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药炉灭了又燃,苦味压不住。
甄嬛倚在榻上,看林洁捧来一只木匣,匣面落满灰,封条黄得发脆。
她伸手去接,腕子细得撑不住,木匣差点砸在锦被上。
林洁跪下拦她,说太医院曹长健已经来讨过两回,急着要取走。
甄嬛偏要开。
指甲抠进封缝,头一张药方背面只写了一句:今日替娘娘挡了。
她连翻七张,张张如此。
匣底还压着半枚玉佩,正是她当年退回去的。
曹长健为什么急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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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康宫的腊梅开了,香得有些腻。
甄嬛歪在榻上,听林洁禀事,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林洁说到萧高远旧宅漏雨,工匠上房揭瓦,从梁缝里掏出一只木匣,外头缠着油布,封条上还盖着太医院的戳。
甄嬛嗯了一声,没当回事。萧高远死了四十年,一个太医,旧宅里能有什么金贵东西。她摆摆手,说先搁着。
林洁没走,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她说匣子取下来不到一个时辰,曹院判就得了信,派人来问,说那是太医院旧档,得还回去。甄嬛这才睁了眼。
“他倒是鼻子灵。”
林洁说曹长健亲自来了一趟,站在寿康宫外头没敢进,只托人带话,说萧高远当年用药有差池,旧档里留着把柄,怕污了太后清听,不如由太医院收回封存。
甄嬛听了没言语,手搭在暖炉边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铜沿。
曹长健这个人她记得,萧高远死后接的院判位子,办事圆滑,见谁都先笑三分。
圆滑人突然着急,里头就有事。
“匣子呢?”
“奴婢锁在偏殿柜子里了。”
“封条上的日子看了没有?”
林洁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看了。是萧太医没了之后第三天封的。”
甄嬛手指头停了。人死了三天才封匣子,谁封的,封的什么,为什么放在梁上。她心里起了个疙瘩,不大,可硌人。
当天夜里她睡得浅,咳了半宿,天亮时把林洁叫到跟前,说匣子先不开,你去太医院把萧高远当年的脉案调来。林洁应了声要走,甄嬛又叫住她。
“曹长健再来问,就说匣子已经烧了。”
林洁愣了愣,随即明白,低头退了出去。
这一招是试曹长健。
匣子若真烧了,他该松口气;若他还来纠缠,那就说明里头的东西比“用药差池”要紧得多。
甄嬛靠在迎枕上,闻着满屋子药味,忽然想起萧高远那张脸。
清瘦,话少,见人先低头,太医院里数他最不起眼。
可偏偏她每回遭暗算,药里出毛病,都是他先察觉。
有一回她嫌药苦,搁凉了没喝,萧高远进来收拾药碗,端起来闻了闻,脸色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把药倒了,重新煎了一碗。
甄嬛当时只当他是谨慎,如今想起来,那碗凉药他倒得急,袖口溅上了药汁,他都没顾上擦。
第二天林洁回来,说太医院旧档房走了水,萧高远那一柜脉案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曹长健以“霉烂不堪”为由封存了。
甄嬛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像卡了片砂纸。
“烧得倒巧。”
她让林洁把偏殿柜子打开,取出木匣搁在炕桌上。
封条四十年没动过,纸面脆得掉渣,她没急着撕,先拿指头顺着封缝摸了一遍。
摸到匣底,指腹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夹层。
甄嬛把匣子翻过来,对着光看。底板比正常厚出一指,接缝处有撬过的旧痕。她心里那疙瘩忽然大了一圈。
02
甄家跟萧家是旧交。
甄远道在朝里做官时,萧高远的父亲萧德彪是太医院医正,两家住一条巷子,逢年过节互相送些吃食。
萧高远比甄嬛大五岁,从小跟着他爹认药,性子闷,见人不大会说话,可甄嬛小时候出疹子,是他翻着医书配了外洗的方子,甄嬛她娘念叨了好些年。
甄嬛十五岁那年,萧家托媒上门求亲。甄远道没当场应,也没回绝,只说孩子还小。转过年来宫里选秀,甄嬛名字在册,这事就搁下了。
退婚那天下着雨。
萧高远撑伞站在甄家门外,把婚书和一对玉佩里的一枚还回来。
甄嬛躲在影壁后头偷看,见他肩头淋湿了一大片,伞面全歪向甄家这边。
他说:“你走吧。”
甄嬛当时气得手抖。
她以为他怕了,怕选秀不成连累萧家,怕她进宫后萧家沾不上光。
她把玉佩摔在他脚边,转身跑了。
那枚玉佩他没捡,后来甄嬛让人去扫,已经不见了。
入宫后第三个月,甄嬛在太医院名册上看见萧高远的名字。
她以为看错了,差人打听,说他主动请调寿康宫药房,专管太后、太妃们的汤药。
寿康宫是冷灶,没油水,没前程,太医院里没人愿意去。
甄嬛心里冷笑,想着这是躲她来了。
可偏巧她第一次遭人下药,就是萧高远救的。
药盏端上来,她刚要喝,萧高远进来送脉案,顺手把药盏挪了个位置,说凉了,换一盏。
新药端来,他先尝了一口。
甄嬛当时没在意,后来才听小宫女说,那碗倒掉的药里查出东西。
她追问是谁换的药,小宫女说是萧太医,甄嬛心里动了一下,可转念又想,他是太医,分内之事。
再往后她得宠,树大招风,药里出毛病的回数多了。
每回都是萧高远先察觉,每回他都不声张,悄没声地把药换了。
甄嬛渐渐习惯了,觉得这人虽胆小,倒还算可靠。
直到那桩药案。
有人告她用药不当,害了宫里一位太妃。
证据确凿,药方上确实是她的名。
甄嬛百口莫辩,萧高远忽然站出来,说药是他改的,与娘娘无关。
他被贬出太医院半年,罚俸一年。
甄嬛本该谢他,可偏有人递话,说萧高远认罪前收过皇后宫里赏的银子。
她一听就信了。
太医院里谁不知道曹长健跟皇后走得近,萧高远跟曹长健同衙办事,收银子不奇怪。
她认定他是两头讨好,替她顶罪是假,拿赏银是真。
萧高远被贬期间,托冯德胜送来一包药丸,说是给她调养身子用。甄嬛让人原封退了回去,附了句话:不劳费心。
冯德胜在宫门外站了半日,甄嬛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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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宫后甄嬛的身子一直没养利索,三天两头请太医。
曹长健亲自来瞧过两回,开的方子温温吞吞,吃不好也吃不坏。
甄嬛嫌他不顶事,又想起萧高远来,可面子上拉不下,只让林洁去太医院问问。
林洁回来说萧高远已经回太医院了,在药材库当差,不管诊脉。甄嬛哼了一声,说随他。
转过年来甄嬛有孕,身子重,允礼托人送来一张安胎方子。
方子是允礼府上常用的大夫开的,甄嬛信得过,让太医院照方抓药。
药煎好端上来,萧高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说求娘娘把方子给他看一眼。
甄嬛嫌他多事,可还是让人递了出去。
萧高远看了半晌,指着一味药说这药与娘娘体质相克,用了怕要出事。
甄嬛不信,说允礼送来的方子还能有差。
萧高远没再争,只把方子折好揣进袖里,说那他重开一剂。
甄嬛当时动了气。
她想着你一个管药材库的,凭什么改十七爷的方子。
可药端上来她喝了,身子确实舒坦。
她只当萧高远是嫉妒允礼,想在方子上压人一头,心里越发瞧不上他。
林洁后来告诉她,萧高远把原方收走了,没还回来。甄嬛说随他去,一张方子罢了。
她不知道的是,萧高远拿回去对着灯看了半宿,把原方里那味相克的药圈了又圈,第二天悄悄把药库里的存货全换了。
换下来的药他亲自送去销毁,经手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药性变了,不能用。
曹长健知道后把他叫去问话,萧高远说娘娘体弱,用药得慎。曹长健笑了一声,说萧太医倒是细心,可细心过了头,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萧高远没吭声,低头走了。
这些事甄嬛当时全不知道。
她只记得萧高远改药的习惯,记得他每回换药都不解释,记得他站在门外递方子时那副闷葫芦样。
她把这些归成四个字:胆小怕事。
04
甄嬛生下孩子后身子亏得厉害,太医院轮流来看,方子换了几十张,总不见好。
曹长健说娘娘这是底子薄,得慢慢调。
萧高远每回跟着来,站在人堆后头,等别人走了他才上前收拾药碗,顺手把碗底的药渣倒出来看。
有一回甄嬛撞见他对着药渣发愣,问他看什么。他把药渣包进纸里,说没什么,看看火候。甄嬛当时觉得这人古怪,如今想起来,他看的哪是火候。
那年冬天甄嬛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太医们开的药吃了就吐,换了方子还是吐。
曹长健说怕是药不受,得换路子。
萧高远半夜敲开林洁的门,递进来一包药末子,说掺在米汤里喂,别说是他给的。
林洁犹豫了一夜,天亮时还是喂了。
甄嬛喝了米汤,烧退了。
她问林洁用的什么药,林洁吞吞吐吐说是萧太医给的。
甄嬛半晌没说话,末了说:“他倒会捡漏。”
这话不冷不热,林洁没敢接。
转过年来宫里查旧账,翻出甄嬛早年那桩药案。
曹长健拿着旧档来找甄嬛,说萧高远当年认罪认得蹊跷,药方上的字迹跟他平日的脉案对不上,怕是有人仿的。
甄嬛问是谁仿的,曹长健笑而不答,只说萧太医这人水深,娘娘还是远着些好。
甄嬛把这话在心里转了几圈。
她想起萧高远收赏银的事,想起他闷声不响换药的事,又想起他半夜送药末子的事。
这人身上矛盾太多,她懒得去理,索性不见他。
萧高远再来寿康宫,林洁就挡在门外说娘娘歇了。
他也不恼,把药包搁在门房就走。
有一回林洁追出去问他,到底图什么。
萧高远站住了,背对着她,说:“不图什么,药别断就行。”
林洁回来学给甄嬛听,甄嬛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手停了一下。
“他原话?”
“原话。”
甄嬛把白头发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断了。她说:“这人怪。”
再没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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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甄嬛病势急转是在腊月里。
夜里咳得躺不住,坐起来喘,喉咙里像拉风箱。
太医们会诊了三天,方子换了两轮,曹长健亲自守着煎药,态度殷勤得过了头。
甄嬛让林洁把木匣取来。匣子搁在炕桌上,油布已经揭了,封条也撕了。她没急着看里头的东西,先让人把曹长健叫来。
曹长健进殿时脸上还挂着笑,看见木匣搁在甄嬛手边,嘴角抽了一下。
甄嬛问他萧高远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曹长健说暴毙,值房里吐了血,天亮才被发现。
甄嬛问吐的什么血,曹长健说年头久了记不清。
“记不清就翻旧档。”甄嬛声音不高,可殿里静,人人都听见了。
曹长健说旧档房烧过一回,萧高远那一柜烧得最干净。甄嬛笑了一声,说巧了,前几日我让人去翻,怎么又翻出几页来。曹长健脸色变了。
那几页是林洁从旧档房角落的废纸堆里扒出来的。
纸边烧焦了,可中间的字还看得清。
上头记着萧高远死前那夜进了寿康宫药房,取了甄嬛次日要服的药,在值房里待了半宿。
天亮前他出来过一次,扶着墙,嘴角有血,跟巡夜的太监说吃坏了肚子。
太监没当回事。第二天萧高远没来当值,冯德胜去瞧,人已经硬了。
甄嬛听完,把木匣打开。
头一张药方背面写着“今日替娘娘挡了”,第二张、第三张,一直到第七张,全是这句话。
字迹是萧高远的,她认得,他写脉案就这个笔法,横平竖直,不连笔。
匣底暗格里是一本薄册子,只记日期和药名,不记人名。
甄嬛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萧高远死的那天,药名后面画了个圈。
她让林洁拿脉案来对,这味药正是她当年那副药里多出来的东西。
甄嬛盯着那个圈,盯了半晌。
曹长健在底下站着,忽然说:“娘娘,这册子不假,可萧高远私改药方也是真。他一个太医,越权行事,出了事只能自己兜着。”
甄嬛没理他,转头问林洁:“他死前那几天,我吃的药是谁煎的?”
林洁跪下说:“是曹院判亲自盯着煎的。萧太医那会儿在药材库当差,碰不着药炉。”
曹长健脸色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