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红梅,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小学当老师。闺女叫苗苗,十二岁,六年级,打小就乖,学习成绩中不溜,性格文文静静的,不像我,我嗓门大,她随她爸。
她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三四天。平时就我跟苗苗俩人过,日子跟钟摆似的,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她上学我去上班,下午放学她来我办公室写作业,娘俩一块回家做饭。她洗她的澡,我收拾我的屋子,九点半准时关灯,天天如此。
昨晚跟往常一样,苗苗洗完澡出来,穿个小背心小短裤,头发湿着喊我:“妈,吹风机呢?”我正在阳台收衣服,说在电视柜底下。她趿拉着拖鞋去找,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儿。
那味儿我太熟悉了。我教了快二十年书,带过多少届高年级女生。那味儿就是——味儿。说不上来怎么形容,反正不是小孩身上的奶味儿了,是那种闷闷的、带着点汗的、大人身上才有的味儿。
我整个人都懵了。
手里攥着衣架站那儿,脑子里嗡嗡转。不对啊,她才十二。我隔壁办公室的刘老师她闺女今年初一,去年来的例假,刘老师念叨了一整年“来早了来早了”。我听完还庆幸,苗苗没来,省得我操心。结果这味儿一出来,我整个人跟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
苗苗找着吹风机,坐沙发上吹头发。我攥着衣架跟进客厅,站她旁边看她。个子长高了,坐沙发上脚够着茶几了。小背心底下——我一眼瞅过去——胸脯鼓起来了,不大,但确实鼓了。
我把衣架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她旁边。
“苗苗。”
“嗯?”她低头吹头发。
“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啥不舒服?”
“就是……肚子疼?腰酸?有没有?”
她把吹风机关了,扭头看我,一脸莫名其妙:“妈你咋了?我没不舒服。”
“那……你裤衩上有没有红?”
她脸唰地红了:“妈!你说啥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红成这样,八成知道怎么回事。我咽了口唾沫:“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来过没有?”
她低下头,吹风机搁膝盖上,手指头抠着吹风机线,半天憋出一句:“来过一回。上个月。在学校。”
我脑子里“嗡”一声,差点背过去。
“上个月?在学校?你咋不跟妈说?”
“我害怕。”她头低得更厉害了,“裤衩脏了,我不敢去厕所,一上午没喝水。中午偷偷找卫生巾,不知道买啥样的,在小卖部站了半天,阿姨问我买啥,我跑了。”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闺女在学校小卖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开口买卫生巾。我当老师的,天天教人家孩子,自个儿闺女来例假吓得不敢吭声。
“后来呢?”
“后来我用卫生纸垫的。下午放学找张欣然借了一个。”
张欣然是她同桌,去年来的例假,全班第一个。
我搂着她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靠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妈你别哭。张欣然说这个每月都来,烦死了,体育课跑不了步。”
我抹了把脸:“你肚子疼不疼?”
“疼。头一天疼得厉害,第二天就好了。”
“那你上个月咋忍的?体育课咋上的?”
“我跟老师说我崴脚了,跑不了。”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三回,跟自己说别吼别吼,孩子吓着了。我拍了拍她后背:“苗苗,妈跟你说,这事儿你得跟妈说。你才十二,来了这个以后每个月都来,你得学会怎么弄。卫生巾得买合适的,不能随便垫纸。肚子疼妈给你煮红糖姜水,别忍着。在学校有啥不方便的跟老师说,妈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妈你不骂我?”
“我骂你干啥?我骂我自己。我天天站讲台上教别人家孩子,自个儿闺女来例假我靠闻味儿闻出来的。”
她噗嗤笑了一下,又瘪嘴:“妈,那味儿是不是可难闻?”
我搂紧她:“不难闻。就是长大了。苗苗长大了。”
当天晚上我就带她去了超市。卫生巾货架前她躲我身后,我一样一样给她拿:“这个是日用的,白天用,两三个小时换一回。这个是夜用的,晚上睡觉垫。这个是护垫,量少的时候用。别买带香味的,容易过敏。”她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从超市出来抱着那个黑塑料袋跟抱炸弹似的。
第二天我跟她班主任打了电话,说了苗苗的情况,让她体育课那两天别跑。班主任说知道了张老师,班里好几个女生都这样,我会留意的。
挂了电话我坐办公桌前发呆,隔壁刘老师过来串门,问我咋了。我说苗苗来例假了。刘老师一拍桌子:“哎哟你可算知道了!我上个月就瞅见她裤子上有点印子,还寻思你当妈的能不知道?没敢跟你说,怕你多心。”
我差点没背过去:“上个月?裤子上有印子?你咋不早说!”
刘老师缩了缩脖子:“我寻思你自个儿闺女你肯定知道……”
得,全是“寻思”。我寻思她没来,她寻思我肯定知道。我闺女夹中间,一个人用卫生纸垫了一下午。
晚上回家我蒸了锅红糖发糕,煮了壶姜枣茶,端给苗苗。她咬了一口发糕,含糊不清地说:“妈,张欣然说用棉条好,不磨得慌。我能用吗?”
我筷子一停:“不行。你才多大,用那玩意儿干啥。等你再大两岁妈教你。”
她哦了一声,又说:“那我能喝冰可乐不?”
“不能。”
“那我能吃雪糕不?”
“不能。”
她把发糕一搁:“那来这个有啥意思?”
我拿筷子敲她碗沿:“意思是你长大了,从今往后妈给你多加一条——每月那几天,冰的辣的都忌口。过了那几天随你造。”
她瘪着嘴啃发糕,啃了两口又笑了:“妈,那你是不是得给我买个小热水袋?张欣然说她肚子疼就捂热水袋。”
我说:“买。明天就买。顺便给你买包红糖。”
她举着发糕喊:“再买盒德芙!张欣然说巧克力能止疼!”
我瞪她:“张欣然还说啥了?”
她缩缩脖子:“还说……来这个不会怀孕。”
我拿抹布扔她脸上:“你六年级懂得到挺多!吃完写作业去!”
她哈哈笑着跑了。我收拾碗筷,心里头五味杂陈。当妈的,闺女来例假,我靠闻味儿闻出来的。说出去丢人。
不过想想也踏实了。好歹知道了。以后每个月那几天,红糖姜茶备着,热水袋充着,体育课假条我提前写。我闺女长大了,我这当妈的得跟上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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