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建国跪在客厅地板上的时候,我手里的塑料袋还没放下。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蹭着我手腕。他膝盖底下垫了条毛巾,深蓝色的,右下角绣了朵小黄花。
那是浴室的毛巾。我买了两条,一条放浴室,一条放厨房擦台面。他把我擦台面的那条翻出来垫膝盖了。
“秀芳,”他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小周怀孕了。”
我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芹菜有点蔫了,早上出门前忘了泡水。
“你起来。”我说。
他没动。
“地上凉,你膝盖本来就不好。”我换了拖鞋,绕过他往厨房走,“要跪回屋跪去,别挡着过道。”
他膝盖在毛巾上碾了半圈:“你倒是给个话啊——签还是不签?”
水池里还泡着早上没刷的碗,我拧开水龙头,洗洁精挤了两下。他在客厅里跪着,我在厨房里洗碗,泡沫顺着碗沿往下淌。
“你刚才说谁怀孕了?”
“小周。”
“哦,小周。”我把碗摞在沥水架上,“哪个小周?卖保险那个还是你工地上那个?”
“秀芳你别这样。”他声音低下去,“我跟她——是我不对。但孩子都有了,你就当行行好……”
我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走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眼泡肿着,胡子三天没刮,下巴上的肉往下坠着,像熬了一宿打牌输急了眼的人。
我笑了。
真笑出来了,冲着那张脸。
“张建国,你跪反了。”我把抹布搭回厨房门把手上,“当初跪着求我嫁的是你,现在跪着求我离的也是你。你这膝盖比我洗碗池的下水阀还勤快。”
他脸涨得通红:“你骂我吧。”
“骂你干什么。”我往沙发上一坐,把芹菜拎过来择,“我原本想着,拖也要拖死你们。这话我说过,我认。我李秀芳说话算话。”
“那你还——”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把一根老叶子掰下来扔进垃圾桶,“你那个小周,她怀孕了。孩子没罪。”
他不吭声了。
“孩子没罪,”我又说了一遍,“你跪这儿求我,你为的是孩子?你为的是你自己。小周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你怕她娘家找上门,怕工地上人戳你脊梁骨,怕你妈知道了犯高血压。你跪的是我家的地板砖吗?你跪的是你自己那点怕。”
张建国抬起头,嘴张开又闭上,像条刚捞上来的鲫鱼。
“签,可以。”我把择好的芹菜码整齐,“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他往前蹭了一步。
“你先起来。”我站起来往厨房走,“把那条毛巾洗了。厨房的毛巾你垫膝盖,亏你想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张建国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弹簧吱呀了一宿。我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去年楼上漏水渗的,他说要补,一直没补。
第二天到店里,陈姐正拿着蒸汽熨斗烫窗帘布。她比我大七岁,在这家软装店做了十三年,我来了八年。店面不大,靠墙一溜布料架子,从遮光布到纱帘到麻料,高低错落码着。空气里永远是棉布被熨烫过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你昨儿说那事,”陈姐头没抬,熨斗尖沿着布边匀速滑,“他真跪了?”
“跪了。”
“你心软了?”
“没有。”我把新到的样布按色系往架子上归,“但他那个小周——真怀孕了。”
陈姐手一停:“那你更不能离。你离了,那女的进门,你这些年攒的——”
“陈姐。”我把一块靛蓝麻布塞进葛格架,“我跟他结婚十二年,他没往家里拿过几回整钱。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这些年月月从我工资卡里扣。家里水龙头我换过三回,灯泡我换了两箱。你让我拖着不离,我拖谁呢?我拖的是我自己。”
陈姐把熨斗立起来,看着我。她脸上有种惋惜,像看见一块好料子被人裁歪了。
“你就不气?”
“气啊。”我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气得睡不着,起来把他袜子全扔洗衣机里搅了一遍。搅完了也没好受。”
陈姐哼了一声,算是让我逗笑了。
下午两点多,店里来了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扎个低马尾,肚子微凸,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裙,脸上没怎么化妆。她手里攥着个小布头,说是窗帘挂钩那儿的装饰布买少了,问能不能配。
“我看看。”我接过布头。浅灰底子上有暗纹,是我们店里去年卖过的一款。
“在你这儿买的,去年秋天。”她声音细细的,“当时买的成品帘,挂钩上那个小蝴蝶结装饰布就剩那么点,不够换了。”
我翻了翻库存单:“这款只剩一截打包尾货了,颜色稍微深一点点,你要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她连忙说。
我剪布的时候顺嘴问:“家里重新装修?”
“没,就是那个装饰布磨毛了。”她顿了顿,“我男朋友说看着闹心,想换。”
我拿尺子量了量:“蝴蝶结不难做,你回去找个裁缝铺子——”
“我自己缝。”她笑了笑,“我手还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关节有点粗,是做事的手。
“你怀孕几个月了?”陈姐从旁边探过头来,热络得很,“看着肚子快藏不住了。”
“四个多月。”她有点不好意思,手往肚子上搭了一下,“刚开始显。”
“头一个?”
“嗯。”
陈姐来了劲:“那你得注意着点,别老站着,回去让你男朋友多干活。”
“他啊,”年轻女人低头看那截布头,语气里带点嗔怪,“一周来不了一回。人在外地跟项目,说是下个月调回来。”
我手上剪子一合,把剪好的布叠好装袋。
“多少钱?”她掏手机。
“不用了。”我把袋口递给她,“尾货,送你的。”
她愣了一下:“那不行——”
“拿着吧。”我摆手,“回头孩子生了,来我们店里挑几块软布做口水巾。那个我收钱。”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姐,你人真好。那我改天来啊。”
“行。”
她走了之后陈姐拿胳膊肘撞我:“你对人小年轻倒大方。你猜她说的那个男朋友——是不是跟你家张建国一样不着调?”
我拿抹布拉展台上的灰:“管人家呢。布又不用花钱。”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她肚子四个多月,孩子大概六七月份生。她说男朋友“下个月调回来”——调回来,那之前人在哪?
我坐在厨房里剥毛豆。张建国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今天去店里了?”他问。
“我哪天不去。”
“见着人了?”
我手上停了。抬头看他。他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攥着个玻璃杯,指头来回蹭杯壁。
“张建国,”我把毛豆壳扔进垃圾桶,“你那个小周,是不是在城东那家保险公司上班?”
他杯子差点没拿住。
“你怎么——”
“她今天来我店里了。”我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拍拍手站起来,“来配窗帘装饰布。”
张建国脸白了。
“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往客厅走,“她管我叫姐,说我人好。”
“秀芳你听我说——”
“她肚子四个多月了。”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说‘下个月调回来’——你上礼拜还跟我说工地没活了要歇几天。张建国,你在这事上撒谎的毛病,比出轨还让我膈应。”
他张着嘴。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没告诉她我是谁。”我坐进沙发里,把电视打开,“你也不用慌。我李秀芳不是那种跑人单位扯头花的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电视里在放一个装修改造节目,设计师正给业主介绍全屋收纳方案。我调了调音量。
“你什么时候签?”他问。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你急什么。”我眼睛盯着电视,“你先想想怎么跟她说。你告诉她你有老婆了没有?”
他不吭声。
“没有吧。”我调了个台,“张建国,你连这事都没跟人说明白,就敢让人怀孕?你真是——”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
“你真是让我连气都气不利索。”
第二天我到店里,陈姐还没来。我开门把卷帘拉上去,早上的太阳照进来,布架子上一排排颜色立时活了。昨晚上下了点雨,空气里潮乎乎的,布料都吸了水汽,摸上去软塌塌的。
我把昨天剪剩的尾货布头整理了一下。那截浅灰暗纹布还剩大半尺,我对着光瞅了瞅,颜色确实比原先深了一点点,但纹路是一样的。
门响了。
小周站门口,还是那件卫衣裙,头发今天扎高了些,脸上抹了点口红。
“姐,”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昨天回去试了试,那布颜色深了,我那个窗帘是浅灰的,配着有点怪。”
“我说了色差吧。”我往边上让了让,“进来吧,我再给你配配看。”
她在架子之间转了一圈,手指从布料上滑过去。她挑东西的时候很仔细,每块布都要摸三遍,翻过来看织法,再对着光照。
“姐你手艺这么好,”她忽然说,“我这窗帘当初要是在你这儿定做就好了。买成品还是差点意思。”
“你现在定做也行。”我给她倒了杯水,“孩子生了,家里软装都可以换。”
她接过水,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她低头看杯子,“我最近手头也紧。男朋友说下个月调回来,但他那个项目一直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外地做什么项目的?”
“工地上。”她喝了口水,“搞水电安装的。他说了名字我也记不住,什么公司来着……建远?建晖?”
我心里一顿。张建国的包工队挂靠的公司,叫建晖。
“建晖啊,”我说,“听说过,挺大的公司。”
“是吗?”她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回头问问他。他老说小公司,不好意思提。”
我转过身去翻布架子,手在布料上摸来摸去,脑子里在转。
“你跟你男朋友,”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处多久了?”
“快两年了。”她声音低下去,“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有……就是后来。”她住了嘴,手指绞着杯子。
“后来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抬眼看我的时候,眼圈红了。
“姐我跟你说实话,”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这事不光彩。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也想过算了,但他天天来找我,说肯定给我个交代。然后就有了这个。”她手放在肚子上。
“他说要给你个交代,怎么交代?”
“他说回去跟他老婆谈。”
我差点把手里的布样捏出水来。
“谈了吗?”
“他说谈了。”她眼神有点飘,“上周他说他老婆同意了,在走手续。我就等着。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像被人泼了杯冷水,嘴角往下压了压。
“是他。”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我接一下。”
我站在布料架子中间,听她在门口压低声音说话。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你到底什么时候”“你上次也说”“我不想催你”。
她挂了电话回来,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杯子。
“他说月底。”她勉强笑了一下,“又月底。”
我把配好色的布头拿过来:“你先用这块对付着。等孩子生了再说。”
她抬头看我:“姐,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看着她。那张脸年轻,干干净净的,眼睛底下有熬夜的青。她手指还在杯子上蹭来蹭去,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面粉——早上做过饭来的。
“不傻。”我坐回工作台,把缝纫机电源打开,“就是有时候人得自己长个心眼。别人说的话,你等他做出来再信也不迟。”
她走了之后,我给张建国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
他秒回:有事?
我:有事。
晚上七点,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半只烤鸭,一兜子烧饼。换了鞋往厨房探头探脑:“你今天心情好?”
“我哪天心情不好。”我把烤鸭拆了装盘,“小周今天又来了。”
他手里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她等了你两个月了,你一直说月底。”我往他面前推了盘黄瓜,“张建国,你跟我说说,你打算几个月底?”
他蔫头耷脑坐下来:“我这不是得先把你这头处理好——”
“你先把我这头处理好?”我笑了,“你两头都没处理好。你跟她说我同意了在走手续,你跟我说她怀了你让我签字。合着你在两边都当好人,把我和你小周架在火上烤?”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你没办法,你上床的时候有办法,你让人怀孕的时候有办法,现在该你说了你没办法。”我夹了块烤鸭放嘴里,嚼了两下,“张建国你听着。我本来打算拖死你。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居然有几分侥幸。
“别高兴太早。”我把骨头吐出来,“我不拖你了。但你也别想顺顺当当签。你先跟小周把话说清楚——你有老婆,你一直骗她。然后你告诉她你工地上根本没项目在外地,你这两个月是躲着没敢去见她。再然后——你问她,这孩子她还想不想要。”
“她要是不要——”
“她要不要是她的事。”我放下筷子,“但你不能再拿我当挡箭牌。你告诉她,我不签了。”
“不签?”他急了。
“现在不签。等你把事情都说明白了,你再来问我签不签。你骗她一天,我拖你一天。我说到做到。”
张建国嘴里的烤鸭嚼了二十多下没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驼成一张拉满的弓——不对,是卸了弦的那种弓,两头耷拉着。
我没理他,回去睡了。
接下来几天,张建国每天出门说去找小周谈。晚上我问他谈了没,他说明天。我问了三天,他给了三个明天。
第四天,陈姐悄悄跟我说,她在批发市场看见张建国了,一个人在拖鞋摊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买了双女式棉拖鞋。又问人家摊主要了个黑色塑料袋套着。
“女式棉拖鞋,”陈姐看着我,“你脚多大?”
“三十八。”
“那鞋看着像三十七的。”
我没接话。陈姐走了之后我把这茬捋了捋——三十七码,小周脚比我小一码。她那天来店里穿的拖鞋,白色塑料的,后跟磨得只剩一层皮。
他连送双棉鞋都不敢当面给。
周五下午,小周来了。进门先道歉:“姐,上次那布我又看了看,其实深浅差不多,是我太较真了。”
“没事,你这种客人我才喜欢。”我让她坐下,“今天来还配什么?”
“不配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得有一分钟,“姐,我上次跟你说我男朋友在工地上——”
“嗯。”
“我后来找人问了。建晖公司工地上,没有他这个人。”
我手上正在打版,笔停了。
“我打电话问他们办公室了,人家说水电班组里有姓张的,但没有一个叫张建国的。”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姐,你说他是不是连名字都是骗我的?”
我放下笔。
有些话在嗓子眼滚了滚。我想起张建国每天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那副样子——左边刮三下,右边刮三下,下巴抬起来再刮两下。十二年如一日。就这么个人,连撒谎都不肯多花点心思。
“小周,”我坐直了,“你先别慌。你问的那个建晖公司,是不是城西那个?”
“对。”
“他们班组里有个张建国,是外包的,不在正式名单里。”我拿起手机装模作样翻了翻,“我之前有个客户是那边项目的,我帮你问问。”
她眼睛亮了:“真的?那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帮你问。”我顿了顿,“但小周,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一个男人,两个月不露面只打电话,连个地址都不给你留,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肚子那道弧线上来回摩挲。
“我有数。”她声音很小,“我就是……孩子一天天大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看着她搭在肚子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那双手在等我回答的时候微微发抖。
“行。”我站起来,“我帮你问。你给我留个电话。有信了我告诉你。”
她拿笔在我记账本上写了一串数字,笔画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念书时刻过板的。
她走了之后,陈姐从仓库探出头:“你真帮她问?”
“问什么问。”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揣兜里,“我回家问。”
那天晚上我把张建国堵在厨房里。他正偷吃我腌的糖蒜,一瓣还没咽利索。
“小周今天又来了。”我说。
他被蒜汁呛得直咳嗽。
“她说她查到建晖公司没有你这个人。”
“她查这个干什么!”他急得嗓子都劈了。
“你说她查这个干什么?她查她孩子爹到底是谁。”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张建国,你给她留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你工地上那个外包队,挂靠的到底是哪家公司?”
他擦着嘴不说话。
“你连真名都没告诉人家?”
“告诉了!告诉了!”他急赤白脸地辩解,“就是……就是公司名没说那么细。我说我在外面跑项目,经常换地方……”
“所以她说‘下个月调回来’是你编的?”
他低下头。
“张建国。”我站直了,“我生气的不是你出轨。你出轨我早就知道了,去年你衣服上那股香水味我闻了三天。我气的是——你出轨都出得这么窝囊。连跟人家说清楚都不敢。你躲着,你两头骗,你把我跟你小周都当傻子哄。”
他蹲下去了,两只手抱着脑袋。
“你现在去,”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拍在他面前的台面上,“现在就去小周那儿。把实话告诉她。你有老婆,你骗了她,你工作上也没她想的那么体面。然后你问她——孩子她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她要是不想跟我了呢?”
“那是你活该。”我拉开冰箱拿了盒酸奶,“但你要再敢拖着不说,明天我就拿着你这些破事去你妈那儿说。你妈高血压,你自己掂量。”
张建国出门的时候九点多了。我在阳台上看着他出小区大门,往东边走了。东边是小周租的房子。我上次听她说漏嘴过,就在城东那家保险公司后面的小区,叫什么馨苑。
他走到路口,站住,掏手机。站了有五分钟。然后往西转了。
西边是烧烤摊的方向。
我回屋把阳台门关上。行吧。又躲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看手机,等到十二点半,锁眼响了。他轻手轻脚进来,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来,看见茶几上搁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两盒孕妇奶粉,一袋红枣,一包核桃仁。奶粉牌子不对——小周这种讲究人,不会喝这个牌子。我之前听她提过一嘴,说她朋友从省城带回来的一个什么牌子。
张建国从卫生间出来,脖子上挂着条湿毛巾。
“你买的?”
“嗯。”
“送了吗?”
他不吭声。
“又没送?”
“去了。在楼下转了两圈。”他擦脸,“她窗户亮着灯,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我把奶粉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今天不去把话说清楚,明天我就去。”
他盯着奶粉袋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秀芳,那个奶粉——是不是买错了?我看超市里有好几种,不知道她喝哪个。”
“你连她喝什么奶粉都不知道,你就要跟人过日子?”
他把奶粉搁回茶几上,坐那儿发愣。
我进厨房煎鸡蛋。油热了,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我想了想起小周那天说的话——我做的手工窗帘她说好看,她说等孩子生了来我这儿买软布,她说姐你人真好。
我铲子一翻,把鸡蛋翻了个面。
“张建国!”我冲客厅喊。
“啊?”
“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去。你自己选。”
那天下午三点,张建国给我发了条消息:上去了。
四点半:谈了。
五点四十:她哭了。
六点二十:我跪了。
七点: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拆一件旧衬衫——袖子磨破了,我打算把扣子拆下来留着用。他站在门口,鞋也没换,看着我。
“她怎么说?”
“她说她早猜到了。”他声音哑着,“她说她就是不甘心。她说她这几个月一直在等我自己说。”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走。”
他走过来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水泥灰。
“她说孩子她会自己处理。让我不用操心。”
“你信?”
“不知道。”
我拿剪刀把最后一颗扣子挑下来放铁盒里。铁盒里叮当一响。
“张建国,”我把线头绕在手指上打了个结,“小周那个姑娘,她不傻。她一直都知道你不对劲。她就是在等你一句话。你今天去了,她就踏实了。至于她怎么处理,是等她做了你才知道的事。”
他点了点头。
“那我……”
“你先回你妈那儿住两天。”我把铁盒盖上,“我想想再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里转着东西,没掉下来。
“秀芳,”他站起来,走到我背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对不住。”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先去把你那堆东西收拾了。阳台晾着你的裤子,干了叠好带走。”
他进了卧室。我坐在餐桌前没动,手里攥着那盒扣子。铁盒子凉丝丝的,边角磕得有点变形了——还是结婚那年他妈给的,说“新衣服掉了扣子自己缝上,别老回娘家拿”。我用了十二年,盒盖上的喜字磨得快看不见了。
一个礼拜后张建国从他妈那儿回来了。黑了点,下巴刮得干净,看着倒比走之前精神。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买了条鱼,我收拾好了,你直接下锅就行。”
我接过来看了看——鱼鳞刮得干净,内脏也掏了,鱼鳃摘得利利索索。他以前收拾鱼从来收拾不干净,每次我得返工。
“你妈教的?”
“我自己琢磨的。”他换了拖鞋,在厨房门口晃,“那个——小周那边,她前天给我发了个消息,说去医院查了,孩子挺好的。她打算自己养。”
“嗯。”
“她说不用我管。”
“嗯。”
“秀芳……”他站在厨房门框边上,“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
我把鱼下锅,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步。
“你是挺不是东西的。”我盖上锅盖,“但小周那姑娘比你强。她知道该怎么弄。”
饭做好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给我夹了块鱼肚皮,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你不是不爱吃鱼肚皮吗?”
“你记错了。”我说,“我爱吃。是你自己不爱吃,你每次都把鱼肚皮挑出来放一边,我懒得跟你争。”
他愣住了,举着筷子想了半天:“是吗?”
“你连自己不吃什么都记不住。”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条毛巾,深蓝色,绣小黄花的——就是那天他垫膝盖的那条。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
“这个还你。”
“你留着吧。”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反正厨房那条我也不想用了。你拿回去自己擦脚。”
他嘴唇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把毛巾收回兜里。
过了两天,我去物业交车位管理费,碰见孙姐在门口跟人唠嗑。她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把蒜苗:“自家种的。哎,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店,是不是在建设路上?”
“嗯。”
“前两天我去那边买菜,看见你老公了。跟个年轻女的站路边说话,女的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老公递了包纸巾,然后那女的自己打车走了。你老公站那儿看了半天车屁股。”
“嗯。”
“你不问问?”
“问什么。”我把蒜苗装包里,“他要是连给人递纸巾都不会,我早让他滚蛋了。”
孙姐啧了两声,走了。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孙姐的话跟张建国提了一嘴。他正在阳台收衣服,手停在晾衣杆上。
“她哭得厉害。”他就说了这一句。
“你递纸巾了?”
“嗯。她说她下个月搬走,回她爸妈那边。”
“你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不过她走了也好。她在这儿,我老得惦记着,惦记着又做不了什么。”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抽出来一件他的旧衬衫——领子磨毛了,但还能穿。
“张建国。”
“嗯?”
“签的事,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想好条件。”我合上柜门,“你以后每月工资,划出来一部分给孩子当抚养费。小周要不要是她的事,你给不给是你的事。这个我写进协议里。”
他点头。
“还有,”我在床边坐下来,把枕头拍了拍,“从下礼拜开始,家里买菜做饭你包了。我做了十二年,该你了。”
“行。”
“鞋柜里你那堆破鞋扔了。买新的自己挑,别老让我给你买。”
“行。”
“行了,睡觉。”
他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话:“秀芳。”
“嗯。”
“那个鱼肚皮——我以后记住了,你爱吃。”
我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睡吧。”
他呼吸慢慢变沉了。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去年楼上漏水渗的,一直没补。明天得催他补上。不能再拖了。
我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趴下来一截,碰到窗台沿了。他走之前忘了给浇水。我这两天也没想起来。
明天吧。明天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