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串门。我们那栋楼里,谁提起他都要夸一句:这老爷子,真是没得挑。
每天六点起床,把楼道从六楼扫到一楼。谁家垃圾袋搁门口忘了扔,他顺手带下去。逢人笑呵呵打个招呼,说完就走,绝不多站一分钟。我妈生前总说他“像个闷葫芦”,可邻居不这么看,邻居说这叫稳重,叫有素质。
前阵子对门王姨来我家借葱,站在门口跟我聊了两句,说羡慕我有这么个省心的爸。“你看我们那口子,天天喝酒,喝完就闹腾。哪像你爸,安安静静,多好。”
我笑着点头,手里攥着那根葱,心里想的是另一样东西。
头天晚上,我爸又把洗碗池里我儿子小远喝水的杯子,用洗洁精仔细擦了三遍。那个杯子小远早上刚用过,中午没喝,晚上我爸洗碗时顺手就洗了。这本来是好事,可问题是,那个杯子是瓷的,小远嫌洗洁精有味道,一直用清水冲。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洗洁精残留对身体不好,非得用开水再烫两遍。烫完还得拿纸巾把外壁擦干,摆回原位,杯口朝上,和茶壶嘴一个方向。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那个杯子摆在台面上,杯口直直朝上,像一个小号的默哀者。
我把这事跟我闺蜜周琳说了。周琳在电话那头笑:“你就偷着乐吧,我爸要是这么勤快,我做梦都笑醒。”我没接话。我没跟她说的是,我爸把我家大门的锁芯换过一次。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家里那把老锁用了七八年,钥匙插进去得晃两下才能拧开。我爸来住了半个月,每天进出必然研究一番,终于有一天趁我上班,自己找了楼下五金店的老方上来换了。换完他给我发了条消息:“锁不好使,换了。钥匙在餐桌上。”
我回家看见餐桌上摆着三把新钥匙,我爸把旧的也洗干净了,用保鲜袋装好,搁在抽屉里,袋子上贴了个纸条,写着“旧锁钥匙,备用”。
我盯着那袋子看了半天。那把旧锁都换了,旧钥匙留着干什么?可我没问,问了他就说“万一有用”,然后继续低头擦灶台。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份。
我们小区开始搞老旧小区改造,每家每户要签字确认水管和燃气管道入户检修。物业在群里发了通知,让各家各户安排时间。我爸那几天正好在我这儿住,他说他来盯着,让我安心上班。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开会,手机静音。散会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我回过去,他接了,声音有点急:“你快回来一趟,燃气公司的人说我这个不行。”
我说什么不行?
“他说管子锈了,要换一截。换一截得另外算钱,不在改造范围里。”
我问多少钱。
“四百六。”
我说四百六就四百六,你让人家换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爸说:“四百六太贵了。我在楼下老方那儿问过,一截管子加两个接头,顶多一百八。他这是欺负我不懂。”
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我说爸你别跟人家吵,让人家换,我回去给你报销。我爸说,我没吵,我就是让他把价目表给我看看,他说没有价目表,都是统一价。我就说那我先不换,等我闺女回来再说。
我说好好好,你等我,我马上回去。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到家的时候,燃气公司的人已经走了。我爸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张手写的收费单,四百六,盖了个红章。他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没动过。
“人走了?”我问。
“走了。我说等你回来再定,他就走了。说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那就是还有得商量。我爸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看这个价,合不合理。”
我拿起单子看了看。单子上写着“软管更换,含材料人工,四百六十元”。我其实也不知道合不合理,我只知道这玩意儿不换不行。我说:“爸,四百六就四百六吧,安全第一。”
我爸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又关上。又拧开,又关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晚上没睡好的话。
“你妈在的时候,家里换个灯泡都是我踩凳子。现在一个管子要四百六,我觉得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我心里一酸。我说爸,四百六不算多,你就让他换。
他说:“我再问问。”
第二天他没找燃气公司,自己下楼找了老方。老方上来看了看,说这管子是该换了,但燃气公司换和自己换不一样,燃气公司换了他们认,自己换了以后出了事说不清。
我爸问老方:“那你说该不该花这个钱。”
老方说:“叔,该花。四百六就四百六吧,你这房子都住这些年了,安全的事别省。”
我爸叹了口气,没说话。
当天晚上燃气公司的人又来了。这次我爸让进了。我在旁边看着,小伙子从工具包里掏出管子和接头,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换完了。我爸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中间问了三个问题:管子是哪个厂家的,保修几年,换完怎么检查漏不漏气。
小伙子一一答了。走的时候我爸把四百六递过去,人家开了张收据。我爸把收据折好,夹在客厅那本黄历里,那本黄历还是去年我妈买的。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完了。
但没完。
换完管子之后,我爸开始研究燃气灶。他说既然管子换了,灶也得看看。他用手机拍了灶具的铭牌,回来让我帮他上网查,这个牌子用了几年该不该换。我查了一下,说正常使用年限是八年,咱家这个正好第八年。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说换的事。可第二天他跑了趟家电商场,把各种燃气灶的价签拍了一圈回来,摆在餐桌上让我看。
“你看这个,一千二。这个,九百。这个八百,但是火力小。你说哪个合适。”
我说爸,灶还能用,先不换了吧。
他点点头,把照片一张张删了。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手指头停了一下,说:“那个一千二的好像火力大,炒菜快。”
我说:“你又不炒菜,你天天煮面条。”
他把手机揣兜里,笑了一下:“也是。”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他自己跑去商场,把那个一千二的灶买了。人家送货上门安装,他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说旧灶拆下来了,新灶装好了,火特别蓝。
我下班回家一看,新灶确实装好了。旧的没扔,拿塑料袋套着,搁在阳台角落。我爸说:“这个旧的留着,万一新的坏了能换上。”我说行,你高兴就好。
可阳台上又多了一个塑料袋。我趁他不注意拎起来看了看,里面是旧灶拆下来的螺丝,一共六颗,拿小袋子分装好,每颗螺丝单独一个袋子,袋子上贴了标签,写着“新灶底座螺丝,备用”。
六颗螺丝,六个袋子。
我当时站在阳台上,手里拎着那串袋子,忽然想起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给我修自行车。那辆车是二手的,链子老掉,他每次修完都把掉下来的螺丝收在一个铁皮盒里。那盒子我见过,里面什么螺丝都有,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按大小排好。我那时候觉得我爸特别厉害,什么都能修好。
现在那个铁皮盒还在他床头柜里,里面除了螺丝,又多了几样东西:我儿子玩具上掉下来的小轱辘,厨房柜门掉的一个铰链合页,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电线。
这些我都忍了。
真正让我发愁的事,是一个月后。
我儿子小远今年初三,成绩中不溜,最近有点厌学。我跟他爸离婚三年,孩子跟着我,平时我爸帮着接送,做晚饭。小远跟我爸关系还行,不亲不疏那种,喊“姥爷”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喊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
那天晚上小远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我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就帮他收拾书包。打开笔袋,里面掉出一张纸条。我以为是同学传的小纸条,捡起来一看,上面是我爸的字。
“小远,姥爷给你换了新笔芯。你原来的笔芯写不出来了,我拿你笔杆去楼下文具店比着买的。你试试好不好用。不好用再换。姥爷。”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小远房间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给外孙换笔芯,换完了还留张纸条,留纸条也就算了,他还写得跟工作汇报似的。这事我本来可以当笑话讲给周琳听,可我没讲。我想到另一件事。
小远的数学卷子,这学期考了三次,一次六十一,一次五十八,一次六十三。每次卷子拿回来,我爸都要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一遍。他看不懂题目,但他会数小远做错的题有几个,然后用铅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个数字,比如“错9题”。写完了把卷子放回原处,什么都不说。
第一次我看见那个“错9题”,心里咯噔一下。我问小远,你姥爷给你写的?小远说嗯。我说你什么感觉。小远说没啥感觉,就是觉得姥爷挺无聊的。
“无聊”这个词从小远嘴里说出来,我没法反驳。我爸确实无聊。他不看电视,说吵。不看手机,说费眼睛。每天的活动就是做饭、洗碗、扫地、擦桌子,然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看什么呢。他说:“看谁家车回来了,谁家孩子放学了。”我说那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就是看看。”
就这么一个人,你说他好吧,他确实好。你说他烦吧,有时候真让我喘不上气。
我睡不着觉,是从小远的一句话开始的。
那天晚饭,我爸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小远吃了两口,说姥爷,以后能不能别给我换笔芯了。我爸问怎么了。小远说,我同学看见了,笑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留纸条。
我爸愣了下,说:“我就留了一张。”
“一张也不行。又不是小学生。”小远低头扒面。
我爸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小远,小远又夹回来。来回了两次,我爸不夹了,把那个鸡蛋自己吃了。
晚上我洗碗,我爸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他说:“小远是不是嫌我烦。”
我说不是,他就是青春期,不爱让人管。
我爸说:“我没管他。我就是看他笔芯没了,顺手。”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跟他说说,我以后不写了。”
我说好。
可他说完这话,站在那里没动,手还拿着抹布。过了几秒钟,他又说了一句:“其实我不是光给他换笔芯。我看他那个笔杆裂了个缝,用胶带缠的,怕他手划着。我本想给他换个笔杆,文具店没单卖笔杆的,都是整套的。整套要十几块,我想想算了,就换了笔芯。”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水池里。
十几块钱的事,他想了一整圈。先看笔杆裂了,怕外孙手划着,想换笔杆,结果没有单卖的,一套十几块,他觉得贵,退一步换了笔芯。换完还怕孩子不懂他意思,写张纸条。
我转过身看他。我爸还在擦灶台,灶台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他把抹布叠成方块,一格一格地蹭灶台的边角。那个新灶的火确实很蓝,蓝色的火苗从灶头蹿起来,映在他手背上。
我说爸,十几块就十几块,你给他买一套怎么了。
他头也没抬:“我不是舍不得十几块。我怕他说我乱花钱。他上次不是说想要那个什么游戏机,两千多,你说不行。我要是连笔杆都给他买,他会不会觉得姥爷好说话,回头闹着要游戏机。”
我说他敢。
我爸笑了一下:“我就怕他闹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想的其实不是笔芯的事。
我想的是上个月他换锁,我嫌他多事。这个月他换灶,我嫌他折腾。可到了换笔芯这儿,我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爸做的所有这些事,换锁、换灶、换笔芯、留纸条、数错题,看着是闷,是闲得慌,其实每一件都是他在找一个位置。
我妈走了以后,他从老家搬来跟我住。这个家是我的家,房子是我的名字,水电费我在交,连酱油放在哪个柜子里,他都要先问一句。他能做主的事,就剩下这些了——锁好不好使,灶火蓝不蓝,外孙的笔芯还有没有水。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是因为他找不到人。老邻居都在老家,这栋楼里他认识的人仅限于见面点头。他每天六点起来扫楼道,是因为扫楼道的时候,碰见的人能跟他说两句话。“早啊叔。”“哎,早。”就这两句,也够他高兴一上午。
这些话说出来矫情,可就是这么回事。
真正让我下决心做点什么的,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我提前下班,走到楼下看见我爸站在花坛边上,跟一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是二单元的李姨,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兜子菜。我爸在帮她择韭菜,两个人一人蹲一边,把黄叶子摘下来放在中间的塑料袋里。
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因为我听见李姨说:“老陈,你这天天扫楼道,物业该给你发工资。”
我爸说:“发什么工资,闲着也是闲着。”
李姨说:“你闲着不能干点别的?打个牌什么的。”
我爸说:“不会。”
李姨说:“学嘛。”
我爸说:“不学。打牌有输赢,输赢伤和气。”
李姨笑了一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爸没接话,低头继续择韭菜。择了两根,他说:“我闺女也不让我干这干那,说我操心太多。可我不干这个,我干什么?天天坐着等吃饭?”
李姨说:“那你也不能把楼道扫得跟镜子似的,我儿媳妇昨天说,都不好意思往地上扔东西了。”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我好久没听过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我站在他们后面,没往前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小远说,以后姥爷帮你换笔芯,你别嫌烦。小远说为什么。我说你姥爷找点事做心里踏实。小远说那我帮他找事做行不行。
我说你想干什么。
小远说:“我们班有个旧书角,老师让捐书。我问姥爷有没有旧书可以捐。”
我爸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一下。他说:“有。我床底下有一箱子,都是你妈上学时候的书,还有我年轻时候的什么《家庭医生》《生活百科》,能不能捐?”
小远说:“能吧,我问问老师。”
第二天小远回来说,老师说要适合中学生看的。我爸把那箱子拖出来,蹲在地上一本本挑。挑了半天,挑出三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林海雪原》,还有一本《家用电器维修入门》。
小远看了看那本《家用电器维修入门》,说这本不合适吧。我爸说怎么不合适,你拿去看,家里电器坏了姥爷给你修。小远把书接过去,翻了翻,说:“姥爷,这书比我年纪都大。”
“有用的东西不分年纪。”我爸把那三本书拿塑料袋装好,递给小远,想了想又把那本维修入门的抽回来,“这本先别捐,我再看看,有几个地方我还没琢磨透。”
小远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我爸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翻那本《家用电器维修入门》。书皮都掉了半截,拿透明胶粘的。他拿铅笔在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研究洗衣机故障代码。
我说爸,咱家洗衣机没坏。
他说:“没坏不能学?等坏了现学来不及。”
我愣了愣,说行,你学。
他翻了一页,又说了句:“这书上说的故障代码和你那洗衣机型号不一样,我琢磨琢磨能不能对上。”
我说你琢磨吧,别把洗衣机拆了就行。
他说:“拆了我也能装上。”
我信。我爸年轻时候在农机厂干过维修,后来厂子倒了,他开过一阵子摩的,再后来就在家种地。他这辈子最拿手的事,就是把坏了的东西鼓捣好。我妈活着的时候,家里什么坏了都是他修,修不好才换。我妈走了以后,他没什么可修的了,就开始修那些不用修的东西——扫干净的地、擦干净的灶台、换不换都行的锁芯。
现在他有了一本维修书,虽然洗衣机还没坏,但他有事干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就算往好的方向走了。
但我还是睡不着。
我发愁的点变了,可没消失。他七十了,每天六点起来扫楼道,爬六层楼,弯着腰。上个月他腰疼了两天,贴了膏药不让我看见。我是在垃圾桶里翻到膏药包装才知道的。
我跟他说,爸,楼道别扫了,物业有保洁。
他说:“保洁一周扫一回,平时脏了谁管?我自己看着难受。”
我说那你戴个护腰。
他说:“戴那玩意儿干活不利索。”
我没办法。
后来我想了个辙,去社区问有没有老年活动。社区的人说楼下活动室有棋牌、有书法班、有合唱队,每周二周四下午。我回来跟我爸说,爸你去活动室坐坐,认识几个人。
他正在修小远的台灯,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去看看嘛,不耽误你修东西。”
他把螺丝刀放下,看着我:“闺女,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毛病。”
我说我没觉得你有毛病,我就是怕你闷。
他说:“我不闷。我有事干。”
我说你干什么?扫地擦灶台?
他说:“扫地擦灶台也是事。你妈在的时候我干这些,你妈不在了我也干这些。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些。你让我去打牌,我不会。你让我去合唱,我五音不全。你让我去练书法,我拿毛笔手抖。我就干点我干得了的。”
我说那你也不能一天到晚围着我跟小远转。
他说:“我没围着你们转。我围着自己转。我把自己管好,不给你们添麻烦,就是我能干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修台灯,修了一会儿说:“你要真觉得我闷得慌,你给我买只鸟吧。我养个鸟。”
我说行啊,明天就去买。
他摆摆手:“别买贵的。买个最便宜的就行。鸟这东西,贵的便宜的,叫起来都一个调。”
我没买鸟。我在网上看了一圈,活鸟不给寄。我就去花鸟市场买了个鸟笼子,又买了只最便宜的虎皮鹦鹉,六十块钱,蓝白花的。回来我爸看了看,说这鸟长得倒是精神。他把笼子挂在阳台上,给鸟取了个名叫“老蓝”。
从此我爸六点起床多了一件事:给老蓝换水、添食、清笼子。他边干边跟老蓝说话:“今天天气不错。”“你叫两声我听听。”“行了行了,别叫了,吵着楼下。”
老蓝真叫,他嫌吵,把笼子提到客厅,鸟不叫了,他又嫌闷。
我跟周琳说这事,周琳说:“你爸这是把你家当单位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以前在单位,有活儿干,有人说话。现在退休了,他把家当单位,扫地是上班,修东西是加班,养鸟是工会活动。”
我想了想,还真是。
周琳又说:“你知不知道我爸现在干嘛呢?天天钓鱼,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钓了鱼也不吃,送人。我说你图什么,他说图个清净。我说那你在家清净不行吗?他说在家你妈唠叨。你看,各有各的愁。”
我说你那是幸福,我爸要能钓鱼我巴不得。
周琳说:“那你让他去钓啊。”
我说他不会,再说也没人带他。
周琳说:“你带他去。”
我愣了下。
周末我跟我爸说,爸,明天咱们去钓鱼。
他正在给老蓝换水,回过头看我一眼:“钓什么鱼?”
“就隔壁区那个水库,周琳她爸每个礼拜都去,说鱼多。”
他说:“我又不会钓。”
“不会学嘛。”
他想了想,说:“鱼竿贵不贵。”
我说不贵,几十块钱。
他说:“几十块也是钱。钓不着鱼呢?”
我说钓不着就当散心。
他说:“散心上公园散不行?公园不要钱。”
我说公园没鱼。
他想了想,说:“那去吧。不过别买鱼竿,我先拿根竹竿试试。”
第二天我真带他去了。周琳她爸借了他一根备用竿,我爸拿着半天不敢用,说这竿子轻,怕弄断了。后来周琳她爸教他甩钩,甩了七八次,终于甩出去了,浮漂在水面上没动静。他坐了一个小时,一条没钓着。旁边一个老头钓了三条鲫鱼,我爸凑过去看人家桶,回来跟我说:“人家用的是红虫,咱们用的是面团,鱼吃荤不吃素。”
我说下次给你买红虫。
他说:“不用。我琢磨琢磨。我那本维修书上有个章节讲怎么调鱼漂,我回去翻翻。”
我差点笑出来。那本《家用电器维修入门》里怎么可能有调鱼漂的章节。但我没戳穿他。他回去真翻了,翻了半天,说书上没写,但这书里有一章讲电路,他说鱼漂的浮力原理和电路差不多。我也不知道他是在胡扯还是真琢磨出什么了,反正他高兴。
那天从水库回来,他晚饭多吃了一碗。吃完饭主动说,下周还去。条件是别买红虫,他自己想辙。
我心想你想去吧。你要真能靠一本家电维修书琢磨出钓鱼的门道,那也算本事。
事情到了这儿,我愁的事小了一点,可没全消。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房间门缝透着光。我敲了敲门,他说进来。我推门一看,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维修书,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和几个零件。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差点掉下来。
我说爸这么晚了你不睡。
他说:“我把洗衣机那个故障代码研究明白了。”
我说洗衣机又没坏。
他说:“我先研究着。坏了不用现翻书。”
我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合上,说明天再看。他有点不情愿,说就差一点。我说差一点也明天。
他躺下了,我关灯的时候他说了句:“闺女。”
“嗯?”
“我知道你为我好。你放心,我不闷。我就是得有点事干。你让我干点事,我心里踏实。”
我说知道了,睡吧。
给他带上门以后,我站在客厅里。老蓝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短短的叫声,像在说梦话。
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到底愁什么。
我原来以为我愁的是我爸没事干。后来我以为是愁他把没事找事干到了我头上。再后来我以为是愁他老了、闷了、找不着位置。其实我最愁的,是怕自己还不上他这份心。
他换锁芯,是想让我夜里回家安心。他换灶,是怕有一天管线出事连累我。他给小远换笔芯留纸条,是怕自己在这个家里白吃饭。他扫楼道,是怕自己变成一个等人伺候的老头。他把旧螺丝一颗颗分装好,是怕什么东西坏了没人会修。
这些事我一件件看过来,只觉得他闷、他烦、他闲得慌。可换个角度想,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他这辈子的方式告诉我:我还能干,你们不用管我。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管得不够。
上礼拜六早晨,我六点就醒了,听见门外有扫地的声音。我开门出去,我爸正弯着腰扫六楼的楼道。扫帚是新买的,簸箕是铁的,他把垃圾扫进簸箕里,往袋子里一倒,袋子扎紧,放在自家门边。然后直起腰,用手捶了两下后背。
我说爸,我来扫。
他说不用,快完了。
我说你腰疼就别扫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了?”
我说膏药袋子我都看见两回了。
他嘿嘿笑了下,把扫帚递给我:“那你扫,我去烧水。”
我接过扫帚,扫了剩下的半层。他站在门口看我扫,看了一会儿说:“你扫得不对,墙角没扫到。”
我把墙角补上。
他又说:“簸箕拿低了,灰扬起来了。”
我把簸箕抬高。
他说:“行,出师了。”
那天上午我陪他去花鸟市场给老蓝买食。路过一个摊位卖鱼竿,他站住看了看,问人家最便宜的那根多少钱。人家说四十五。他回头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掏钱买了一根,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下礼拜去水库,我用这个,把周琳她爸那根还回去。”
路上他跟我说,他翻明白了鱼漂怎么调。我问他怎么翻明白的。他说:“书上讲的不是鱼漂,是电路图。可电路图里有一节讲电阻,我想鱼漂在水里的浮力和电阻差不多,就照着那个理儿试了试。”
我没听懂,但我说行,你试。
走到楼下,碰见王姨。王姨问:“老陈,干嘛去了?”
我爸把鱼竿往肩上一扛:“买竿,钓鱼去。”
王姨愣了一下,笑了:“哎哟,你也钓鱼了?那以后叫你王叔一块儿去。”
我爸说:“行啊,我下周去,回来跟你汇报。”
他说“汇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点小得意,跟当初扫完楼道等邻居夸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在后面,拎着鸟食和鱼竿袋子,忽然想笑。
他七十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现在多了一样:钓鱼。这算不算不良嗜好,我不敢说。我只知道他昨晚不用我催就睡了,睡前跟我说:“明天要是钓着鱼,给周琳家送两条。”
我说好。
他说:“要是钓不着,你别跟周琳说。”
我说行。
他想了想又说:“怎么也得钓一条。花了四十五买竿呢。”
我没告诉他,四十五块钱的竿他要是能钓上鱼,那鱼肯定瞎了眼。但我没说。我准备下礼拜跟他一起去水库,等他一竿子甩进树枝里,我好帮他解线。
愁还是愁的。七十岁的人了,一个人去水库边上坐着,万一脚滑呢?万一晒晕了呢?可我要是不让他去,他又去扫楼道、擦灶台、研究洗衣机故障代码。
我想了想,决定给他买个遮阳帽,再买个马扎。马扎要带靠背的那种,他腰不好。
至于我晚上还睡不睡得着,我也不知道。大概还是睡不着。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在愁什么了——我不是愁他闷,我是愁他把自己绷得太紧,紧到连一颗旧螺丝都舍不得扔,好像扔了,就承认自己真的老了。
可这话我没法跟他说。说了他也只会回我一句:“螺丝留着,万一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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