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我原以为是没马人家的东西。翻《晋书》卷二十五《舆服志》,头一句就把这印象顶回来了:
「古之贵者不乘牛车。」
这话是倒着说的。古时候贵人不坐牛车,意思是后来坐了。
同一段往下几行,给了时间表:汉武帝推恩之末,诸侯寡弱,贫者至乘牛车;其后稍见贵之;自灵献以来,天子至士遂以为常乘。
三个分句,两百多年。
推恩那一步不难懂。诸侯王死了,封地分给每一个儿子,一代切一刀,几代下来,一个王孙名下只剩几个县,车马排场先撑不住。撑不住就换牛。
牛车在汉代本来是干粗活的。拉粮,拉衣,拉书。皇帝自己的「御衣车、御书车、御药车」,志里一并记作「并驾牛」。贵人坐它,等于把货车当了轿车。
汉代贵人坐的又不是这种车。同卷讲使车,特意分出两种:大使车立乘,小使车不立乘。
立乘是站在车上,手扶车轼,脸朝大路。站得高,也被人看得清楚。
牛车是坐的,人进了车厢,幔子一放,外面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卡住我的是中间那五个字:「稍见贵之。」
谁先坐的,为什么坐着坐着就不丢人了,《晋书》没写,我也没查到。从汉武帝末年到灵帝,隔了两百多年,五个字一笔带过。有一种说法是马都被军队征走了,可这一层我没找到直接记载,只能存疑。
「常乘」两个字也别放过。不是偶尔坐,是日常坐。连皇帝在朝堂举哀,也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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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晋朝,事情反过来了。牛车不再是退一步的选择,它自己长出了等级。
《舆服志》往下排:云母车,用云母饰犊车,臣下不得乘,只赐王公;皂轮车,驾四牛,皂漆轮毂,上加青油幢、朱丝绳络,诸王三公有勋德者特加;油幢车,形制如皂轮,但不漆毂;通幰车,把幔子举起来通覆车上,诸王三公并乘。
四辆车,一个底盘。
差别不在牛,不在车厢大小,在漆和布。轮毂漆不漆,是一级;幢用青油还是素色,是一级;幔子通覆还是只遮半边,又是一级。同一个犊车的底子,往上刷一层皂漆,就是诸王三公;不刷,就是王公大臣。
差一道漆,就隔开一档人。
云母是一种能一层层撕开的石头,薄片贴到车上会反光。这层光不挡风不挡雨,只用来让人隔十步就看出这不是普通车。
这四辆车能进《舆服志》,本身就是结论。《舆服志》记的不是交通,是谁该坐什么。牛车一旦被排进这本账,它就不再只是车。反过来说,一种车只要还在《舆服志》外面,它就只是车。汉代的牛车就是。
四头牛拉一辆车,走不快。这排场不省钱。它省的是另一件事:让人隔十步认出谁是谁。
成本还低得离谱。一层漆,一块布。低到谁都想越一越,于是得有刑罚兜底。
同卷羊车那一条写得直:护军羊琇辄乘羊车,司隶刘毅纠劾其罪。这一条开头写的是「一名辇车」,而同卷前面交代过,辇自汉以来就是人君之乘,魏晋皇帝小出即乘。羊琇坐的是一辆皇帝的车,弹劾才立得住。
坐错车,是可以被弹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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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车自己也承认。画轮车那一条写到末尾,是这么一句:
「其上形制事事如辇,其下犹如犊车耳。」
上面全按皇帝坐的辇来做,四望是四面开窗,绿油幢、朱丝绳络,一样不少;底下还是犊车。一辆车,上半身在天子那一栏,下半身在牛那一栏。
说白了,体面是刷在底盘上的一层。
这套东西后来严到什么地步,得看另一本书。《颜氏家训》卷第四《涉务》第十一,颜之推写梁朝的士大夫: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
他先交代了来路。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江南冠带里有才干的,擢为令仆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
这一段本来是骂人。颜之推骂他们不干实事,顺手把一个朝代的坐车规矩记了下来。
城里城外,没有骑马的。
周弘正得宣城王宠爱,送他一匹果下马,矮得能走在果树底下,故名。他常骑着出门,满朝的反应是「举朝以为放达」,觉得这人真放得开。
尚书郎骑马,则纠劾之。
一个尚书郎,骑马要被弹劾。这已经跟钱没关系了。马比牛贵,可问题不在价钱。
我猜牛车的好处就在于它是个盒子。幔子一放,人在里面,脸不必朝着路。通幰车那种,幔子通覆车上,规格是「诸王三公并乘之」。一套讲究到极处的规矩,最后管的是你坐在什么里面。
我见过一样的事。校服一统一,学生就开始比鞋;工装发下来,比较就落到表带和笔上。上面抹平了,下面就自己长刻度。
一个人不会骑马,在梁朝不算缺陷,算身份的注脚。
颜之推还记了一个人。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有回见马嘶鸣跳跃,吓得不行,跟人说了一句:
「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
建康是首都。首都的市长,不认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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