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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推着购物车,在速冻食品区前停下来,盯着那一排排冒着寒气的水饺发呆。韭菜鸡蛋的,还是猪肉大葱的?老公周末说想吃饺子,但我已经记不清他更喜欢哪种馅儿了。
"妈,你买这么多?"手机那头,女儿筱筱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下周末可能回不去,导师那边有个项目要赶。"
"没事,你忙你的。"我把两袋都放进了购物车,"冰箱里放着也不会坏。"
挂了电话,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经过,小孩非要那种卡通包装的鱼丸,妈妈说太贵了,改天再买。小孩开始哭。妈妈的表情有点无奈,但还是把鱼丸放进了购物车。
我想起筱筱小时候也是这样。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办会员卡。我说已经有了,翻钱包的时候,看见那张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被我夹在卡包里,边角都已经磨毛了。
去年八月,筱筱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在这家超市买了一整只帝王蟹。平时从来不舍得买的东西,那天推着购物车路过海鲜区,我突然就想买。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小票上那串数字让我心跳快了几拍,但我还是很平静地刷了卡。
后来我给了筱筱十万块,说是奖励。
其实是想告诉她,妈妈看见了你的努力。
提着购物袋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公发的微信:"晚上早点回来,雨婷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雨婷是他前妻的女儿。去年老公再婚,我就多了一个十九岁的继女。
我站在车门前,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雨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考了三百多分,老公在餐桌上一直说没关系,能上大学就好。当时我没吭声,只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后备箱里,那袋速冻水饺的包装袋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关上后备箱,发动车子。方向盘有点凉,握在手里的触感不太真实。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正好是那种不明不暗的时刻。
红灯。我停下车,看着前面排队的车辆尾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老公的消息:"对了,买点好菜,今晚庆祝一下。"
我盯着那个"庆祝"两个字,没有立刻回复。
01
去年这个时候,我家的餐桌上也摆满了菜。
那天是周六,我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晚饭。清蒸鲈鱼、糖醋小排、油焖大虾,都是筱筱爱吃的。她从小就不挑食,但这几样是她的最爱,我记得很清楚。
"妈,你做这么多,我吃不完的。"筱筱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满桌子菜,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高兴。"我把围裙解下来,"你爸下班了没?"
筱筱看了眼手机:"还在路上,说让我们先吃。"
那时候我还没再婚,家里就我们母女两个。筱筱爸在她三岁的时候出了车祸,之后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带她。
"那就先吃吧。"我给她盛了碗汤,"对了,妈妈有东西给你。"
我从卧室拿出一个银行卡,放在筱筱面前:"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十万,算是妈妈给你的奖励。"
筱筱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妈,这么多?"
"你考上复旦,值这个价。"我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这些年你也看到了,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说明你争气。以后到了上海,生活费不用省,该花就花,别委屈自己。"
筱筱眼眶红了:"妈……"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赶紧别过头,假装去厨房拿纸巾。
其实我自己眼睛也有点酸。这十万块是我攒了三年的钱,平时修图的兼职收入,加上单位的奖金,一点一点存下来的。原本是想等筱筱大学毕业再给她,但那天看着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得那么开心,我突然觉得,这个时候给她,意义不一样。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筱筱一直在说学校的事,说复旦的图书馆有多大,说她想选的专业,说以后要好好学习,不辜负我的期望。我就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筱筱抢着要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那时候我没想过,这种平静的日子会这么快就被打破。
认识现在的老公周建平,是在半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他是我高中同学,离异,带着一个女儿。当时他坐在我旁边,聊起各自的生活,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孩子多大了?"他问我。
"十九,今年上大一,在上海念书。"我说,"你呢?"
"我女儿也十九,刚高考完,在家等成绩。"他笑了笑,"成绩不太理想,可能只能上个普通本科。"
后来他加了我微信,时不时发条消息。问我在干嘛,说起一些生活琐事。我那时候一个人住,下班回家就是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有个人说说话,感觉也不错。
三个月后,他提出交往。我犹豫了很久,主要是担心筱筱。但筱筱说,妈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别想太多。
今年春节,我和周建平领了证。雨婷也跟着一起搬过来了。
第一次见雨婷,是在民政局门口。她站在周建平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低着头玩手机。我主动打招呼,她只是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
"以后叫妈就行。"周建平说。
雨婷没吭声,我也没强求。
搬进新房子那天,我特意给雨婷收拾了朝南的房间,采光最好的那间。她进去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就把门关上了。
那时候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可能是不熟悉,慢慢就好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周建平进厨房帮忙:"雨婷这孩子性格比较内向,你别介意。"
"没事,慢慢来。"我切着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对了,她平时喜欢吃什么?"
周建平想了想:"都行,不挑食的。"
但后来我发现,雨婷其实很挑食。不吃香菜,不吃茄子,不吃鸡蛋羹。每次做了这些菜,她都动都不动。我问她,她就说不饿。
有天晚上,我做了糖醋排骨。雨婷吃了两块,说:"跟我妈做的味道不一样。"
周建平瞪了她一眼:"怎么说话呢?"
"我就随便说说。"雨婷放下筷子,回房间了。
那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平说她前妻在国外工作,很少回来。雨婷从小跟她妈妈感情好,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这个后妈。
我想,时间长了会好的。
02
雨婷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建平的妈妈也来了,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两大袋水果。雨婷坐在她奶奶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的信封,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回来了?"周建平从厨房探出头,"快来看,雨婷的通知书。"
我换了鞋,走过去。信封上印着"XX职业技术学院"几个大字,专业是学前教育。
"恭喜啊。"我笑着说。
"谢谢阿姨。"雨婷声音很轻。
婆婆接过话:"能上大学就不错了,现在工作难找,学个技术将来也好就业。"她看向我,"建平说今晚要庆祝一下,你多做几个菜。"
我点点头,提着购物袋进了厨房。
周建平跟进来,压低声音:"我妈说得对,雨婷能考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基础差,这几年我也没怎么管她学习,都是她自己努力的。"
"嗯。"我打开冰箱,把菜一样一样往外拿。
"对了。"周建平突然说,"我想给雨婷也奖励十万,你觉得呢?"
我手里的西红柿掉在了料理台上,滚了一圈。
"十万?"我转过身看着他。
"是啊,你去年不是给筱筱奖励了十万吗?"周建平理所当然地说,"一碗水要端平,不能厚此薄彼。雨婷虽然考的是大专,但她也是你女儿,是吧?"
我盯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周建平皱眉,"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深吸一口气,"但是复旦和大专,能一样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话说得不对。
果然,周建平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你看不起大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解释,"我是说,这个奖励的标准……"
"什么标准?"周建平打断我,"难道考上复旦就值十万,考上大专就不值了?雨婷也是你女儿,你这样区别对待,让她怎么想?"
"她不是我……"我顿住了。
这句"她不是我女儿"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面婆婆在喊:"建平,过来陪我说说话。"
周建平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婆婆在夸雨婷懂事,说她从小就听话,不像有些孩子,被惯坏了。
我知道她在说谁。
晚饭做得很慢。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机械地切菜、炒菜、装盘。周建平进来过一次,说他妈问怎么还没好。我没理他。
上菜的时候,气氛有点僵。
婆婆先开口:"雨婷啊,奶奶给你包了个红包,虽然不多,但是奶奶的心意。"
"谢谢奶奶。"雨婷接过红包,乖巧地说。
"你爸说要给你奖励,等会儿他会转给你。"婆婆笑着说,"十万呢,可不少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周建平咳了一声:"妈,吃菜。"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婆婆看向我,"一家人,给孩子奖励不是应该的吗?"
我放下筷子:"妈,我觉得这个事还要再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婆婆声音提高了,"去年你给自己女儿十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商量?现在轮到雨婷,就要商量了?"
"去年的情况不一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筱筱考的是复旦,雨婷考的是大专,这个标准……"
"又是这个标准!"周建平拍了下桌子,"复旦怎么了?大专怎么了?都是大学!你这是看不起雨婷,还是看不起我?"
雨婷突然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转身就走,房门重重关上。
婆婆叹了口气:"你看看你,把孩子都气走了。"她也站起来,"我回去了,这饭我吃不下。"
送走婆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建平。
"你到底什么意思?"周建平盯着我,"嫌我女儿丢人?"
"我没有。"我觉得很累,"我只是觉得,这个奖励应该有个合理的标准。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当初你给筱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那是我自己攒的钱。"
"现在是我们的钱。"周建平冷笑,"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夫妻要坦诚相待吗?怎么,你女儿是宝贝,我女儿就不是了?"
我不想吵了。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收拾碗筷,"但这十万我不出。"
"行。"周建平点点头,"那我自己出。"
他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堆积的碗筷。突然想起去年筱筱拿到通知书那天,也是这些碗,我洗了很久,但心里是高兴的。
现在碗还是那些碗,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声音。我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筱筱发来的消息:"妈,你睡了吗?"
我擦干手,回复:"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对了,下周末我可能还是回不去,要准备期末考试。"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筱筱又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一只猫咪在挥手。
我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03
第二天早上,周建平出门上班的时候没跟我说话。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豆浆已经凉了。雨婷也没出来吃早饭,她的房门一直关着。
八点半,我准时出门。在电梯里遇到隔壁的张姐,她笑着打招呼:"小林啊,昨晚听你们家挺热闹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继女考上大学了。"我挤出一个笑容。
"哎呀那恭喜啊。"张姐顿了顿,又说,"不过啊,隔壁老王家的孙子去年也考上大学,他儿子儿媳为了奖励多少钱的事,差点闹到离婚。这种事啊,还是要商量好。"
我点点头,没接话。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却什么都不想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晚的争吵。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筱筱打了个电话。
"妈?这个点你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筱筱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顿了顿,"筱筱,妈妈问你个事。你觉得,考上复旦和考上大专,应该得到一样的奖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是在问雨婷的事吧?"筱筱说,"周叔叔想给她奖励?"
"嗯。"
"那挺好的啊。"筱筱的语气很轻松,"每个人的起点不一样,能力也不一样。对她来说,考上大专可能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如果周叔叔想奖励她,那是他对女儿的爱,你不用想太多。"
"可是他要给十万。"
"十万?"筱筱惊讶了一下,随即笑了,"妈,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数额不合理?"
"嗯。"
"那你就跟周叔叔好好谈谈。"筱筱说,"但妈,我觉得你不应该把我和雨婷比较。我是我,她是她。你对我好,不代表周叔叔就不能对她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筱筱说得对,每个父母都有权利爱自己的孩子。但十万块,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我知道,周建平最近手头并不宽裕。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婆婆的电话。
"小林啊,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婆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你也要理解建平,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当然想对她好一点。"
"妈,我理解。"我说,"但是十万块这个数……"
"这个数怎么了?"婆婆打断我,"你去年给筱筱十万的时候,建平有说什么吗?没有吧?现在他想给自己女儿,你就有意见了?"
"我不是有意见,我是觉得应该量力而行。"
"什么量力而行?建平有钱给不就行了?"婆婆的声音又硬起来了,"你是不是怕他给了雨婷,以后你们的钱就少了?"
"妈,不是这样的……"
"行了行了,我跟你说不清楚。"婆婆叹了口气,"反正雨婷是建平的女儿,他愿意给多少是他的事,你别管那么多。"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小王路过,看了我一眼:"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绕路去了趟银行。在ATM机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查了一下我和周建平的共同账户。
余额比我想象的少。
我记得结婚的时候,我往这个账户里转了二十万,周建平说他也转了差不多的数。但现在账户里只有不到十五万。
我又查了查流水。最近三个月,陆续有几笔大额转账,每次都是两三万,转账对象都是同一个人。
我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
回到家,周建平还没回来。雨婷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眼神闪躲了一下。
"雨婷。"我叫住她。
"嗯?"她声音很小。
"昨天的事,阿姨跟你道歉。"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阿姨说话可能有点重,但不是针对你。"
雨婷低着头:"我知道。"
"你爸说要给你奖励,阿姨不是反对。"我斟酌着说,"只是觉得这个数额有点大,想跟你爸再商量一下。"
雨婷没说话。
"你跟你爸一直关系都挺好的吧?"我试图找话题。
"还行。"雨婷的回答依然简短。
"你妈妈现在在国外?"
雨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嗯。"
"她多久回来一次?"
"不一定。"雨婷站起来,"阿姨,我回房间了。"
她走得很快,好像在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在哭,男的在解释。
突然觉得很讽刺。
晚上十点,周建平才回来。他进门就直接去了书房,连招呼都没打。
我端了杯水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周建平坐在电脑前,看着什么文件。
"这么晚还在忙?"我把水放在他桌上。
"嗯,公司的事。"他头都没抬。
我深吸一口气:"建平,我想跟你谈谈雨婷奖励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周建平依然盯着电脑,"我已经决定了。"
"我今天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我拿出手机,把截图给他看,"这几笔转账是怎么回事?"
周建平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查我账户?"
"是我们的共同账户。"我说,"我有权利知道这些钱去哪了。"
周建平关掉电脑,转过身看着我:"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周建平站起来,"我花自己的钱,还要跟你汇报?"
"这不是你自己的钱,是我们共同的钱。"我声音也提高了,"结婚的时候,你说过要坦诚相待。现在账户里的钱少了这么多,你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要再拿十万出去,你让我怎么想?"
"你就是看不起雨婷!"周建平指着我,"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你就没把她当自己女儿看!"
"那她是我女儿吗?"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不是!她有她自己的妈妈!"
话音刚落,我看见门口站着雨婷。
她穿着睡衣,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我和周建平都愣住了。
雨婷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跑回了房间。
04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很早。厨房里还留着昨天的碗筷,我一件一件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八点多,婆婆打来电话:"雨婷跟我说了昨晚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林啊,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婆婆叹气,"孩子都听见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
"妈,我……"
"你别跟我解释。"婆婆打断我,"我现在就在楼下,你开门,我有话要当面说。"
十分钟后,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带了个保温桶,说是给雨婷炖的汤。
"雨婷呢?"婆婆问。
"还在房间里。"我说,"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出来。"
婆婆起身去敲雨婷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雨婷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奶奶。"她叫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乖,别哭了。"婆婆抱着她,"奶奶给你炖了汤,快喝点。"
雨婷跟着婆婆出来,坐在沙发上。她一直低着头,不看我。
婆婆给她盛了碗汤,然后转头看着我:"小林,你也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婆婆开口了,"嫁过来半年,又要适应新家庭,又要照顾雨婷,确实不容易。但是你昨晚那话,说得太重了。"
"妈,我昨晚是气急了……"
"气急了就能说那种话?"婆婆打断我,"雨婷是建平的女儿,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这么说,是不想让她待在这个家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声音严厉起来,"你就是觉得,雨婷配不上十万块的奖励,对不对?"
我看向雨婷。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妈,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我努力让自己冷静,"是这十万块,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怎么拿不出来?你们账户里不是还有钱吗?"
"那是我们的生活费。"我说,"而且账户里的钱,最近少了很多。"
"少了又怎么样?"婆婆理直气壮,"建平花自己的钱,还要跟你报备?"
"那不是他自己的钱。"
"结婚后的钱不都是共同财产吗?"婆婆冷笑,"你去年给筱筱十万的时候,建平有要你报备吗?"
"那是我婚前的积蓄。"
"婚前的?"婆婆挑眉,"那现在这个账户里,有多少是你的钱,多少是建平的钱?你算得清楚吗?"
我说不出话来。
婆婆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十万,建平一定要给。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这是他的决定。你要是真不愿意,那就把你那份钱拿出来,大家分清楚。"
"妈!"周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您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婆婆看着他,"你看看你娶的这是什么人?对自己女儿大方得很,对你女儿就各种挑刺。这日子还怎么过?"
周建平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妈,这事我会处理。您先回去吧。"
"我不回。"婆婆坐下来,"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筱筱。
"妈?"筱筱愣了一下,"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这才意识到,我还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梳。
"筱筱?你怎么回来了?"我惊讶地看着她。
"你昨天打电话,我听出来你心情不好。"筱筱拉着我的手,"正好今天没课,我就回来看看。"
她看见客厅里的婆婆和雨婷,愣了一下:"奶奶好,雨婷。"
婆婆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雨婷站起来,叫了声"姐姐",然后回房间去了。
"怎么了这是?"筱筱看着我。
"没事。"我拉她进了我的房间。
关上门,筱筱才问:"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我把这几天的事都跟她说了。
筱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妈,你不该说那种话的。"
"我知道。"我坐在床上,"我昨晚也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那你道歉了吗?"
"道了,但雨婷不理我。"
筱筱想了想:"那周叔叔呢?他什么态度?"
"他坚持要给十万。"
"那就给呗。"筱筱说,"妈,你去年给我十万的时候,我就觉得太多了。现在周叔叔想给雨婷,虽然她只是考上大专,但那是他的女儿,他想给就给吧。"
"可是我们账户里的钱……"
"账户里的钱怎么了?"筱筱看着我,"妈,你是不是担心周叔叔在外面乱花钱?"
我把那几笔转账的事跟她说了。
筱筱皱眉:"他转给谁的?"
"我不知道。"我说,"他不肯说。"
"那你就直接问啊。"筱筱说,"这种事不能拖,越拖越麻烦。"
我们聊了很久。最后筱筱说:"妈,我出去跟他们谈谈。"
"别,筱筱,你别掺和。"我拉住她。
"我不掺和,我就当个晚辈,帮你们调解一下。"筱筱拍拍我的手,"放心吧。"
她出去了。我坐在房间里,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大概过了半小时,筱筱回来了。
"怎么样?"我问。
"我跟周叔叔谈了。"筱筱说,"妈,你知道那些钱转给谁了吗?"
"谁?"
"雨婷的妈妈。"
我愣住了。
"周叔叔说,雨婷妈妈这几年在国外,经济一直不太好。他每个月都会给她转点钱,帮她度日。"筱筱看着我,"妈,这事你之前知道吗?"
我摇头。
"周叔叔说,他怕你多想,所以一直没跟你说。"筱筱叹气,"但这事确实应该跟你讲清楚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混乱。
"还有。"筱筱犹豫了一下,"周叔叔说,那个十万,他一定要给雨婷。他说这是他欠女儿的。"
"欠她什么?"
"他离婚的时候,雨婷跟着他。但他工作忙,雨婷基本上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他说这些年亏欠雨婷太多了,现在就想好好补偿她。"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妈,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筱筱握着我的手,"我觉得,这个十万,给就给了吧。周叔叔对你也挺好的,你们别因为这个闹僵。"
我没说话。
外面,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建平,这事你别心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后是周建平的声音:"妈,您先回去吧,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她明摆着就是不同意。"婆婆的声音很大,"我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05
筱筱回学校后,家里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平静。
周建平照常上下班,但回家后基本不跟我说话。雨婷更是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是我放在门口,她等我走了才拿进去。
这种僵持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周建平的呼吸声很均匀,他已经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银行APP。看着那几笔转账记录,心里堵得慌。
凌晨一点,我起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脑,登录了周建平的微信。密码是他生日,他从来没避讳过我。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翻聊天记录的时候,手都在抖。终于,我找到了那个转账对象——备注是"雨婷妈妈"。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注意查收。"
"收到了,谢谢。雨婷怎么样?"
"挺好的,你放心。"
"她跟那个女人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慢慢来吧。"
"建平,雨婷考上大学了,你得好好奖励她。这孩子不容易,跟着你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妈的也没尽到什么责任。"
"我知道,我会的。"
"多少合适?"
"我想给十万。"
"十万?你现在哪来这么多钱?"
"我有办法。"
我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往前数三个月,几乎每隔十天,周建平就会跟雨婷妈妈联系一次。内容基本都是关于钱的事。
"这个月还是两万吗?"
"嗯,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建平,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不用说这些,雨婷是我们共同的女儿。"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可笑。
共同的女儿?他们不是早就离婚了吗?
我又往前翻,翻到半年前,也就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听说你结婚了?"
"嗯。"
"对方什么情况?"
"一个挺好的女人,也是离异,带着一个女儿。"
"对雨婷好吗?"
"还行吧。"
"建平,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雨婷的。"
"我知道,你放心。"
"那就好。对了,我这边最近有点紧,你能不能……"
"多少?"
"三万。"
"行,我明天转给你。"
我关掉电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我一夜没睡。
早上七点,周建平起床了。他洗漱完,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没睡?"
"嗯。"我看着他,"建平,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雨婷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建平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每个月都给她转钱,这些钱从哪来的,你知道吗?"我站起来,"是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来的。"
"我……"周建平想解释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你们离婚几年了?"我继续问。
"五年。"
"五年了,你还在养着她?"我冷笑,"建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我没有骗你!"周建平提高了声音,"她是雨婷的妈妈,我照顾她怎么了?"
"照顾?"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叫照顾吗?你这是在拿我们的共同财产,去养你的前妻!"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周建平也怒了,"我给她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我笑了,"那你告诉我,婚后这半年,你挣了多少钱?你给她转了多少?"
周建平说不出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建平,我最后问你一句,那个十万,你到底给不给?"
"给!"周建平斩钉截铁,"这是我答应雨婷的,我一定要做到!"
"好。"我点点头,"那你给吧。但这十万,我不出一分钱。而且从今天开始,我们的账户分开。"
"你……"周建平瞪着我。
"怎么?不愿意?"我冷笑,"你也怕我拿着这些钱,去养别的男人?"
话音刚落,雨婷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够了,你们别吵了。"
"雨婷……"周建平想说什么。
"爸,那个十万,我不要了。"雨婷看着周建平,眼里含着泪,"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闹成这样。"
"雨婷,这不是你的错。"周建平走过去,想抱她。
雨婷却退了一步:"爸,我想回奶奶家住一段时间。"
"什么?"周建平愣住了。
"我待在这里,只会让你们吵得更厉害。"雨婷擦了擦眼泪,"我不想看到你们这样。"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周建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后,雨婷提着行李箱出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叫了声"阿姨",然后跟着周建平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突然觉得很累。
这场婚姻,才半年,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手机响了,是筱筱打来的。
"妈,我听周叔叔说,雨婷搬走了?"
"嗯。"
"你们到底怎么了?"筱筱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筱筱,妈可能要离婚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筱筱惊叫起来,"妈,你别冲动啊!"
"我没有冲动。"我说,"我只是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出一片温暖的颜色。
但我感觉不到温暖。
晚上九点,周建平回来了。他一个人,雨婷没跟着。
"雨婷呢?"我问。
"在我妈那。"周建平坐下来,看着我,"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关于我们。"周建平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何止是委屈。"我冷笑,"建平,你知道吗?我现在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了。"
"我……"周建平张了张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看着他,"你告诉我,你跟雨婷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她就是雨婷的妈妈。"周建平说,"我给她钱,是因为她现在经济困难,而且她是雨婷的妈妈,我不能不管她。"
"你不能不管她,但你可以不告诉我?"
"我是怕你多想。"
"我多想?"我几乎要笑出来,"建平,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每个月给我的前夫转钱,你会怎么想?"
周建平沉默了。
我站起来:"建平,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要么,你跟雨婷妈妈断干净,以后不许再给她转一分钱。要么,我们就离婚。"
"不行!"周建平也站起来,"她是雨婷的妈妈,我不能不管她!"
"那就离婚。"我说得很平静。
"你……"周建平瞪着我,"你就这么想离婚?"
"是你逼我的。"我看着他,"建平,结婚这半年,你给过我什么?你心里除了雨婷和她妈妈,还有我吗?"
周建平不说话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周建平牵着我的手,说要好好过日子,说要让我幸福。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真可笑。
半夜,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妈,开门。"是雨婷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雨婷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雨婷?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雨婷看着我,"能让我进去吗?"
我让开身,雨婷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阿姨,对不起。"雨婷突然开口,"这些天的事,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我坐在她旁边。
"是我的错。"雨婷低着头,"如果不是我考上大学,如果不是我爸要给我十万,你们也不会吵成这样。"
"雨婷……"
"阿姨,其实我都知道。"雨婷打断我,"我知道我爸每个月都给我妈转钱,我也知道那些钱是从你们的共同账户里出的。"
我愣住了。
"我劝过我爸,让他别给了。"雨婷的眼泪流下来,"但我爸说,我妈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他不能不管。"
"你妈妈在国外做什么?"我问。
雨婷犹豫了一下:"她……她在赌场工作。"
"什么?"
"她是荷官。"雨婷声音很小,"我爸不想让你知道,怕你看不起我妈,也看不起我。"
我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那个十万,我真的不要了。"雨婷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想因为我,毁了你们的婚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阿姨,其实……我妈她,并不在国外。"
"什么意思?"
"她就在本地。"雨婷的声音开始颤抖,"前几天,她来找过我。她说,她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让我爸给她二十万。"雨婷说,"如果不给,她就……"
"就什么?"
雨婷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她说她会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知道,我爸在骗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