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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急诊楼三楼的时候,护士站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四点四十二分。走廊尽头推过来一张平车,轮子卡在门框的金属滑槽里,咯噔一声。旁边一个穿珊瑚绒睡衣的女人跟着跑,头发散着,左边颧骨上三道指甲抓痕,结了薄薄的血痂。她说她是病人家属,声音抖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医生递过来一张缴费单,预交金两万八,右下角印着“术前预交”四个红字。我扫了一眼患者姓名——周敏,性别女,年龄三十四。然后我抬头,看着那个鼻青脸肿的女人问:“这是哪位?”
她愣了一下,说:“我是她姐。”可周敏是独生女,去年她爸做心脏搭桥,我去医保窗口办备案,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就她一个孩子。我没戳破,把缴费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问医生手术排在第几台。医生说摔伤导致脾破裂,腹腔内出血大概八百毫升,现在血压九十的六十,得马上开腹止血,不然撑不过今晚。我说好,我去交钱,但有个事得先弄清楚——谁打的。医生说送来的时候有个男的跟着,四十来岁,光头,在楼下抽烟,保安不让进住院部,他就走了。我问那男的长什么样,医生说没注意,就记得他手机壳是那种翻盖皮套,棕色,边角磨白了。
我下楼去找光头。急诊楼门口蹲着三个抽烟的,一个穿饿了么工服,一个手上打着石膏,第三个靠在花坛边上,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机翻盖皮套,棕色。我走过去蹲他旁边,说你送周敏来的?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你谁啊。我说我是她老公。他把烟头摁灭在花坛瓷砖上,摁了三次才摁住,说那你来得正好,你老婆勾引我老婆的男人,我老婆带人去她单位堵她,推搡了几下,她自己后脑勺磕花坛沿上了。我说那你手机壳挺复古。他下意识翻了一下盖子,说关你屁事。我说你老婆叫什么。他说李红梅,在城东商贸城卖窗帘。我说你老婆呢。他说不知道,打完人就跑了,电话关机。
我掏出手机打110。接线员问案发地址和时间,我说城东商贸城三楼女装区,今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接线员说商贸城属于钟楼派出所辖区,你直接过去做笔录。我说人在急诊躺着要开腹,能不能先出警调监控。接线员说监控得要立案以后办案民警去调,你先去派出所。我挂了电话上楼,护士已经在配血了,O型RH阳性,跟周敏一致。我把缴费单拍了张照发给周敏她妈,老太太六十二,在老家带孙子,秒回语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敏敏怎么了?我说摔了一下,要做个小手术,你来一趟吧。她说好好好,我坐明天早班大巴。我说今晚能来吗。她说晚上没车了,我找隔壁老张的顺风车,看他拉不拉。
我又给周敏的闺蜜赵小楠打电话。赵小楠在城西开美甲店,周敏上个月说去她那做指甲,做了三次,每次三小时。赵小楠接起来背景音里全是打磨机的嗡嗡声,她说嫂子你啥事。我说周敏在中心医院急诊,脾破裂要手术,你上午跟她在一起吗。她顿了两秒,说上午在商贸城碰见了,她跟人吵架,我拉了两句没拉住就先走了。我说跟谁吵。她说一个卖窗帘的胖女人,带俩姐妹,指着周敏鼻子骂狐狸精。我说周敏还嘴了吗。她说没,周敏就站那掉眼泪,那胖女人推了她肩膀一下,她往后一退,后脑勺磕花坛瓷砖上了。我说你当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周敏不让,说丢人。打磨机又响起来,她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先别急,我晚上去店里帮你拿几件换洗衣服,你把你家门密码发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拿。
交完钱手术就开始了。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第三排椅子上,对面墙上的宣传画是“无痛分娩,让爱从容”,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麻醉科电话。我掏出手机翻周敏的微信账单,最近三个月每月支出多出两千到三千不等,收款方是“商贸城三楼公共卫生间”隔壁的一个奶茶店,单笔三十八、四十二、五十,基本每周二周四下午付。周敏在银行做柜员,周二周四轮班到下午三点就下班了,她跟我说去健身房,健身卡办了两年,我查了一下,过去三个月她只去了四次,每次四十分钟,跑步机模式,消耗两百卡。那个奶茶店离她单位三公里,跟商贸城隔一条街。我把账单截了图,又翻通话记录,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归属地本地,每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前后打进来,通话时长十几秒,就一句“到了吗”那种长度。我把号码复制下来,打了过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是个女声,问哪位。我说我周敏老公。对方挂了。
二十分钟后那个号码发来短信:你老婆先勾引我老公的,你有本事管好她。我没回。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我老公叫王建强,在商贸城二楼卖五金,你老婆去年找他借了三次钱,一共八万,转账记录我都有,要不要看。我回了一条:你把我老婆打进ICU,这事得另算。她说谁打她了,她自己摔的,我推了吗,谁看见了。我说监控看见了。她说监控坏了,上周就报修了。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医生端出来一个不锈钢弯盘,里面三块纱布,其中一块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他说脾脏下极裂了个三厘米的口子,已经缝上了,出血止住了,人送去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明天转普通病房。我问大概花了多少。他说现在预交的两万八撑到明天上午,后面如果顺利,总共三万五到四万。我说好。我去ICU门口看了一眼,周敏身上插了五根管子,鼻子里一根,脖子上两根,肚子上两根,监护仪嘀嘀响着,心率八十七。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钟楼派出所。接待大厅排了七个人,四个是电动车电瓶被偷,两个是刷单被骗,还有一个老太太说楼上漏水把天花板泡了。轮到我的时候民警问我什么事,我说商贸城故意伤害,昨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有监控。他说监控室在四楼,你得先联系物业。我说你们不能去调吗。他说得正式立案以后才行,你先写个书面材料,把事说清楚,我们受理了才能给你开调取证据通知书。我说人还在ICU躺着,能不能快点。他说理解,但程序就是这样,今天周五,立案审批得下周了。我说那我现在去找物业。他说你去试试,商贸城物业一般不给个人看监控,必须有民警在场。
我开车到商贸城,三楼女装区十几个摊主围过来,七嘴八舌说昨天下午的事。一个卖童装的老板娘说,那个胖女人带的人是隔壁窗帘区的,姓李,老公姓王,在二楼卖五金,大家都知道周敏跟王建强眉来眼去好几个月了,王建强给周敏送过两回榴莲,周敏给王建强充过三次话费,每次一百,有转账截图。我问谁有截图。童装老板娘说我看看,翻了半天相册找出来一张,是王建强朋友圈发的榴莲照片,配文“有人爱吃这个”,下面周敏点了个赞。就这。我说就这你们就确定出轨了。她说那倒也不是,关键是上上个月王建强老婆李红梅去银行找周敏办业务,周敏在柜台里给她办了一张储蓄卡,李红梅回去查流水,发现王建强过去半年给一个叫“周敏”的账户转过六次钱,总共四万二,最早一笔是大年初八,转了两万,备注写着“周转”。李红梅拿着流水找王建强吵,王建强说那是借钱给同事应急,李红梅不信,又去银行闹了一回,周敏的主管把她调到了后台,不坐柜了。
我去二楼五金区找王建强。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水龙头缠生料带,看见我进来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来啦。我说你知道你老婆把我老婆打了吗。他说知道。我说你不管。他说管不了,李红梅娘家三个堂兄弟都在商贸城做批发,她一句话能叫来七八个人,我要是拦着,连我一块打。我说你跟周敏到底怎么回事。他说就普通朋友,借过钱,吃过两回饭,没别的。我说那四万二怎么回事。他说家里装修,周转不开,周敏说能帮就帮了一把,打借条了。我说借条呢。他说在周敏那。我说周敏说没有借条。他顿了一下,说那就是没打,但我认账,这钱我肯定还。我说你老婆说周敏勾引你。他笑了一声,说李红梅那嘴你也信,她连我跟女客户多说两句话都受不了。我说那你昨天下午去哪了。他说两点多李红梅打电话让我下楼吃饭,我下去看见周敏站在花坛边上哭,李红梅在骂,我上去拉李红梅,李红梅反手挠了我一把,你看这,他把袖子撸起来,小臂上三道平行的抓痕。然后周敏往后退了一步,地上有个矿泉水瓶,她踩上去滑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花坛沿上,咚一声,人就软了。我说你送她来的医院。他说嗯,我抱上我那个五菱宏光的。我说那你到了医院为什么不上楼。他说李红梅在电话里骂,说我要是敢出头她就去我老家找我爹妈,我爹七十三了,高血压。我说你手机壳挺好看。他说网上买的,十九块九。
我去找物业调监控。物业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的,姓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监控上周报修了,三楼东区的坏了,正好拍到花坛那个角度。我说坏了有没有维修单。她说有,拿给我看,一张A4纸,上面写着“报修日期:本月六号,故障原因:线路老化,预计维修日期:本月二十号”。出事那天是十七号。我说那就还没修。她说对。我说那你个人帮我看一眼别的角度行吗,比如三楼电梯口的探头,那个应该没坏。她犹豫了一下,说你自己看可以,但不能拷走。她带我进监控室,调了十七号下午两点五十到三点二十的三楼电梯口画面。画面里李红梅带着两个女的从电梯出来,直奔东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印着“鲜果园”三个字。三点零八分,周敏从另一部电梯出来,穿银行工装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奶茶。两个人打了照面。李红梅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面滚出来两个火龙果。她指着周敏说了什么,监控没声音。周敏往后退了一步。李红梅往前逼了一步。周敏又退了一步。这时候王建强从楼梯口跑过来,站到两个人中间。李红梅伸手推了王建强一把,王建强往旁边闪,周敏在他身后,不知道是被带了一下还是自己绊了一下,往后仰倒,后脑勺正好磕在花坛沿上。花坛是那种水磨石砌的,直角边,没包边。周敏倒下去的时候手没撑住,整个人像根木桩子一样直挺挺躺下去了。李红梅愣了两秒,转身走了。王建强蹲下去喊周敏名字,喊了七八声,周敏没动。他把周敏抱起来往电梯跑。画面就这些。
吴经理说这个监控我只能给你看到这,你要取证得让派出所来。我说行,我拍了段视频。她说你拍了也没用,监控画面得带时间戳还得有民警签字,你自己拍的法庭不认。我说我知道,我就是留个底。她说你老婆怎么样了。我说脾摘了。她叹了口气,说那个李红梅上个月刚续了摊位费,一下子交了半年,她老公王建强铺子租金倒欠了两个月,物业费也欠着,我们催了三回,他说下个月一起交。
我回医院的时候周敏醒了。ICU允许下午四点探视十分钟,我穿隔离衣进去,她看见我就掉眼泪,嗓子插着管说不出话,拿手指在我手心写了个“疼”。我说知道,脾没了一块,以后少喝酒就行了。她写了三个字:“李红梅”。我说嗯,监控我看了。她又写:“别报警”。我说为什么。她写:“丢人”。我抽出手说你先养着,别的我来弄。她拉住我手指头不放,在我手心又写了一个字:“钱”。我说什么钱。她写:“八万”。我说王建强说他认账,还你。她摇头,写:“我欠他”。我没看懂,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嗓子疼,闭上眼不写了。护士过来说十分钟到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周敏的账户流水。她本人来不了,我拿结婚证、户口本、医院诊断证明、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办了个特殊授权查询。柜员是个男的,工号牌5487,他看了一眼材料说这个得主管授权。主管来了,问什么事。我说我老婆住院昏迷,我要查她名下账户有没有异常支出。主管说按规定得本人来或者有公证委托书。我说医院下了病危告知书,你让我怎么办。他把材料拿过去翻了一遍,说那你写个承诺书,我们给你查近三个月的,超过三个月得法院调令。我说行。打出来六页纸,存款余额从年初的十二万三降到三万八,八万五的窟窿。转账记录里有一笔四万二转给王建强,备注“货款”,一笔两万转给李红梅,备注“还款”,剩下两万三散在微信和支付宝里,最大一笔五千是周敏转给她妈,备注“妈你收一下”。也就是说李红梅说的周敏找王建强借八万是假的,流水上是周敏往外转了四万二加两万,一共六万二,加上两万三的散账,正好八万五。我拍下来发给王建强,问他那两万怎么回事。他过了半小时回语音,背景音里有扳手敲铁管的声音,他说李红梅让周敏写的借条,说王建强转给周敏四万二,周敏得打一张六万二的借条,多出来的两万算“精神损失费”,周敏不写李红梅就去银行闹,周敏写了,借条在李红梅手里。我问那两万转账是干什么的。他说李红梅逼周敏先还两万,周敏把定期取了转过去的。
我算了一下时间,周敏第一次转钱给王建强是大年初八,两万,备注“周转”。第二笔四万二是三月中旬,备注“货款”。李红梅发现是四月,闹了一次,周敏被调岗。五月初周敏转了两万到李红梅账户,备注“还款”。五月十七号,李红梅带人堵周敏。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商贸城月底要续摊位费,李红梅交了半年,王建强说手头紧让她先垫,李红梅怀疑王建强把钱给了周敏,查了王建强手机,发现周敏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你别再给我转钱了,我这边也周转不开”。李红梅把这条微信截图当证据,觉得是周敏跟王建强撒娇。实际上周敏那几天确实在凑钱——她妈做膝关节置换,自费部分两万六,她手里只有三万八,给我说她妈的车票钱她来出,让我别管。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孝顺,现在看,她是拆东墙补西墙。
第三天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李红梅找到了,她自己去的所里,带了六万二的借条原件和两万转账回单,要告周敏诈骗。民警问我这边什么诉求。我说先治安拘留,伤情鉴定出来再定刑事。民警说伤情鉴定得等拆线以后,大概三周。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翻周敏的包,夹层里有张对折的银行回单,打印日期是五月十二号,金额两万三,收款方是一个叫“赵小楠”的账户,备注“美甲店装修”。我给赵小楠打电话,问她周敏转你两万三干嘛。赵小楠沉默了半天,说周敏跟她借的,要还王建强的钱,赵小楠没那么多,凑了一万五,剩下八千周敏自己贴的。我问为什么周敏非要还王建强钱。赵小楠说王建强老婆闹到银行以后,周敏的主管找她谈了一次,说影响不好,要么调岗要么辞职。周敏选了调岗,工资从六千二降到四千八。王建强说那四万二算他借给周敏的,让周敏打个借条他拿去给李红梅交差,周敏打了。打完了李红梅又说利息两万,周敏没给,李红梅就带人堵她。赵小楠说嫂子你别怪我,周敏不让我跟你说,她说你知道了肯定要去找王建强打架。我说你们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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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一趟家,把周敏的梳妆台抽屉全部抽出来。最底下那层压着一张A4纸,手写的借条:今借到李红梅现金陆万贰仟元整,于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前还清。借款人:周敏。日期是五月八号。借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王建强转给我的四万二我没动,一直在我卡里,你查尾号8873。我拿她手机登手机银行,尾号8873的账户里确实趴着四万二,从三月十七号转进来就没动过。她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走,这四万二留着当保证金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没花。
我把借条翻过来拍给王建强,说这四万二在你老婆手里还是在你手里。他说在他这,他转回给周敏了,三月十七号那笔就是。我说那你怎么跟李红梅说的。他说他跟李红梅说钱还了,李红梅不信,非要周敏另打借条,他就让周敏打了,想先把李红梅稳住,后面再慢慢把借条要回来。结果没等他要,李红梅先动了手。我说你老婆带人去商场堵人,你从头到尾没报警。他说他报了,打110说了情况,接线员说纠纷让找市场管理办,他就没再打。我说你五菱宏光车上有没有行车记录仪。他说有,但内存卡满了,自动覆盖,十七号那天的估计没了。我说你找找,万一没覆盖。他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段视频,是他从楼梯口跑出来之前的画面,拍到了李红梅把塑料袋摔在地上、指着周敏骂“你跟他睡了几回”的那一嗓子。声音很清楚。他把视频发给我,说嫂子你用吧,我不护着李红梅了,她把我妈都气住院了。
我把视频交给派出所。民警看了以后说这能立案了,治安案件,殴打他人致轻微伤以上,先传唤李红梅。伤情鉴定出来是轻伤二级,脾切除算重伤二级,但那是手术之后的事,出事当天是推搡导致摔倒,摔伤和推搡的因果关系得看监控。监控我给了,就是物业那段没声音的。检察院批捕科的熟人跟我说,这种案子大概率定故意伤害,但李红梅要是咬死说她是去理论不是去打人,周敏是自己脚下滑倒,那官司有得打。我说那就打。他说你先别急,民事赔偿她跑不掉,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脾切除伤残赔偿金大概十万出头,加上精神抚慰金,总共十六七万。我说李红梅能拿出来吗。他说她商贸城那个铺子值个二十来万,但抵押给银行了,王建强五金店欠着房租,两口子名下没车没房,存款不知道有没有。我说那执行个屁。他说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
周敏转出ICU那天我请了个护工,一天二百八,管白天,晚上我陪。她身上管子拔了三根,能喝粥了,第一句话跟我说的是“你别跟李红梅一般见识”。我说她把你脾打没了。周敏说“是我自己没站稳”。我看着她,她眼睛看着窗外住院部楼下的花坛,一模一样的水磨石直角边,我忽然想起来她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们银行新来的小姑娘被客户骂哭,她劝人家说“吃亏是福”。我当时还笑她鸡汤喝多了。现在她躺在这,脾没了一块,还在跟我说“算了”。我问她为什么算了。她说李红梅家里三个堂兄弟,其中一个在商贸城卖冻品,脾气暴,去年因为一箱带鱼跟人打架把对方肋骨打折了,赔了八万私了,人没进去。她说你要是告她,她出来肯定找咱们麻烦。我说我不怕。她说“我怕”。她说完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没声了。
我给赵小楠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周敏跟王建强到底有没有事。赵小楠说嫂子你非要问的话,我告诉你,周敏跟王建强吃过四回饭,都是中午,都在商贸城负一楼快餐店,每回花六七十块钱,王建强请两回周敏请两回,就吃个饭,连手都没拉过——有一回赵小楠也在,她坐旁边桌子看着,王建强给周敏递了张纸巾,周敏接过来擦嘴,就这。我说那李红梅怎么认定他俩有事。赵小楠说李红梅翻王建强手机,发现周敏给王建强发过一条“哥你少喝点酒”,就这一条。我说那榴莲呢。赵小楠说榴莲是王建强给周敏的,周敏不要,王建强搁她电动车上就走了,周敏拿回家我跟你一人一半吃了,你忘了?我翻了翻冰箱,冷冻层确实还剩两块榴莲肉,保鲜膜包着,贴了张便签,周敏的字:小楠给的,你吃。
我把李红梅约到派出所调解室。她比视频里瘦了一圈,脸上那三道抓痕结痂了,黑褐色,像三条蚯蚓。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没打她”。我说监控我看了。她说监控没声,听不见她说啥。我说你摔了火龙果。她说那是她买的,不想要了摔自己东西不行?我说你指着周敏鼻子骂“你跟他睡了几回”。她说那是气话,谁让她发微信勾引人。我把周敏和王建强的聊天记录调出来——周敏手机里存着,就十二条,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最长一条是周敏发的:“哥那四万二你急用就先还房贷,我不急着要。”王建强回:“行,下个月给你。”剩下都是“在吗”“忙不忙”“钱转你了查一下”。李红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说这说明不了什么,他俩肯定把聊天记录删了。我说那你把王建强手机拿来,我把数据恢复了咱们一起看。她顿了一下,说王建强手机摔了,屏幕碎了开不了机。我说摔了也能恢复。她说算了,我不告周敏诈骗了,你们也别告我,医药费我出一半。我说周敏脾都没了,你出一半?她说那你要多少。我说按标准来,十六万。她说你抢钱。我站起来说那法院见。
出了派出所我给王建强打电话,说你要还想在商贸城混,就跟你老婆把字签了。王建强说签什么字。我说赔偿协议。他说我没钱。我说你那四万二给周敏,算你还她的,你再凑十二万,剩下的我给你免了。他说十二万我得借。我说那你借。他说我试试。
第五天周敏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输液架去护士站称体重,掉了六斤,九十八斤。她对着镜子看刀口,从剑突到肚脐,蜈蚣脚一样一行线,还没拆。她跟我说她不想告了。我说这事现在不是你说了算,是派出所说了算。她问我能不能撤案。我说重伤二级,公诉案子,你撤不了。她说那李红梅进去,王建强肯定恨死咱们。我说他不恨咱们,他恨他老婆。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王建强人不错,就是娶错了老婆。我说你少跟我来这套。她笑了一下,扯着刀口疼得呲牙。
王建强第八天凑了八万,转到我卡上。李红梅那边也松口了,说她堂兄弟凑了五万,一共十三万,问能不能分期。我说不行,一次性。他们第十天又凑了两万,十五万,还差一万。我说那一万不要了。周敏出院那天结算总费用四万三,医保报了两万九,自费一万四。剩下十三万六我存进周敏的另一张卡,她不知道这张卡,我专门办的。我跟她说李红梅赔了六万,剩下的漫漫要。她说六万就六万吧,别要了,咱又不指着这个过日子。
她出院第二天让我去帮她补办手机卡。移动营业厅的小姑娘问她最近有没有收到诈骗短信,她说没有。小姑娘说那你办个副卡吧,跟你的主卡绑一起,流量共享。周敏说不用,一张就够了。她拿着新补的卡往手机里塞,指甲太长卡托弹不出来,我拿钥匙尖帮她顶进去。开机,叮叮当当进来四十多条短信,大部分是验证码,有一条是银行扣款通知:您尾号8873账户转出人民币10000元。周敏愣了一下,说我没转。我打银行客服查,转出时间是十分钟前,收款方叫“李红梅”。周敏说不是我转的。我说我知道,王建强拿你手机银行转的?周敏说不可能,他不知道我密码。我说你密码是不是生日。她说嗯。我说那他知道你生日吗。周敏不说话了。
我给王建强打电话,他接了,背景音里全是电锯声,他在给一个客户切防盗网。他说嫂子那钱我转的,李红梅非要那一万,说借条上写了六万二,少一分都不行,我怕她再去找周敏闹,就先转了,这钱我认,下个月五金店回款了我给周敏补上。周敏把手机拿过去说王建强你大爷的。王建强说妹子对不住,我老婆那脾气你知道,你先忍忍。周敏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就是那种水磨石直角边的花坛。她把新补的卡从手机里抠出来,看了一下,又塞回去。她跟我说她想把商贸城那附近几个摊主的微信全删了。我说你删得过来吗。她说删一个是一个。她低头翻通讯录,翻到赵小楠的名字停了一下,没删,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颧骨上还有一点点淤青没褪干净。她把手机揣兜里说走吧,回家煮面条。我站起来扶她胳膊,她甩开说我自己能走。
现在她每天在家刷剧,偶尔有人打电话问她在不在家,要来看她,她说不在。她把门锁换了,新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兜里,一把塞在我车钥匙串上。旧钥匙她让我扔了,我扔进厨房垃圾桶,第二天倒垃圾的时候又掏出来,扔进了楼下花坛里。我蹲在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看见花坛沿上有一小块水磨石崩了口,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把烟抽完,拿脚蹭了蹭那块缺口,蹭不掉。
回到家周敏问我扔个垃圾怎么二十分钟。我说碰见楼下张婶聊了两句。她说张婶问你什么了。我说问你怎么好久没去跳广场舞了。她说你怎么答的。我说我说你腰闪了在家歇着。她说行。她把面条端上桌,两碗清汤面,卧了俩鸡蛋,一碗给我,一碗她自己。她吃了两口,忽然说:“以后我每周二周四早点回家。”我说随便你。她说:“我走正门,不坐电梯走楼梯。”我说哦。她说:“楼梯间灯坏了,你回头跟物业说一声。”我说好。
吃完面她去刷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短信提示银行卡到账五百块,附言“利息”。我查了查,是李红梅转的,她分十二期,第一期。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周敏在厨房喊:“洗碗布没了,你下楼买一块。”我穿上鞋出门,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她的新钥匙挂在挂钩上,不锈钢的,齿口还带着机器切割的毛刺。我拿手指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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