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河南商丘一大哥,儿子二十九,女儿二十五,儿女双全
我叫张德贵,河南商丘睢阳区勒马乡的,今年五十六,干了大半辈子泥瓦匠。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儿子张磊二十九,闺女张敏二十五,儿女双全,凑了个好字。谁见了我都竖大拇指,说老张你这辈子值了,任务完成了,往后净等着享福吧。我每次听了都咧嘴笑笑,掏出烟给人家递一根,心里头那点苦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倒。享福?我享个屁的福。他们光看见我儿女双全了,没看见我这脊梁骨都快被压折了。
先说我那儿子张磊。二十八那年从郑州领回来个对象,周口项城的,叫小雅,在美容院给人做脸。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嘴也甜,一进门叔长叔短地叫,秀兰高兴得把家里养了三年的大公鸡都给宰了。我蹲在灶前烧火,听着堂屋里秀兰跟小雅唠嗑的声儿,心里也美。可美了没两天,小雅她爹妈从项城过来了,一顿饭吃完,话就递过来了。小雅她妈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说俺那边规矩,彩礼十八万八,图个吉利,市区得有套房,不要求全款,首付得付了,不能让闺女一进门就背饥荒。
我当时正给人家倒茶,手一哆嗦,茶水洒了一桌子。十八万八?我张德贵从十八岁干建筑队小工开始,一天挣八块钱那会儿攒起,攒到今天存折上满打满算二十二万。这还得留出秀兰吃药的钱。秀兰糖尿病十来年了,天天打胰岛素,一个月光药钱就小一千。我爹我娘都八十多了,在老家老宅住着,虽说还能自个儿做饭,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住院,哪回不得三五千往外掏。张磊在郑州跟人合伙搞装修,听着挺像回事,其实挣一个花一个,去年过年回来还从我这拿了一万块钱补窟窿。
可这话我不能往外说。在商丘这地界,儿子娶媳妇就是天大的事,人家要十八万八,你掏不出来,那是你没本事,没人同情你。小雅她妈那话撂下了,我要是还价,那就是不把人家闺女当回事,这门亲事当场就得黄。张磊那小子也是死心眼,就看上小雅了,说非她不娶。我能咋办?我连夜去了他三叔家、他二姑家,又跑了趟我舅家,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加上我那二十二万,凑了三十万,付了市区南边一个小两居的首付,彩礼钱还差六万。
那阵子我嘴上起了俩大火泡,疼得连稀饭都喝不下去。秀兰让我去诊所看看,我说看啥看,花那冤枉钱干啥,多喝热水就好了。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是急的。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盘算着上哪儿再弄六万去。工地那边去年还欠着我两万工钱没结,包工头老宋每次打电话就说下月给下月给,下到今年八月十五了还没见着钱影子。
这边儿子的事还没理出头绪,闺女张敏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张敏在商丘大润发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二,干了三年了。她打小就懂事,念书念到中专毕业死活不念了,说家里供哥哥念大学就够吃力了,她不能再添乱。其实张磊念的那个大专也没花多少钱,可闺女有这份心,我心里既暖和又不得劲。张敏长得随她妈,圆脸大眼,说话办事利索,超市里给她介绍对象的阿姨排着队。她推了一个又一个,我跟秀兰急得嘴上长泡,她就一句话:碰着合适的再说。
今年五一,她突然领回来一个,商丘师院毕业的,姓陈,叫陈浩,在县城一个私立中学教数学。小伙子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一进门就帮我劈柴火,劈了满满一墙根。秀兰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人碗里夹肉。吃到半截我问陈浩家里啥情况,他搁下筷子说,爸妈都是睢县城里的,他妈在超市当理货员,他爸开出租车,家里就他一个,县城有套房,是爹妈早些年买的,还有八年房贷没还完。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县城有套房听着挺好,可还有八年房贷?一个月还多少?陈浩说两千三。我脑子当时就算开了账,他一个月工资撑死五千,还完房贷剩两千七,自己吃喝拉撒再省也得一千五,剩下一千二。张敏一个月三千二,俩人加一块儿四千四,往后有了孩子喝西北风去?我闺女这日子咋过?
可我没吭声,人家头回上门,我不能给人家下不来台。等陈浩走了,我跟张敏说,这小伙子人是不赖,可那房贷……张敏直接把我话堵回去了,说爸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啥,房贷我跟陈浩一块儿还,我又不是不挣钱。我说你哥那边彩礼还差着六万呢。张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秀兰跟我说,张敏偷偷跟她讲,陈浩说彩礼按商丘老规矩给,八万八,三金另算,还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了,爹妈就攒了十万块钱,还得留着给陈浩他爷看病。秀兰说完叹了口气,说咱闺女这是非他不嫁了。我躺在炕上瞪着天花板,左边是儿子缺六万,右边是闺女要陪嫁,秀兰的药钱一个月一千,我爹上礼拜打电话说腿肿了得去乡卫生所挂水,老宋那两万块钱还搁在人家口袋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外头刮风了,窗户纸呼哒呼哒响。我想着要不把那辆开了八年的五菱之光卖了,还能换俩钱,可卖了车我咋去工地?总不能天天骑电三轮跑四十里地。又想着把家里那三亩多地转包出去,一亩地一年八百,三亩两千四,够秀兰俩月药钱,可地没了往后吃啥?我脑子里跟开了锅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后半夜实在睡不着,摸黑起来蹲院子里抽烟。天上的星星亮得扎眼,院墙根底下蛐蛐叫得人心烦。我蹲到腿麻了才回屋,秀兰翻了个身问我几点了,我说睡吧别管了。
就这日子,你说我儿女双全有福气?福气在哪儿呢?我咋光觉着喘不上气呢。
真让我觉着天塌了的是八月十四那天。眼瞅着还有一天就八月十五了,我琢磨着去老宋家堵他一回,好歹把两万工钱要回来,哪怕先给五千呢,我也好给秀兰买点好药。结果还没出门,张磊从郑州打来电话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爸,小雅她爹妈又递话了,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还得多加三万,说是给小雅她弟攒着娶媳妇用,八月十六之前得把钱过了明路,要不然小雅她妈就来商丘把人领回去,还说小雅……小雅怀上了。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加三万,连之前差的六万,一共九万,八月十六之前。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跟人家商量商量,缓两天中不中?张磊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商量过了,人家就这条件,小雅在家哭呢,她妈把她手机都没收了。我挂了电话,蹲在门槛上,浑身上下一点劲都没了。九万块,加上秀兰昨天在乡卫生所查出来的眼底出血,得去商丘市里医院打激光,一次两千多,最少打三回。我爹那边腿肿得走不了路了,卫生所让赶紧去市里查,怕是什么不好的病。
那天中午秀兰喊我吃饭,我坐在门槛上没动。秀兰过来推我一把,说张德贵你咋了,脸色咋这么难看。我抬起头看着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水灵灵一个大姑娘,跟着我住了二十多年土坯房,前年才翻盖成砖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我嘴张了张,到底没把九万块的事说出来,只说张磊那边彩礼又涨了。秀兰愣了半天,手里的碗啪地掉地上摔碎了,面条子溅了一裤腿。她没去捡碗碴子,就那么站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说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我说你别哭了,哭能哭出钱来?说完我就后悔了,秀兰糖尿病不能着急上火,眼底出血就是这么来的。我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拿毛巾给她擦脸。秀兰攥着我的手说,德贵,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这砖房刚盖了三年,能卖个十几万,先紧着孩子的事。我说卖了房咱住哪儿?秀兰说我不管,儿子娶不上媳妇,闺女出门子没钱陪嫁,我这当娘的活着还有啥意思。她越说越激动,我吓得赶紧说你别急你别急,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三轮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在院子里跟人打牌,见我来了脸上有点不自在。我把他拽到一边,说老宋,你兄弟这回真遇上坎了,那两万块钱你今天高低得给我。老宋搓着手说德贵哥你看我这手头也紧……我扑通一下就给他跪下了。老宋吓一跳,赶紧来拉我,院里打牌的都围过来了。我说老宋你要是不给,我今儿就跪这儿不走了,我张德贵五十六的人了,跪天跪地跪爹娘,今儿为了儿子给你跪了,你看着办。老宋脸上挂不住了,掏出手机当场给我转了一万五,说剩下的五千下月准给。我拿着钱从老宋家出来,骑上三轮往家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一万五,加上我手头留着给秀兰买药的两千,一万七。还差七万三。
晚上我给我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我爹耳朵背,我得扯着嗓子喊。我问腿咋样了,他说还那样,肿,不碍事。我吭哧了半天,说爹,磊磊那边彩礼钱凑不齐,你看你手里……我话没说完,我爹就在那头说,我跟你娘攒了一万八的棺材本,你明儿来拿吧。我听了这话心里跟刀剜似的,说爹那钱我不能要,那是你跟我娘的养老钱。我爹说放屁,我孙子娶媳妇要紧还是我跟你娘躺棺材里要紧?我们俩都八十多了,要那钱干啥?你明儿来拿,不拿我让你娘给你送过去。
我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这回没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秀兰在屋里听见了,慢慢走出来,蹲我旁边,也不说话,就一下一下拍我后背。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人家都吃月饼团圆呢,我骑三轮回老家拿了我爹的一万八,又去他三叔家借了五千,二姑家借了三千。凑了凑,加上老宋给的一万五和我那两千,总共四万三。还差四万七。张磊又打电话来,说小雅她妈已经收拾东西要来了。我说磊磊你再跟小雅商量商量,就说爸正在凑,最晚八月十七给准信。张磊说爸你别为难了,要不这媳妇我不娶了。我骂了他一句放屁,说轮不着你说话,你老老实实在郑州待着。
那几天我嘴上火泡摞着火泡,喝水都疼。秀兰眼底出血加重了,看东西模糊得厉害,做饭放盐都看不清放了多少。我咬牙带她去了市里医院,大夫说再不打激光眼底就保不住了,当场交钱打了一回。两千三。从医院出来秀兰拽着我袖子说,德贵,我眼睛不看了,把钱留着给磊磊吧。我说你别管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你眼睛治好。
最难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可农村宅基地不能随便买卖,再说我爹我娘还住着呢。又想着去银行贷款,可我这岁数了,没固定收入,人家不给贷。实在没法了,我给张敏打了个电话。张敏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就哭了。我五十六的人了,对着电话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敏敏,爸真撑不住了,你哥那边彩礼凑不齐,你妈眼睛也坏了,你爷腿也肿了,爸实在没法了。
张敏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爸,我明天回家。
第二天张敏回来了,陈浩也跟着来了。一进门张敏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说爸,这里有六万块钱,是我上班三年攒的,本来想着结婚的时候自己添点嫁妆,现在先给我哥用吧。陈浩推了推眼镜,从兜里也掏出一张卡,说叔,我攒了两万,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我跟张敏的事不着急,彩礼我家按规矩给,但要是实在困难,走个过场就中,俺爹俺妈那边我去说。
我看看闺女,看看陈浩,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秀兰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哗就下来了。张敏过去搂着她妈说别哭了妈,钱是人挣的,人在就啥都有。那天下午张敏给张磊打了电话,兄妹俩在电话里说了半个多钟头。张磊晚上给我打过来,声音囔囔的,说爸,我跟小雅商量了,她偷着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妈要的加三万她根本不知道,是她弟撺掇的。小雅说了,要是她妈再逼,她就跟我直接领证,啥彩礼不要了。我赶紧说别别别,人家养闺女不容易,该给的咱给。后来张磊去跟小雅她爹谈了一回,小雅她爹是个实在人,把闺女她妈和她弟说了一顿,最后定下来,彩礼十八万八不加了,但得在年前给齐,房子的事先不提了,俩孩子先租房住。张磊和小雅自己攒了两万,加上张敏的六万和陈浩的两万,再加上我手里凑的四万三,一共十四万三。还差四万五。张磊说他跟老板预支了半年工资,又找同事借了一万,总算凑够了十八万八。
八月十八那天,我把钱打到了小雅她爹卡上。打完了钱,我从银行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的车呼呼地跑。我站在银行门口点了根烟,手还有点抖,可心里那块磨盘“咣当”一下落了地,砸得我脚底板都发麻,可人一下子就松快了。我给秀兰打电话,说钱打过去了。秀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你回来吃饭吧,我烙了菜馍。我骑着电三轮往家走,路上碰见村里老赵头,他问我老张干啥去了,我说给儿子打彩礼钱去了。老赵头说哎哟老张你可算完成任务了,往后净等享福了。这回我没光咧嘴笑,我说享啥福啊,还欠一屁股债呢。老赵头哈哈笑,说欠债怕啥,有人就有一切。
这话我咂摸了一路,到家门口才咂摸出味儿来。对啊,有人就有一切。张磊虽然工作一般,可知道疼媳妇,小雅那闺女我看着也不赖,是个过日子的人。张敏找的陈浩,家里条件一般,可小伙子知道努力,知道心疼张敏,这就比啥都强。秀兰眼睛打了激光,看东西清楚了,药按时吃着,血糖也稳住了。我爹的腿查了,就是静脉曲张,穿个弹力袜少走路就中,不用花大钱。老宋欠的五千上礼拜也给了。我手里还欠亲戚朋友八万来块钱,可那都是自家亲戚,说了不着急,慢慢还。
我闺女张敏后来跟我说,爸,你那天打电话哭,我头一回觉得我爸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我说你爸当然是人,你爸就是头老黄牛,拉车拉惯了,哪天不拉还不得劲。张敏笑得不行,说那你这头老黄牛可得好好的,我跟陈浩还等着你给我们看孩子呢。我说看孩子中,得给我管饭。
前几天张磊带着小雅回来了一趟,小雅肚子已经显怀了,秀兰高兴得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小雅偷偷塞给秀兰两千块钱,说妈你拿着买药,别让我爸知道。秀兰转头就告诉我了,我说那你收着呗,儿媳妇给的,你拿着花。秀兰说那不行,孩子们也不宽裕,先存着,等孩子生下来给娃买衣裳。
昨儿傍晚我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秀兰坐旁边择韭菜,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啥乡村振兴好政策。秀兰突然说,德贵,你还记得磊磊跟敏敏小时候不,俩孩子一个趴你背上一个骑你脖子上,你驮着他俩满村转悠,跟个骆驼似的。我手上磨刀的动作停了停,想起来那时候磊磊才四五岁,敏敏刚会走路,我跟个傻子似的驮着他俩在村里走,碰见人就显摆,说看俺这俩孩儿,儿女双全。那时候浑身是劲,一点不觉得累。秀兰说现在你看,磊磊要当爹了,敏敏也快出门子了,你这骆驼算是卸了套了。我嘿嘿笑了,说卸啥套啊,还得给孙子当马骑呢。
天没塌。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天塌不了。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心在一块儿,东拼西凑的,缝缝补补的,总能把这个天给撑起来。我张德贵这辈子没干成啥大事,盖了半辈子房,到头来自己家那几间房还是借钱盖的。可我儿子有出息,知道疼人;我闺女有主意,知道顾家;我媳妇跟我过了三十年,没享过福,可没嫌弃过我。你说这日子苦不苦?苦。可真要说有多苦,好像也没多苦。
我把镰刀磨好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秀兰,菜馍烙好了没有?饿毁了!”
秀兰在厨房里骂:“饿死鬼托生的!再等五分钟!”
我嘿嘿笑着蹲回去,摸出根烟点上。院墙外头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西边天上的云彩烧得通红。我吐了口烟,想着明儿还得去工地,老宋说又接了个活,能干二十来天,一天三百。二十天六千块,够还二姑家那三千了。剩下的慢慢来呗,反正日子长着呢。
儿女双全?那当然好。可儿女双全不是躺在炕上等着天上掉馅饼,是你得替他们把路铺平了,再扶上马送一程。等他们都走稳当了,你回头看,那一路上的坑坑洼洼,全是你拿肩膀头子垫出来的。累是真累,可值也是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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