳上,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看着我干活。我擀皮,他包,包得又快又好。包到半截,我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放在面板上。
老头的脸,肉眼看着就灰了。他包饺子的手停在半空,饺子皮捏了个角,露着馅。
半天,他说,桂香,你都看见了。
我说,爹,七年前,铺子那八万,这七年的存折,还有老金每月退的房租。你当我这七年,是靠我自己的本事过的日子?
老头把那个露馅的饺子放下了,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说,娃,你别多想。爹没别的意思。建国走了,你才三十八,多少人劝你走一步,你没走,你把小宇供上大学了。爹不能让你两头吃亏,这边受着寡,那边还过着穷日子。爹别的本事没有,出力气,力气换钱,钱换你的日子,不亏。
我说,爹,那你自己呢?你七十了,你扛木头,套袋子,你把养老钱都填给我了,你老了动不了了咋办?
老头说,我有小宇。我孙子一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比啥都强。再说了,我这把骨头,还能动弹十年八年。
我说,那十年八年以后呢?
他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包饺子,包了两个,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他说,桂香,到那时候,我要是瘫了,你别管我,你把我攒的那四万六取出来,送我去镇上养老院,够了。别拖累你,你才四十来岁,你的日子还长。
我说到这儿,面杖撂在案板上,我一个人在灶屋里,哭得直不起腰。老头也不劝,就坐在那儿,等我哭完,把最后一盖帘饺子包完了。
那天的饺子,我们爷俩吃了两盘。吃到一半,我说,爹,存折我收下了,这是你的心意,我不退,退了你跟我急。但是有一条,从今往后,你收工钱,一个月给我报一回账,果园里的活,七十岁往上的,不许再接。铺子隔壁我想扩一间,你孙子明年毕业,我说让他回来,不往大城市蹚了,咱爷仨守着这个铺子干。你那个镇上养老院,你自己留着住去吧,住我家,小宇那屋,常年给你铺着床。
老头低着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不说话。吃完了,他掏出烟锅,装上烟,没点,攥在手里,攥了一顿饭的工夫。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铺子,招牌上写着桂香早餐四个字,是当年老金找人给写的。
他说,这名字好。桂香,桂香,桂花虽谢,香气还在。
他坐下午的汽车回村了。蛇皮袋留下了一多半的花生油和鸡蛋,说下回来再拿。
下个月初一,电话照旧打来,还是那三句话。铺子里忙得过来不?小宇听你话不?你自己夜里睡得好不?
我说,爹,都好。你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七年了,他头一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说,好。都好。
人这一辈子,总以为日子是自己咬牙扛出来的,扛着扛着才发现,脚底下垫着的,是别人一声不响垫上去的石头。有的人喊爱,喊得满世界都知道;有的人不说,把爱换成汇款单上一笔三百五百的数字,换成果园里一天几十块的汗水,换成夜里喝醉了那一声建国,你慢点跑。
我叫周桂香。我守了七年寡,可我从来不曾是一个人在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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