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月中旬,蝉鸣在窗外扯着嗓子嘶喊,空气闷得像一口蒸锅。林浩下班回来,打开冰箱门就傻了眼——媳妇王芳昨天刚买的那把蒜,竟然一颗不剩。
“你找什么呢?”王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蒜啊,昨天那把蒜呢?我腌的糖蒜还没封坛呢。”林浩急得直挠头。
“哟,我给忘了,昨天给妈送菜的时候顺手带过去了。你急用吗?”
“那可不,今天就得封坛,不然这蒜就生芽了。”
王芳想了想,指了指对门:“要不,你去老陈家借几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搬来大半年了,还没怎么打过交道呢。”
林浩犹豫了一下。对门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陈宇,在区里的中学当物理老师,女的叫李婷,好像是在街道办工作。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也就是点点头,算不上熟络。但为了腌蒜,林浩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林浩敲了两下,没听见动静,就轻轻推了一下:“老陈?在家吗?”
门开了。
客厅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林浩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影,陈宇和李婷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姿势有些过于亲密,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浩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外面的蝉鸣还响。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细节,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子都发烫。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浩几乎是弹射起步,猛地退后一步,带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吓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通红的脸。他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脸丢大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怎么了这是?”王芳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老陈不在家?”
“在……在的。”林浩结结巴巴地说,“就是……他们……哎呀,我走错了,不该看,不该看。”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呀,冒冒失失的。那蒜呢?”
“借不成了,我得缓缓。”林浩捂着脸,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浩在自家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一些,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王芳看他空着手回来,又瞧见他耳朵尖还红着,憋着笑问:“咋样,蒜借到了没?”
林浩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压低声音说:“别提了,人家两口子正亲热呢,窗帘都没拉。我一推门正好撞见,那场面……我扭头就跑,连句话都没敢多说。”
王芳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你这冒失鬼,谁让你不先敲门的?好歹喊一声啊。”
“我敲了,敲了两下没人应,以为没人,就推了一下。”林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下好了,以后见面得多尴尬。”
“人家又不认识你,说不定转头就忘了。”王芳安慰道。
“那可不行,远亲不如近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因为这事老躲着。”林浩叹了口气,“算了,明天我买点东西,正式登个门,把这事圆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林浩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兜水果,又挑了一袋陈宇家乡特产的茶叶。王芳说:“至于吗?不就借个蒜,你整这么隆重。”
林浩说:“礼多人不怪。咱是去赔不是的,姿态得放低些,别让人觉得咱们没教养。”
上午十点,林浩提着东西,站在对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这次他学乖了,敲完就退后半步,扯着嗓子喊:“老陈,在家吗?我是隔壁老林。”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陈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还有点乱,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他看见林浩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尴尬又感激的笑:“哥,你咋还买东西来了。”
林浩把水果往他手里一塞,笑着说:“昨天那事怪我,冒冒失失的,没打招呼就推门,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不,今天特意来赔个不是。”
陈宇连忙摆手:“哥,你别这么说,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大夏天的,家里热,就没拉窗帘,让人撞见了,是我们考虑不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坦诚。林浩说:“那这事就翻篇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互相照应。”
陈宇点头,侧身让开:“哥,进来坐会儿?”
林浩摆摆手:“不了,家里还炖着肉呢。对了,我媳妇让我问你,你家那蒜……”
陈宇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一兜紫皮蒜出来,塞到林浩手里:“哥,拿着,够你腌两坛的。不够再来拿。”
林浩推辞了两下,见陈宇态度坚决,也就收下了。他笑着说:“行,那我先回去了。改天有空,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我媳妇做饭手艺不错。”
“好嘞,嫂子手艺肯定好。”陈宇笑着应下。
林浩提着蒜回到家,王芳问:“咋样?”
“圆满解决。”林浩把蒜往厨房一放,“人家陈老师挺大度的,还送了咱一兜蒜。改天咱得回请人家吃顿饭。”
王芳点点头:“行,听你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家人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会停下来聊几句。林浩发现,陈宇这人话不多,但实在。有次林浩家阳台的灯坏了,陈宇知道后,下班回来拎着工具箱就来了,踩着凳子帮着换灯泡,连口水都没喝。
林浩说:“老陈,这多不好意思,改天我请你喝酒。”
陈宇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你跟我客气啥。邻里之间,不就图个互相帮忙嘛。”
那天晚上,林浩跟王芳说:“这小陈,靠谱。”
王芳说:“是挺实在的。他媳妇李婷看着也和气,就是不太爱说话。”
“人家在街道办工作,规矩多,正常。”林浩说,“等过阵子天凉快了,咱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机会很快就来了。八月底,林浩儿子林小宇开学上初三,数学成绩一直不太好。林浩正发愁呢,在楼道里碰见陈宇,提了一嘴。
陈宇说:“哥,我教物理的,数学也还行。要不让孩子拿卷子来,我帮他看看?”
林浩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改天我让他去敲门。”
周六下午,林小宇拿着数学卷子去了对门。陈宇和李婷都在家,李婷还特意洗了葡萄端给小宇吃。陈宇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张白纸,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小宇讲。小宇听得认真,陈宇讲得也耐心,一个下午,把卷子上三道大题的漏洞都给补上了。
晚上回来,小宇跟林浩说:“爸,陈叔叔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我全听懂了。”
林浩高兴,第二天就买了条烟,硬塞给陈宇:“老陈,辛苦你了,小宇说你讲得好,这烟你拿着抽。”
陈宇推辞不过,最后收下了,但转头就让李婷包了个红包,塞给林小宇当零花钱。林浩知道后,哭笑不得:“你这人,帮忙还倒贴钱。”
陈宇笑着说:“孩子学习用功,该鼓励。哥,你可别跟我见外。”
一来二去,两家人熟络起来。周末偶尔一起下楼遛弯,孩子在一块儿玩,大人聊聊天。林浩才知道,陈宇和李婷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来到这座城市,租了两年房才攒钱买下这个二手房。李婷在街道办做民政工作,平时忙,经常加班。
“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啊。”林浩感慨道,“在这座城市扎根,难。”
陈宇说:“难是难,但日子总得过。有芳姐和哥你们这样的好邻居,心里踏实。”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一场秋雨过后,天凉了下来。林浩腌的糖蒜也好了,封了两坛,一坛自己吃,另一坛送到了对门。陈宇收下了,第二天回了一袋李婷老家寄来的红薯。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邻里之间的温情,像那坛糖蒜,越腌越入味。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变故来了。
十月底的一天,林浩下班回来,发现楼道里停着一辆救护车,对门的门大开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林浩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
李婷坐在门口的地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见林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浩蹲下来,轻声问:“弟妹,咋了?老陈呢?”
李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老陈……老陈在学校晕倒了,正在抢救。”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陈宇才三十出头,平时看着挺壮实,怎么会突然晕倒?
“别急,慢慢说。”林浩扶住李婷的肩膀,“救护车是接他去哪个医院?”
“市一院。”李婷哽咽着说,“我正在等车,跟他一起过去。”
“走,我送你。”林浩二话不说,转身回屋跟王芳说了一声,拿了件外套,就陪着李婷下了楼。
到了市一院急诊科,陈宇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林浩陪着李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李婷双手绞在一起,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弟妹,别怕,老陈平时身体那么好,肯定没大事。”林浩安慰道,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李婷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这段时间总说头疼,以为是备课累的,没当回事。昨天晚上还吐了一次,今早起来说看东西模糊……我让他去医院,他说周末学生要补课,等周一再说。结果今天下午在教室,直接就倒下了。”
林浩听着,心里发沉。他拍了拍李婷的手背:“等结果出来再说,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都能治。”
抢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病人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小,手术做了,暂时保住了命,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得送ICU观察。”
李婷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林浩赶紧扶住她。
“医生,他……他会好吗?”李婷的声音发抖。
医生叹了口气:“现在不好说,得看术后恢复。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也准备一笔费用,ICU一天开销不小。”
林浩心里一算,ICU一天少说几千,多则上万,这对工薪家庭的陈宇和李婷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他低声跟李婷说:“弟妹,钱的事你别急,我先给你拿两万块钱应急。不够再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李婷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说啥呢,远亲不如近邻,这时候不帮,啥时候帮?”林浩掏出手机,当场就转了两万块钱过去。
陈宇在ICU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这五天里,林浩每天下班都往医院跑,帮着买饭、缴费、跑手续。王芳也过来帮忙,给李婷带自己做的饭菜。林浩儿子林小宇还画了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叔叔早日康复”,让林浩带给陈宇。
陈宇醒过来后,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他看着守在床边的林浩,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林浩拿纸巾帮他擦掉,笑着说:“老陈,你这是偷懒呢,想歇几天不上课。放心,学校那边我帮你问了,领导说了,让你安心养病,工资照发。”
陈宇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说:“哥……麻烦你……”
“说啥呢,你赶紧好起来,我还等着跟你喝酒呢。”林浩说。
李婷在旁边抹眼泪,林浩低声跟她说:“弟妹,老陈这病,后续康复是个长过程,费用也高。你别一个人扛着,咱们一起想办法。”
李婷点点头,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感激。
陈宇住院的第三周,学校工会送来了一笔慰问金,街道办也给李婷批了困难补助。但这些钱,对于后续的康复治疗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林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跟王芳商量:“咱能不能帮他们搞个募捐?老陈是老师,教过那么多学生,肯定有人愿意帮忙。”
王芳说:“行,你看着办,需要我做什么我配合。”
林浩先联系了陈宇学校的校长,说明了情况。校长很支持,说可以在校内发起捐款。林浩又让李婷在街道办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求助文章,详细说了陈宇的病情和家庭困难。他自己则在朋友圈和各个微信群里转发,还发动同事、朋友一起捐。
消息传开后,捐款一笔一笔地汇进来。陈宇以前教过的学生,有的已经上大学了,有的工作了,听说老师病了,纷纷赶回来看他,有的留下钱,有的留下祝福。有个学生当场掏出两千块钱,说:“陈老师当年资助过我,现在该我报答他了。”
林浩看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暖。他没想到,平时看着沉默寡言的陈宇,在学生们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
募捐持续了一周,总共筹到了八万多块钱。加上学校工会和街道办的补助,基本够陈宇前三个月的康复费用了。
李婷拿着那张银行卡,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给林浩鞠了一躬,林浩赶紧扶住她:“弟妹,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哥,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李婷哽咽着说。
“啥恩情不恩情的,咱们是邻居,是一家人。”林浩说,“老陈这人好,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宇的康复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右边身子偏瘫,说话含糊,连最简单的抬手、翻身都要从头练起。康复科的治疗师每天来给他做训练,疼得他满头大汗,咬着牙坚持。
林浩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陪他练一会儿。他买了个握力球,让陈宇练习抓握。陈宇手指僵硬,握不住,林浩就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帮他捏。
“老陈,用力,你能行。”林浩鼓励道。
陈宇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微微动了动,终于抓住了握力球。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歪歪扭扭,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婷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宇的恢复渐渐有了起色。能坐起来了,能扶着栏杆站一会儿了,能含糊地说出完整的句子了。到了年底,他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了。
出院那天,林浩开着自己的车,帮着把陈宇接回家。王芳在家里炖了排骨汤,还买了个花篮摆在客厅。
陈宇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眼眶红了。他转头看着林浩,嘴唇动了动:“哥……谢谢你。”
林浩摆摆手:“谢啥,你赶紧好起来,明年开春,咱们两家一起去公园踏青。”
陈宇用力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还很长。但有了邻居的情谊,有了大家的帮扶,这条路,不再难走。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林浩看着陈宇和李婷,心里踏实。他想,这大概就是邻里之间最珍贵的模样——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亲。
日子,还得继续过。而这份温暖,会一直传递下去。
陈宇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疼醒的。
右边半个身子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床上,一动就扯着筋疼。他试着翻个身,胳膊撑了两下没撑动,反倒把自己憋出一头汗。
李婷睡在旁边,被他翻身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珠,赶紧坐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陈宇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右边……麻。"
李婷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右腿蜷着,脚踝往外翻,明显是夜里抽筋了没自己发现。她伸手帮他揉小腿,力道不轻不重,从脚踝往上推。陈宇咬着牙没吭声,但手指头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你别忍着,疼就说。"李婷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陈宇含糊地说,眼睛盯着天花板。
李婷揉了十几分钟,他腿上的肌肉才慢慢松下来。她又帮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好,说:"今天开始正式练,别偷懒。林哥说了,康复这事儿,头三个月最关键,错过了就难了。"
陈宇"嗯"了一声。
吃早饭的时候,门铃响了。林浩拎着一袋小笼包和豆浆站在门口,笑着说:"老陈,起床了没?今天第一天正式训练,我来给你当陪练。"
陈宇坐在餐桌前,右手拿着勺子,颤颤巍巍地舀豆腐脑,舀了三下才舀起来,半路上又洒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放下勺子,拿起筷子试,筷子更不听使唤,两根棍子碰在一起"哒哒"响。
林浩看见了,没说话,走过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递到他嘴边:"来,先吃。"
陈宇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偏过头:"不用,我自己来。"
"你跟我客气啥。"林浩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有病人的觉悟。等你恢复了,请我喝酒,咱谁也不欠谁。"
李婷在旁边盛粥,轻声说:"老陈,林哥是好意,你就接着吧。"
陈宇咬了咬嘴唇,终于张嘴接了那勺豆腐脑。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眼眶有点发热。
吃完早饭,林浩把轮椅推过来,说:"先下楼转一圈,晒晒太阳。医生说多晒太阳有助于恢复。"
陈宇扶着桌沿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浩一把捞住他:"慢点,别急。"
三个人折腾了十来分钟,才把陈宇弄到轮椅上。李婷推着他,林浩在旁边扶着,出了门。
电梯里碰见三楼住的张大爷,提着鸟笼子去买菜。张大爷看见陈宇坐在轮椅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陈回来啦?听说你病了,我正想让老伴去看看你呢。没事儿,年轻人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
陈宇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谢谢张大爷。"
到了楼下,秋日的阳光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暖洋洋的。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下来几片。陈宇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股干草和阳光的味道,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林浩推着轮椅在小区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聊天:"老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们学校那个赵老师,前两天加我微信了,说想来看你,我给拦下了。我说你现在刚回家,别让人看见你这模样心里不好受。等你能自己走了再聚。"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哥人好。等我能走了,我请他吃饭。"
"这不就对了嘛。"林浩拍了拍他肩膀,"还有,康复中心那边我帮你问过了,社区那个公益名额下个月能排上,一个月能省两千多块钱。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去,不用李婷请假。"
陈宇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浩笑着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怪肉麻的。咱俩谁跟谁啊,当初你帮我儿子补数学,一分钱没要,现在该我还了。"
李婷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低头假装整理围巾。
第一天训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林浩把客厅的茶几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康复师之前教过一套动作,林浩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照着来。
第一个动作:坐姿平衡。陈宇坐在硬木椅上,要求双手不扶东西,自己坐直,保持三十秒。
他坐上去,右半身往下沉,身子不自觉地往右边歪。林浩在旁边扶着他的左肩:"腰挺直,眼睛看前方,别低头。"
陈宇咬着牙撑了十秒,身子开始晃,右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拼命想稳住,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十五秒的时候,整个人歪倒下去,林浩一把接住他。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林浩把他扶正,"歇一分钟,再来。"
第二个动作:抬腿训练。陈宇坐在椅子上,要求把右腿抬起来,离地十厘米,保持五秒。
他试了。大腿肌肉绷紧了,膝盖往上提了不到两厘米,就掉下去了。再来,又掉下去。连着试了五次,右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纹丝不动。
陈宇盯着自己的右腿,眼圈慢慢红了。他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废物!"
"啪"的一声,李婷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拉他的手:"老陈,你干嘛!"
林浩按住他的手,没让他再打第二下,声音不高但很沉:"老陈,你听我说。康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急什么?人家偏瘫严重的练半年才能抬腿,你这才第一天,能歪着坐住就不错了。你打自己有什么用?有这力气,留着练腿。"
陈宇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一起往下淌。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浩没劝了,就坐在旁边等着。等他哭完了,递了张纸巾过去:"擦擦。哭完了就接着练,这才是男子汉。"
那天上午,陈宇硬是练了四十分钟。最后一组抬腿,右腿颤颤巍巍地离开地面,虽然只有一厘米,虽然只坚持了两秒,但他做到了。
李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坐在椅子上咬牙抬腿的样子,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中午林浩走了,说下午还要上班。临走前跟李婷说:"弟妹,你也别总绷着,抽空出去走走,买买菜,跟人聊聊天。老陈这边有我,你放心。"
李婷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下午陈宇午睡醒来,发现李婷不在家。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街道办交个材料,一个小时回来。桌上给你倒了水,渴了喝。李婷。"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可能是上午练得太狠,出了不少汗。
他试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慢慢挪,挪了半天才把身子挪到床边,两条腿垂下来。右腿耷拉着,像一根木头。
他想站起来。左手扶着床头柜,右手抓着护栏,咬着牙往上撑。右腿不争气,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他慌忙用左手死死抓住床头柜,柜子被他拽得挪了几厘米,桌上的水杯"哐当"摔在地上,碎了。
陈宇跪在地上,右膝盖磕得生疼。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摊水和碎玻璃,忽然觉得自己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门响了。李婷回来了,推开门看见满地碎玻璃和跪在地上的陈宇,脸色一下子白了:"你怎么下来了!"
她扔下包跑过来,想扶他,陈宇摆摆手:"我自己能起来。"
他重新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上撑。这次他换了方法,先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拖在地上,借着手臂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拔起来。用了快两分钟,终于站住了。
李婷站在旁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扶,他得自己站起来。
陈宇扶着床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慢慢挪到轮椅上坐下。他回头看了李婷一眼,笑着说:"你看,我自己能行。"
李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蹲下去收拾碎玻璃。
那天晚上,林浩下班后又来了。一进门就看见陈宇坐在沙发上,右腿搁在小凳子上,正用左手捏着握力球一下一下地练。
"哟,自己加练呢?"林浩走过去,拿起握力球看了看,"力度还行,比上午强。"
陈宇说:"下午摔了一跤。"
林浩和李婷对视了一眼。李婷把下午的事跟他说了。林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摔了不怕,怕的是摔了不敢再试。你能自己站起来,这就对了。"
他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弹力带:"康复师说,这个比握力球管用。绑在脚踝上,做屈伸训练。来,我教你。"
他蹲在地上,把弹力带一头系在陈宇右脚踝上,另一头绑在茶几腿上。然后扶着陈宇的腿,帮他做屈伸动作。一下,两下,三下。陈宇的腿沉得像灌了水泥,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力。
"对,就这样,慢一点,别急。"林浩数着数,"十下一组,今天做三组。"
陈宇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做。做到第八下的时候,右腿开始抽筋,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
"要不要歇会儿?"林浩问。
"不歇。"陈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做。
第九下,第十下。一组完成。
他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李婷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说:"下一组。"
那天晚上,陈宇做了三组弹力带训练,又练了二十分钟的坐姿平衡。最后一组坐姿平衡,他撑了二十二秒,比上午多了七秒。
林浩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你比我想象的能扛。"
陈宇说:"不是能扛,是没退路。"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说得好。没退路就往前走,走到黑也得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陈宇的康复像蜗牛爬坡,慢得让人心焦,但每一天都有那么一丁点进步。
第十天,他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
第二十天,他能扶着墙在客厅走五步。
第三十天,他扔掉拐杖,扶着林浩的胳膊走了十步,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走了。
那天林浩扶着他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林浩低头看着他的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走一步试试。"林浩说。
陈宇站在原地,左腿稳稳地撑着,右腿悬在半空。他盯着前方两米外的沙发,咽了一口唾沫。
迈出去。
右脚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本能地张开左臂保持平衡,踉跄了两步,扑在沙发上。
他趴在沙发靠背上,喘着粗气,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浩站在后面,眼眶也湿了。他走过去,拍了拍陈宇的后背:"好样的。"
李婷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陈宇趴在沙发上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王芳做了四个菜,林浩拎了一瓶酒,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陈宇不能喝酒,林浩也不勉强,给他倒了杯饮料。
"老陈,敬你。"林浩举起杯子,"敬你这一个月的硬气。"
陈宇端起杯子,手还是有点抖,但没洒。他看着林浩,看着李婷,看着王芳和小宇,说:"敬大家。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十月的风卷着落叶吹过小区,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屋里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
陈宇咬了一口王芳做的红烧肉,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味道,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口热乎饭,和围在身边这几个人。
他夹了一块肉给李婷:"媳妇,你也吃。"
李婷接过那块肉,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让陈宇看见她又红了眼眶。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陈宇的康复进入了一个瓶颈期,进步不再像头一个月那样肉眼可见,每天练得满头大汗,效果却微乎其微。
最明显的是右手指头。康复师说手指的精细动作最难恢复,陈宇练了快两个月,右手还是蜷着,像鸡爪子一样握不成拳。他试着拿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掉了再捡,捡了再掉。有一次吃饭,一颗花生米掉了五次,他终于忍不住把筷子摔在桌上,筷子弹起来打在碗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李婷和小宇都没敢说话。林浩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夹到陈宇碗里,说:"哥喂你,今天先不练了,吃饭。"
陈宇闷头扒饭,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林浩走后,李婷收拾碗筷,陈宇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他把右手摊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想让它们伸直。大拇指掰开了,食指又蜷回去,食指掰开了,中指又不听话。他越掰越急,最后五根手指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李婷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跟自己的手较劲,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一根一根帮他掰开。
"急什么,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声音很轻。
陈宇没说话,眼眶红了一圈。
李婷掰完五根手指,又帮他揉手掌心的肌肉。她发现他右手掌的肉比左手软,像放了太久的苹果,按下去回弹得很慢。她一下一下地揉,揉着揉着,陈宇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不再蜷着,一根根舒展开来。
"你看,能张开。"李婷说。
陈宇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五根手指虽然还是僵硬的,但确实比刚才舒展了一些。他试着动了动食指,指尖颤了一下,动了一厘米。
就一厘米。他盯着那根动了半下的食指,忽然觉得,这一厘米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天一早,林浩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拎了一沓纸和一支粗杆马克笔。
"来,练这个。"他把纸铺在餐桌上,马克笔塞进陈宇右手里。
陈宇握笔的姿势很别扭,笔杆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压不住,笔头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划了一道,像条蚯蚓。
"别管好不好看,先写你的名字。"林浩说。
陈宇盯着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第一笔横,手抖得厉害,横写得像波浪线。第二笔竖,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团。他咬着牙写了三个字,花了快两分钟,"陈宇"两个字歪歪扭扭,第三个字没写完,笔从手里滑出去,滚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右手动不了,左手捡起来递给他。他重新握笔,又写了一次。这次比上次好一点,三个字能认出来了,虽然笔画像喝醉了酒的人走出来的路。
林浩在旁边看着,没笑,也没夸,就点了点头:"行,明天继续。一天写三遍,写完给我看。"
从那天起,每天早饭后,陈宇都要在餐桌上写三遍自己的名字。第一周写得像鬼画符,第二周能看出笔画了,第三周,名字终于像个样子了。
李婷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夹在书里。她说:"等你能写一整句话了,我给你裱起来。"
陈宇说:"写什么?"
"写'谢谢林哥'。"
陈宇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歪,但眼睛亮了。
十二月初,社区康复中心的公益名额批下来了。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由康复师带着做器械训练。林浩开车送他去,李婷不用请假了,能正常上班。
康复中心在社区卫生站二楼,地方不大,摆了几台仪器。跟陈宇一起训练的还有几个人,有中风的老大爷,有车祸后截瘫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跟陈宇差不多大的女人,小脑萎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陈宇第一次去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扶着平行杠,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都要歇几秒钟。她丈夫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等她走完一组才递过去。
陈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浩说:"走吧,进去。"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平行杠前面,双手撑上去,开始走。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要用左手拽一下杠子借力。走了十个来回,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康复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周,扎着马尾,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一会儿陈宇的动作,说:"你右膝盖弯曲不够,重心全压在左腿上,这样走久了左腿会代偿性劳损。我给你调一下。"
她拿来一条弹力带,绑在陈宇的右膝上方,让他做抗阻屈膝。陈宇咬着牙弯了五次,第五次的时候膝盖卡在半路,怎么都弯不下去。周康复师按住他的膝盖,轻轻往下一压,膝盖弯下去了,陈宇疼得"嘶"了一声。
"疼就对了,不疼说明没练到。"周康复师说,"再来。"
陈宇又做了五次。做完一组,右腿抖得像筛糠。
林浩在旁边等着,时不时递毛巾、倒水。旁边那个女人的丈夫跟他搭话:"你兄弟?"
"对门邻居。"林浩说。
那男人点点头:"好邻居啊。我媳妇这病,我一个人也扛不住,多亏了亲戚轮流帮忙。"
两个人聊了几句,才知道那女人叫小梅,三十二岁,小脑萎缩,确诊半年了。她丈夫老赵在工地干活,每天下班赶过来陪她训练。
陈宇在平行杠上走了二十分钟,下来休息的时候,老赵递给他一瓶水:"兄弟,你这腿比我媳妇强,她走不了杠,只能在地上爬。"
陈宇喝了一口水,说:"会好的。"
老赵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那天起,陈宇每次去康复中心,都会跟老赵和小梅聊几句。小梅说话不利索,但人很开朗,每次陈宇走过来,她都咧着嘴笑,含糊不清地说:"来啦。"
陈宇说:"来了。"
两个病人,一个家属,在康复中心的二楼,每天互相看着对方咬牙坚持,谁也不说放弃。
十二月中旬,李婷在单位出了事。
那天林浩正在上班,接到李婷电话,声音发抖:"林哥,我被领导骂了,说我要么辞职,要么调去档案室。档案室你知道的,就是养老的地方,我干了五年民政,一下子打回原形……"
林浩说:"你别急,在哪呢?我过来。"
李婷在街道办楼下的台阶上坐着,眼睛肿得像桃子。林浩赶过去,她把事情说了。年底考核,李婷因为请假多,出勤率不达标,分管主任在会上点名批评了她,说她"家庭负担重,影响工作"。会后领导找她谈话,给了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辞职,要么调去档案室做内勤,工资降一档。
"我去找你们领导谈谈。"林浩说。
"别了,谈了更僵。"李婷摇头,"我也在想,要不就调去档案室吧,至少时间自由,能照顾老陈。"
"那你的前途呢?你在民政干得好好的,去年还评了先进。"林浩说,"不能因为老陈生病,把你一辈子搭进去。"
李婷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那我能怎么办?老陈现在离不了人,康复中心那边虽然不用我陪了,但家里总得有人。"
林浩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别答应调岗。我回去跟王芳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白天搭把手。实在不行,我让我妈过来住一阵子,帮我嫂子分担一下。你先把工作保住。"
李婷擦了擦眼泪:"林哥,我怎么还你……"
"又说这话。"林浩站起来,"走,先回单位,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哭。"
当天下午,林浩跟王芳说了这事。王芳想了想,说:"我这边倒是可以,我上午送完小宇去补习班,十点以后有空。白天过来帮老陈热个饭、扶他上个厕所,应该没问题。但下午我得去接小宇,三点以后顾不上。"
"够了,下午李婷三点半下班,正好接上。"林浩说,"我妈那边我也打了电话,她下周过来住一阵子,帮我嫂子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这样李婷就能安心上班了。"
王芳点点头:"行,那我明天开始过去。"
第二天上午,王芳敲开了对门。陈宇正坐在沙发上练握力球,看见王芳进来,有点意外:"嫂子,你咋来了?"
"我来给你当保姆。"王芳笑着说,把围巾摘了挂在门后,"林浩让我来搭把手,你别跟我客气。芳姐今天给你露一手,中午做红烧带鱼。"
陈宇眼圈红了,想说什么,王芳摆摆手:"别说话,练你的。中午饭做好了叫你。"
从那天起,王芳每天早上十点过来,帮陈宇热早饭、倒水、扶他去上厕所,中午热好饭菜,等他吃完再走。三点李婷下班回来,正好接上。林浩妈也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精神头足,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婷松了绑,回到单位,把全部精力扑在了工作上。年底正是街道办最忙的时候,低保审核、困难户走访、春节慰问名单,一堆事压下来。李婷白天跑社区,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材料,经常忙到十一点。但她没再请过一天假。
有天晚上,李婷回来,看见陈宇坐在书桌前,右手握着笔,正在一张纸上写东西。她凑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李婷辛苦了。"
四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李婷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轻声说:"写错了,'辛'字中间一横短了。"
陈宇回头看了她一眼,重新写了一个"辛"字,中间那横补上了。
李婷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一起扛。"
陈宇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李婷,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陈宇的腿一天比一天有劲,右手的手指一天比一天灵活。李婷的工作保住了,年底考核虽然出勤分扣了,但业务分拿了优秀,领导没再提调岗的事。林浩妈住了一个月,帮着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临走前还教了李婷几个炖肉的方子。
转眼到了一月底,快过年了。陈宇已经能拄着拐杖独立走一百多步了,右手能拿筷子夹菜,虽然夹得慢,但不怎么掉了。说话也比之前清楚多了,虽然语速慢,但能完整表达意思。
腊月二十八,林浩家炖了肉,王芳端了一碗酸菜白肉送到对门。陈宇开门接过来,笑着说:"嫂子,我自己能端了。"
他双手捧着碗,稳稳当当地走回餐桌,放下了。
王芳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路的样子,眼睛一热。
大年三十晚上,两家人凑在一起吃年夜饭。林浩开了瓶白酒,陈宇喝不了,林浩也不勉强,自己喝。小宇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电视里春晚开始了,赵本山的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宇坐在餐桌前,右手端着杯子,里面是李婷给他倒的果汁。他看着满桌的菜,看着林浩喝得脸红脖子粗,看着王芳给小宇夹饺子,看着李婷低头在手机上回工作消息,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娘的踏实。
他举起杯子,对着林浩说:"哥,过年好。"
林浩端着酒杯凑过来,杯子碰在一起。
"过年好。"林浩说。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整个小区。楼下的孩子们还在放炮,笑声传上来,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陈宇喝了一口果汁,转头看着李婷。李婷也看着他,两个人没说话,但都笑了。
新的一年,来了。
大年初三,陈宇拄着拐杖下楼了。
这是他病后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走出单元门。李婷不放心,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车棚,消失在小区小路的拐角,才把窗户关上。
外面的空气冷冽冽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冰。陈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右腿还是拖着地走,拐杖戳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他走到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老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进来,瓜子都忘了嗑:"小陈?你自己走过来的?"
陈宇点点头,扶着货架站住,喘了两口气:"老刘,给我拿瓶水。"
"好嘞。"老刘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你慢点喝。听说你病了一场,现在好了?"
"好多了。"陈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老刘打量了他几眼,看见他右手拿水瓶的姿势还有点僵硬,但确实能自己拿了。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好样的,年轻人就是扛造。"
陈宇笑了笑,付了钱,扶着货架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老刘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门口:"慢走啊,有事随时来。"
陈宇回头摆了摆左手:"谢了,刘叔。"
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午都下楼走一趟。一开始只能走到小区门口,后来能走到街对面的公园,再后来能绕着小区外围走半圈。林浩给他买了个计步器,第一天走了三百多步,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浩,林浩回了个大拇指。
正月十五,元宵节。王芳包了元宵,黑芝麻馅的,送了一碗过来。陈宇用右手拿着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没掉。
李婷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陈宇说:"好吃。"
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
王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元宵的样子,忽然说:"老陈,你这恢复得真快。过完年天气暖和了,你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陈宇停下勺子,看着她:"以后的事?"
"你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王芳说,"你是老师,得回学校。身体允许的话,早点跟学校联系,看看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婷也放下筷子,看着他:"林哥也跟我说过这个事。校长年前打电话来问候过,说让你安心养病,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学校都欢迎。"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站不住四十五分钟。"
一堂物理课四十五分钟,站都站不住,怎么教?
王芳说:"那就先跟学校商量,少排几节课,慢慢来。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强。"
陈宇没说话,低头继续吃元宵。但王芳看得出来,他在想。
过完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二月底的一天,陈宇拨通了校长的电话。
"赵校长,我是陈宇。我想问问,我这情况……还能回去上课吗?"
电话那头,赵校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陈啊,你能有这个心,我比什么都高兴。你先把最近的复查报告发给我,我跟教务那边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安排。你别急,身体第一。"
挂了电话,陈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李婷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问:"打完了?"
"嗯。"
"校长怎么说?"
"让我先发复查报告,说跟教务商量。"
李婷点点头:"那你就把报告整理好,明天我帮你拍了发过去。"
陈宇"嗯"了一声,忽然说:"婷婷,如果我回不去呢?"
李婷愣了一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回不去就回不去,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宇看着窗外,二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他说:"我想回去。我想站在讲台上。"
李婷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三月初,学校那边回了话。赵校长说,教务会议研究过了,同意陈宇下学期返校,先安排两个班的物理课,每周六节,比正常少一半。上课期间可以坐讲桌旁边讲,不用一直站着。如果身体吃不消,随时可以调整。
陈宇听完,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翻烂了的八年级物理课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右手翻书还是慢,但他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整本书,在重点章节上用红笔做了标记。
林浩晚上过来,看见桌上摊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笑着说:"这是要备课啊?"
"提前准备。"陈宇说,"半年没摸课本了,怕生疏。"
"你教了五年物理,闭着眼都能讲,还怕生疏?"林浩拉开椅子坐下,"我跟你说,你这半年经历,比什么物理公式都值钱。等回去上课,你就跟学生讲你这事儿,比牛顿定律还有说服力。"
陈宇摇摇头:"那不行,教物理就讲物理。"
"你这人,死脑筋。"林浩笑骂了一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给你看个东西。"
陈宇接过来,是一份简历。林浩说:"我一个朋友,开了家教育培训机构,缺个物理教研。我跟他提了你,他说你身体允许的话,可以先去兼职做教研,不上课,就编编教材、出出题。工资不高,但能让你提前找回工作状态。你觉得咋样?"
陈宇看着那份简历,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什么时候能去?"
"下周就行。"
"那我去。"
第二天,陈宇穿了件深蓝色外套,拄着拐杖,坐林浩的车去了那家培训机构。地方不大,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走廊里贴满了学生的成绩单和锦旗。
负责人姓孙,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见了陈宇,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林哥跟我说了你的事。身体还行吧?"
"行。"陈宇说,"坐着就能干活。"
孙老师笑了笑:"行,那你先试试。这是八年级的力学单元,你看看这套题出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他把一沓试卷递过来。陈宇接过去,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右手拿笔改了几个地方,勾勾画画,虽然写得慢,但改得准。孙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明天来上班吧。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就这两个小时,不累。"
陈宇站起来,伸出右手:"谢谢孙老师。"
孙老师愣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陈宇的手劲不大,但握得很稳。
从那天起,陈宇每周去培训机构三天,每次两小时。一开始只改卷子、编习题,后来孙老师让他参与教研会,跟几个年轻老师一起讨论教学方案。他坐在会议桌旁,说话慢,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说:"陈老师,你讲题比我们主管还清楚。"
陈宇笑笑,没说话。
李婷看见他每天出门前认真挑衣服、梳头发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的活过来了。
四月中旬,社区康复中心的周康复师给陈宇做了一次评估。结论是:右下肢肌力恢复到四级,接近正常;右上肢肌力三级加,手指精细动作还有欠缺,但日常生活基本能自理。建议减少器械训练,增加日常功能性练习。
"什么意思?"陈宇问。
"就是别光在机器上练了,去生活里练。买菜、做饭、写字、用电脑,能自己干的都自己干。"周康复师说,"你恢复得比预期好,再坚持半年,能恢复到八成以上。"
陈宇听完,当天就去了菜市场。
他拄着拐杖,拎了个布袋子,在菜摊前挑西红柿。右手拿不稳,他左手扶着拐杖,右手捏了捏西红柿的软硬,挑了三个放进袋子里。卖菜的大姐看他动作慢,想帮忙,他摆摆手:"我自己来。"
大姐笑了笑,没再动。
回家路上,他拎着一袋西红柿和一把葱,拐杖夹在左胳膊底下,走得很慢。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刘看见他,喊了一嗓子:"小陈,买菜去啦?"
"嗯,做西红柿炒鸡蛋。"陈宇举了举袋子。
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回到家,李婷还没下班。陈宇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站在灶台前,试着自己切西红柿。右手握刀还是不稳,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他切了十分钟才切完三个西红柿,右手指头酸得发抖。但他切完了,没用左手帮忙。
他又打了两个鸡蛋,右手磕蛋壳,磕了两次才磕开,蛋液流进碗里,有一小片蛋壳掉进去了,他用筷子夹了半天没夹出来,最后用勺子捞上来了。
炒菜的时候,右手翻锅翻不动,他就用铲子一下一下地拌。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他没吭声,继续炒。
李婷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了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她走进厨房,看见陈宇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铲子,锅里冒着热气。
"你做饭了?"她愣住了。
"尝尝。"陈宇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李婷夹了一块尝了尝,咸了点,鸡蛋炒老了,但西红柿的汤汁熬出来了,拌在饭里能吃。
她又夹了一块,点点头:"好吃。"
陈宇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他说:"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李婷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行。"
从那天起,陈宇开始学着做家务。做饭、洗碗、擦桌子、叠衣服,能自己干的都自己干。右手不行就用左手帮忙,两只手配合着来。一开始笨手笨脚,碗打了两个,盘子碎了一个,但他没停。
林浩来看见他洗碗,笑着说:"老陈,你现在能自己刷碗了?"
"能。"陈宇举了举手里的碗,碗底还有个泡沫没冲干净。
林浩走过去,帮他冲了一下:"行,有进步。"
五月底,天气彻底热了。陈宇把拐杖换成了单手杖,走起路来没那么吃力了。他去培训机构也改成了自己坐公交,从家门口坐两站,下车走五分钟就到。
六月初的一天,他收到了学校寄来的新学期课表。每周六节课,两个班,周三下午没课。他拿着课表看了很久,翻到背面,用右手写了一行字:"九月一号,第一课。"
李婷下班回来,看见课表摆在桌上,旁边那行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她拿起课表,走到阳台,看见陈宇坐在那里,右手握着笔,正在一本新备课本上写教案。
阳光照在他身上,右腿搁在矮凳上,右手握笔的姿势比几个月前稳多了。他写了一行字,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李婷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想,这个男人,从那个夏天的午后,从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病,从那个连抬腿都做不到的早晨,一路走到今天,坐在阳台上备课,准备回到讲台上。
他做到了。
她轻轻关上门,没去打扰他。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跟去年夏天一样响。但这一次,陈宇听着蝉鸣,心里想的不是尴尬和窘迫,而是九月的教室,四十多个孩子,和那句"同学们好"。
日子,真的在往好处走。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小区里的柏油路发软。林浩又腌了两坛糖蒜,今年换了个方子,加了冰糖和白酒,王芳说比去年的更脆更香。
这天傍晚,林浩拎着一小罐新腌的糖蒜,敲开了对门。
陈宇开的门。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右腿虽然走起路来还有点拖,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单手杖立在门后。他接过罐子,笑着说:"哥,又腌上了?"
"今年加了冰糖,你尝尝,保准比去年的甜。"林浩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怎么样,离九月还有俩月,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陈宇把糖蒜罐子放在餐桌上,坐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那本备课本:"教案写完了八年级上册的,下册的刚开头。孙老师说我编的那套力学习题他们今年要用,印成册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八年级物理力学专项训练·陈宇编"。
林浩接过来翻了翻,里面题目编排得有条理,每道题后面都有详细解析,有的还配了手绘的受力分析图。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道题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本题改编自2022年市中考物理卷第17题,注意区分滑动摩擦与静摩擦的临界条件。"
字迹虽然不如左手写的工整,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老陈,你这手恢复得可以啊,能写这么小的字了。"林浩指着那行小字说。
陈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握拢,握拢再张开,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说:"天天写,慢慢就稳了。现在能拿筷子夹花生米不掉了,写板书应该没问题。"
"板书?"林浩一愣,"你还要写板书?"
"物理课哪能不写板书。"陈宇说,"公式、受力图、电路图,都得在黑板上画。我练了半个月了,在白板上写,一开始歪得不行,现在好多了。"
他起身走到冰箱上放的一块小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右手握着,写了个"F=ma"。字母有点歪,但能认出来,等号画得还挺直。
林浩看着那三个字母,忽然鼻子一酸。他想起去年十月,陈宇躺在病床上,右手连握拳都做不到,现在能写出牛顿第二定律了。
"行。"林浩站起来,拍了拍陈宇的肩膀,"九月一号,我送你去学校。"
八月中旬,学校通知陈宇去开新学期的教职工大会。陈宇穿上了一件新衬衫,李婷帮他熨的,领子挺括。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右腿站得还算稳,就是走路时右肩会微微下沉。
"别驼背。"李婷在后面说,伸手帮他理了理后领。
"知道了。"陈宇对着镜子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课表,出了门。
教职工大会在学校三楼会议室开。陈宇进去的时候,二十几个老师都到了,看见他进来,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赵校长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
掌声不大,但很整齐。
陈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角落里坐下。赵老师——就是之前想来看他的那个赵哥,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教务主任发了课表和作息时间表。陈宇的课排在周二和周四的上午,每次两节连堂。班主任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会后专门过来找他:"陈老师,你身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跟我说,咱们班的孩子我都打过招呼了,都盼着你回去呢。"
陈宇点点头:"谢谢周老师。"
大会结束后,陈宇去了自己以前的办公室。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堆着一摞新发的教材和教参。他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半盒没用完的粉笔,一摞没发完的试卷,还有一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茶味。
窗外是操场,八月的操场绿得发亮,几个体育老师带着学生跑圈。陈宇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离开讲台太久了。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陈宇起了个大早,把衬衫塞进裤子里,系好皮带,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李婷在后面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今天第一节课?"
"第一节,八点十分。"陈宇看了看手表。
"早饭吃了吗?"
"吃了一个鸡蛋,喝了一杯豆浆。"
"再吃个包子。"李婷从蒸锅里拿出一个肉包子递给他。
陈宇咬了一口,站在门口换鞋。右腿的鞋带他试着自己系,右手穿了两次才穿进鞋带孔里,系了个不太标准的蝴蝶结,但没散。
他直起腰,拿起教案和保温杯,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浩。林浩也穿得挺正式,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走吧,送你上班。"林浩笑着说。
"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林浩说,"你第一天返校,我得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陈宇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半年前稳多了。林浩走在旁边,没扶他,就那么并排走着。
到了小区门口,老刘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看见陈宇,喊了一嗓子:"小陈,上班去?"
"嗯,开学了。"陈宇举起手里的教案晃了晃。
"好!"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走到公交站,林浩说:"我送你到站台就行,你自己坐两站。"
陈宇点点头,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教案放在膝盖上。右手不自觉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课的标题:"机械运动·长度和时间的测量"。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腿,没说话。
陈宇没在意,看着窗外。车过了两个站,他站起来,右手抓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到车门口。下车的时候,右腿迈下台阶,身子晃了一下,他抓住车门边的栏杆,稳住了。
学校的大门就在前面。红色的砖墙,铁门上的漆有些脱落了。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见他,其中一个点了点头:"陈老师,回来了?"
"回来了。"陈宇说。
他走进校门,踩在操场的砖铺小路上,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还没黄。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远了。
教学楼在三楼。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右手扶着楼梯扶手,右腿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微微停顿一下。走到三楼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老师在备课了。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说了句"来了"。陈宇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放下教案和保温杯,坐下来。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八点十分,上课铃响了。
陈宇站起来,拿起教案和粉笔盒,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看见他,有几个停下来,喊了一声:"老师好。"
他点点头:"好。"
初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四十多个孩子坐在下面,安静地看着他。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粉笔字,没擦干净。
陈宇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学生。
他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物理老师,陈宇。"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一个坐在第三排的男生大声说:"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有些僵硬,不像左手那么灵活。他抬起右手,举起来,让全班都看见。
"去年生了一场病,右手和右腿受了点影响。"他说,"所以我的板书可能写得慢一点,写得不太好看,大家多担待。"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物理"。
"物"字的右边"勿"写得有点歪,但"理"字写得还行。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全班学生:"物理是什么?物理是研究这个世界的学问。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为什么冬天脱毛衣会有火花?为什么你们骑的自行车踩一下能跑很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物理里。"
他拿起教案,翻到第一页:"今天咱们不讲课本,先聊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右手撑在讲桌上,说:"我去年十月份生病,脑出血,右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我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在康复中心练了半年。今天我能站在这里给你们上课,是因为我每天练走路、练握笔、练说话。你们觉得难的物理题,对我来说,可能比重新学会走路容易一点。"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陈宇说,"如果你们觉得物理难,记住,你们有手有脚,脑子清醒,有什么理由学不会?"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第一个公式:"v = s/t"。
"好,翻开课本第三页,今天学速度。"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陈宇讲得慢,板书也慢,但他讲得很清楚,每道题都带着学生一步步推导。讲到一半,他右腿站累了,就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继续讲。没有一个学生笑他,也没有人走神。
下课铃响了。陈宇合上教案,站起来说:"今天的作业,课本第七页,第一题到第五题。下课。"
学生们站起来,齐声说:"老师再见。"
陈宇点点头,拿起教案和粉笔盒,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办公室走,右腿有点酸,右手有点抖,但嘴角带着笑。
走到办公室门口,赵老师正站在那里,看见他,拍了拍手:"讲得不错。"
陈宇笑了笑:"累。"
"累就对了,说明你认真了。"赵老师递给他一杯热水,"慢慢来,一周六节课,不着急。"
陈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坐在椅子上。他打开备课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课,完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婷发了一条微信:"第一节课上完了。孩子们挺乖。"
李婷秒回:"辛苦了。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宇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打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操场上,下课的学生在跑、在跳、在笑。蝉鸣声里,九月的阳光正好。
林浩晚上来了,拎了一瓶酒。这次陈宇能喝了,李婷给他倒了小半杯。
"怎么样?"林浩问。
"还行。"陈宇说,"就是站久了腿酸,下周我带个小凳子去,累了就坐一会儿。"
"能站四十五分钟,已经很厉害了。"林浩举起杯子,"敬你,陈老师。"
陈宇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敬你,林大哥。"他说。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夜色温柔,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小区里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水泥路。
日子还在继续。陈宇每周上六节课,慢慢地,右腿站的时间越来越长,右手写板书也越来越稳。到了十月底,他已经能站着讲完整堂课了,虽然右肩还是会微微下沉,但没人再提这件事。
李婷在单位评了年度优秀,涨了一级工资。王芳的糖蒜今年腌得最好,送了满满一罐给对门。林浩的工作也稳定下来,培训机构那边给他加了课时费,他还在考一个运营管理的证书。
小宇的物理成绩从七十多分提到了九十多分,陈宇说:"这孩子开窍了。"
陈宇自己呢,十一月底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要靠时间和坚持。他没问能不能恢复到百分百,因为他知道,八成已经够了。够他站在讲台上,够他走路、写字、做饭,够他过好这一辈子。
十二月底,又是一年将尽。
除夕夜,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这次陈宇没坐轮椅,没拄拐杖,自己走到林浩家,手里拎着一盒李婷买的坚果。
林浩开门看见他,笑着说:"哟,自己走过来的?"
"就隔了一道门,又不是翻山越岭。"陈宇把坚果递过去。
王芳在厨房里喊:"老陈,今年能喝酒了吧?"
"能喝一点。"陈宇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年夜饭还是那几道菜,红烧肉、酸菜白肉、饺子、鱼。电视里春晚照常播着,外面的烟花照常响着。小宇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拿着手机打游戏,被王芳拍了一巴掌:"吃饭不许玩手机!"
陈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王芳的手艺最好。
林浩倒了杯酒,站起来:"今年不整那些虚的,就说一句——老陈,你回来了,咱们这个家就齐了。"
陈宇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浩。
"什么家?"他问。
"对门这家。"林浩说,"少了谁都不行。"
李婷在旁边红了眼眶,低头夹了个饺子。
陈宇端起杯子,里面是半杯白酒。他站起来,右手稳稳地端着杯子,没有洒。
"林哥,"他说,"王姐,小宇。谢谢你们。"
"谢什么,明年继续。"林浩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响亮。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零点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楼下的孩子们喊着"过年啦",笑声传上来,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陈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右手握着杯子,杯里的酒微微晃了一下,没洒。
他想,去年这个时候,他躺在ICU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下一个春天。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烟花,听着笑声,身边是这辈子最亲的人。
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有苦,有甜,有难,有暖。但只要有这些人在,就什么都不怕。
他喝了一口酒,转过头,看着李婷,看着林浩,看着王芳,看着小宇。
他们都看着他,笑着。
陈宇也笑了。
这一次,笑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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