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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景芳:当《北京折叠》照进现实,AI正在塑造怎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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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部小说,究竟需要多少准备工作?雨果奖得主、《北京折叠》作者、童行书院创始人郝景芳将小说创作拆解为三十个步骤,直到第二十九步才真正开始动笔。在她看来,AI正在降低创作的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将自己的想法变成作品。但无论工具多么强大,创作者始终要具备对好作品的审美与判断力。近日,在以“风起之时,万象分流”为主题的2026中欧年度论坛上,郝景芳围绕“科幻、AI与未来教育”这一话题,回顾了自己从物理转向经济学、始终坚持文学创作的经历,讲述了《北京折叠》背后的社会思考,也探讨了AI时代儿童教育中依然不可或缺的能力。以下内容根据现场发言整理。

01

科幻小说里的AI和未来社会


我父母原来都在大学的会计系工作,家里有很多会计学方面的书。读小学时,我虽然不知道将来要报什么专业,但很清楚,一定不会报会计。三四年级时,我喜欢读《十万个为什么》和《少年科学画报》,尤其爱看天文学的书籍。到了高中,我对量子力学和宇宙学也产生了兴趣。后来我说大学想报物理系,父母让我自己选。再后来,我想转专业,他们也没有干涉。

进了物理系以后,我发现自己虽然喜欢物理,却很难成为一名好的物理学者。在清华大学读物理本科和天体物理硕士时,我旁听了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和中文系的课。我特别想试试,能不能用数理模型来研究社会。后来转向经济学,我在博士论文等研究中尝试把物理学里的建模方法用到经济数据研究中。毕业后,我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做了六年宏观经济研究,也想用数学方法研究社会。我学物理是因为好奇,后来学经济学也是一样。

写作是我从小的另一个爱好。高中时,我拿过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有过读中文系的机会。后来选了物理,我还是舍不得放下写作,就在业余时间读文学作品和讲写作的书,自己也一直在写。从读书到工作,再到后来全职创业,我都没有停下。除了科幻,我也写纯文学,出版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生于一九八四》。

我在学校写作时,最想写的是纯文学。让我想动笔的,往往是现实中还没有想明白的哲学和社会问题,所以我的科幻小说常常介于科幻和纯文学之间。《北京折叠》投过科幻杂志,也投过纯文学杂志,两边都没有采用。它最早发在学校论坛的科幻版,后来刊登在《文艺风赏》上。那时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读者,但我喜欢这种写法,就继续写了下去。


后来,美国华裔作家刘宇昆为一个中国作家作品集征集小说,我给了他两篇。他帮我翻译了小说,《北京折叠》后来投给了美国一家电子幻想杂志,由杂志申报雨果奖。我直到获得提名才知道这件事。获奖像中彩票一样,完全在我预料之外。《北京折叠》获奖后争议很大。两类杂志都不收我的作品的时候,我都没有为了迎合谁而改变写法。获奖后,我还是想写自己感兴趣的题材。

《北京折叠》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假如AI和机器人取代了大量工作,社会怎样让失业的人维持生活?我设想,如果失业的人比还有工作的人多,只靠有工作的人缴税来养活失业者,这笔账就算不平了。在小说的设定里,8000万人中大约有5500万人因自动化和AI失业,第三空间正是由这些失业者构成的。这个社会强行提供清洁、垃圾处理之类的工作来维持最低限度的就业,又把一天切割开来,限制人们的生活时间和空间,以降低生活成本,让政府用很少的钱维持失业者的生活。我觉得这是一个糟糕的未来场景。以今天AI发展的势头,我担心现实中的就业冲击可能比小说设想的还大。可如果真的面临这么大的就业冲击,我们目前也还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在《流浪苍穹》里,我写了火星和地球两种社会。火星社会由一个超级AI统一控制生产,采用类似公有制的安排,发放全民基本收入(UBI)。在这种制度下,生产创造的价值可以转化为钱分给公民。地球社会则高度商业化,商业和资本的力量超过政府,认为一切都是商品和私有财产,反对发放全民基本收入。在论坛上听到关于全民基本收入的讨论时,我想到的正是小说里火星和地球两种观念的冲突。我喜欢把小说当作思想实验,借未来社会可能遇到的矛盾,想一想人和社会面临的根本问题该怎么解决。

02

AI怎样帮我们把创意变成作品


回到我自己的工作,AI已经派上了不少用场。我的写作工作台就是用AI搭的。我还用它编程,做营销策划、产品策划、海报和自媒体内容,现在也在训练AI销售客服。我觉得AI会成为一种基础设施。借助它,人可以更有效率地把创意做成作品,也有机会把作品做得更好。

我自己经营公司,也开发产品。工作压力大时,家里的大部头好几个星期也读不了一两页,我也会看搞笑段子、刷短视频或者看短剧。忙了一天,想找点乐子很自然。不同的作品都有自己的价值和受众。作者得清楚自己想写什么。如果你想聊的是比较复杂的问题,就得有个心理准备,书可能卖不了那么多,读者也可能没那么多。

今年第一季度,很多人还嫌AI短剧做得差。到了第二季度,榜单上已经有不少AI短剧超过真人短剧。到了十月,我还看到一些谈经济的博主推荐AI短剧,说自己也看上瘾了。几个月之间,大家的态度发生了很大改变。


谈到AI参与写作,我会想,十年后再回看这件事,大家会觉得让AI参与写作是可耻的吗?我觉得不会。到那时,很多事都会在AI的基础上做。对整个社会来说,AI就像今天的手机一样,成了离不开的工具。

以小说为例,按我对创作流程的拆分,三十个基本步骤里,第二十九步才是正式写作。前面二十八步都在做准备,包括构思、搭建整体架构和安排铺垫。AI能在这些环节提供帮助,让原先很难实现的创意有机会变成作品。

我最看重的还是创意本身。有了AI的帮助,原本难以实现的好创意可以做出来,我也期待看到更多好作品在这个基础上诞生。

03

AI时代更要学会判断


有了工具,能不能用好,还得看你对自己做的事懂多少。拿投资来说,我和专业投资人士即使用的是同一个大模型,对方也会比我做得好。

写小说也是一样。作者得知道该让AI帮忙构思什么,也得能判断它写得怎么样。这些判断离不开平时读作品下的功夫。读一部小说,可以多想想它在讨论什么,哪些地方写得好,为什么好。即使AI参与了写作,评判一部作品的标准也不会变。


学文学是这样,学其他学科也是一样。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做教育已经十年了,我们现在也在开发AI老师。在我看来,靠背诵就能完成的事可以交给AI,各门学科依然要学,通识教育反而更重要了。光盯着考试分数和正确答案,就把学习看窄了。

我创建童行书院,正是希望孩子在学习科学、人文和艺术时,能体会其中的思想和精神,培养审美、判断力和逻辑思维。我最看重的是,孩子愿意顺着自己的好奇心追问下去,把道理想明白,再用学到的知识和手里的工具,解决一个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文中部分图片由剪映AI生成。

编辑| 田佳玮

责编| 岳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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