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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何其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已经翻烂的行测教材。
"别看了,早点睡吧。"我把他桌上凌乱的草稿纸收拢整齐。
"睡不着。"他的声音有点哑,"明天就考试了。"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会考上的。"我说。
他没回应,只是把我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做题。
我转身回卧室的时候,听见他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莫名让我觉得有点陌生。我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他。昏黄的台灯光里,他的背影笔直,专注,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些试题。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刚报名的那天晚上。那时候他抱着我说,考上了就带我见他父母,考上了我们就可以好好计划未来了。
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些了。
我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像某种规律的提醒,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何其发来的消息:"牛奶凉了,我热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以前他会说"谢谢你陪我",现在他只说"牛奶凉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耳边还是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我睁开眼,发现已经凌晨三点。何其还在那盏台灯下,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这次必须考上,不能再等了"。
当时我以为这句话里有"我们",现在想想,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01
考场在市中心的一所中学,我送何其到门口的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准考证带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带了。"何其看着考场方向,没看我。
"那我晚上来接你。"
"不用。"他说,"考完我直接回去,你别跑来跑去的。"
我愣了一下。以前每次他考试,我都会在外面等。但这次他说不用。
"好。"我听见自己说。
何其背着包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说:"回去吧,外面热。"
然后他就进去了,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周围全是等待的家长和恋人。有个女孩踮着脚往里张望,一边看一边笑。她旁边的人问她笑什么,她说:"他刚才还回头朝我挥手呢。"
我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何其的朋友圈还停留在一周前,那条内容是"最后冲刺"四个字,配图是一摞书。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他没有回复。
时间过得很慢。我看了会儿电视,又做了点家务,然后就是漫无目的地等。
手机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不是何其的电话,是他室友打来的。
"嫂子,何其考完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
"他让我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他考完试,不是自己给我打电话,而是让室友转达。
"我在家,他回来就有饭吃。"我说。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四个菜。都是何其喜欢吃的。做菜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会几点回来,会不会很累,要不要给他炖个汤。
七点,八点,九点。
菜热了三遍,最后彻底凉了。
九点半,门锁响了。何其推门进来,身上有股酒味。
"喝酒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嗯,和同学聚了一下。"他换鞋的动作有点慢。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等他说更多,但他只是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又看看我。
"饿不饿?我做了菜。"
"吃过了。"何其说,"你吃了吗?"
"还没。"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最后还是他先移开视线。
"我有点累,先去洗澡。"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很长时间的水声。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四个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他最喜欢的可乐鸡翅。都凉透了。
手机响了,是成绩查询的推送通知。我点开看,系统显示成绩将在五天后公布。
那天晚上何其很早就睡了。我收拾完厨房,在客厅坐到半夜。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然后又暗下去。
五天后的下午,成绩出来了。
何其考了一百四十二分,按照往年分数线,稳过。
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消息只有三个字:"过线了。"
我回复:"恭喜你!"
他没再回。
下班后我买了一束花和一个蛋糕,想给他一个惊喜。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何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他的成绩单。
"恭喜你啊。"我把花和蛋糕放在桌上,"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
"我们分手吧。"
他打断了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何其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那束花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塑料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合适。"他站起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们之间...算了,说这些也没意义。"
"何其,你他妈在说什么?"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考上公务员就要跟我分手?"
"不是考上公务员的事。"他说,"是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
"三年。"我说,"三年时间,你现在告诉我不合适?"
何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对不起。"
他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我站在客厅,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动作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我这几天就会搬走。"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房租我会付到这个月底。"
"我不是问你房租的事。"
"那你想问什么?"他看着我,"想问我为什么?我都说了,不合适。"
"不合适你早干嘛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考试的时候谁照顾你?你生病的时候谁陪你?你说考上了要带我见父母,现在你考上了,就要分手?"
何其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
"对不起。"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以为他会回头,会解释,会说点什么。
但他只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清晰。
那束花还躺在地上。蛋糕盒子倾斜着,不知道里面的蛋糕有没有摔坏。
我蹲下去把花捡起来。白色的百合,他说过他喜欢百合。
我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02
何其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没有哭。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恭喜"两个字。
可笑。
我打开盒子,蛋糕完好无损。我拿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巧克力味的,甜得发腻。我继续挖,一口接一口,直到吃完半个蛋糕,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胃里开始翻涌。我冲进卫生间,吐得一塌糊涂。
洗完脸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是我闺蜜苏言发来的。
"听说了,你还好吗?"
"在哪?我去找你。"
"你要是不想说话,我就陪你坐会儿。"
我没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在家。"
苏言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我还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
"起来。"她把我拉起来,"先去沙发上坐着。"
我跟着她到客厅。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我旁边。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想骂就骂,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不想。"我说。
"那你想干什么?"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苏言叹了口气:"他说了为什么吗?"
"说不合适。"
"狗屁不合适。"她声音突然拔高,"三年前怎么不说不合适?备考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现在考上了就不合适了?"
我没接话。
苏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他妈妈来过吗?"
我转头看她:"什么?"
"上周。我在商场碰见她。"苏言说,"她看见我,主动过来打招呼。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愣住了。
"我说你们还没到那一步吧。"苏言继续说,"她就笑,说何其这孩子就是不开窍,考上公务员了就该稳定下来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苏言看着我,"她说,'只要是对何其好的,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
我听出来了。她那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不是对何其好的,他们就不支持。
"你觉得我对他不好?"我问苏言。
"我没说你不好。"苏言握住我的手,"但你想想,你这三年为他做了什么?帮他报培训班,帮他买资料,他考试你在外面等,他生病你半夜送医院。你做这些的时候,他父母在哪?"
我说不出话。
"他们在老家。"苏言替我说了,"他们只会打电话问成绩,问什么时候考上,从来不问他累不累,过得好不好。这些都是你在做。"
我把头埋进手里。
"但现在他考上了。"苏言的声音有点冷,"他不需要你了,他可以去追求更好的了。"
"别说了。"我说。
"为什么不说?"苏言站起来,"你就该听听。你以为他是突然想通要分手?他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一个时机。考上公务员,就是这个时机。"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是红的。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看不下去。三年,你花了三年陪他考公务员,结果他考上了就把你甩了,你还在这里心疼他?"
"我没有心疼他。"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不难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言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哭出来吧,别憋着了。"
可我就是哭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硬又沉,但眼泪就是下不来。
那天晚上苏言陪我到很晚。她走之前把客厅收拾干净,把那个蛋糕扔了,把何其落下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不知道。"
"如果他回来找你呢?"
我看着她,摇摇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他走的时候,连行李都收拾好了。"我说,"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走。"
苏言叹了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我。
她走后,我打开何其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内容是:"感谢这段时间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新的征程,新的开始。"
配图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成绩单,还有一张公务员录用通知书。
底下已经有几十条评论,都在恭喜他,祝贺他。
我往下翻,翻到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三个月前。他的朋友圈里,再也找不到关于我的任何内容。
我退出朋友圈,看到苏言发来的截图。
是何其的朋友圈,但内容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条。这条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我被屏蔽了。
内容是:"终于可以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了。"
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就在他跟我说分手之前。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包袱。
03
分手后的第一周,我请了年假。
不是躲起来疗伤,只是单纯地不想面对任何人。我关了手机,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第三天的时候,房东敲门。
"小林,房租该交了。"
我隔着门说:"知道了,我转给您。"
"不是,我是说..."房东迟疑了一下,"你男朋友上个月说要退租,我以为你们要搬走,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新租客下周就要搬进来。"
我打开门:"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啊。"房东看着我,"他没跟你说吗?"
上个月。那时候他还在准备考试,还在用我做的饭,还会说"考上了就带你见父母"。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好要离开了。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尽快搬走。"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突然觉得很冷。
第五天,我重新开机。手机震动了很久,全是消息提醒。
苏言的,同事的,还有几个朋友的。都在问我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我一条一条回复,告诉他们我很好。
然后我看到何其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东西我收拾好了,你自己处理吧。"
他说的东西,是我们一起买的那些家具,锅碗瓢盆,还有客厅里那盆他说想养的绿萝。
我没回他。
我开始收拾东西。三年的生活,装了七个纸箱。我把何其的东西单独装了一个箱子,写上他的名字和地址,叫快递上门取件。
快递员来的时候,看了看那个箱子:"要保价吗?"
"不用。"我说,"不值钱。"
搬走的那天,我最后离开出租屋。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连一点我们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只有墙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何其写的,上面写着:"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喝。"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搬回父母家的第一天,我妈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做了一桌子菜,然后说:"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突然就哭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张纸巾:"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终于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哭完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喉咙里那个硬块终于散开了。
"他不值得。"我妈说,"真的不值得。"
我点点头。
我妈突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工作。"我妈说,"工作能让你忘掉很多事。"
第二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同事们看到我,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主管开口:"欢迎回来。"
我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打开电脑,看到工作群里有一条通知。公司要和市政府合作一个项目,需要抽调几个人去对接。
"有意向的报名。"主管说,"会有补贴,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看着那条通知,突然想起何其说过,他考上的单位就在市政府大楼里。
我点开报名链接,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主管看到我的报名,有点惊讶:"你确定?这个项目工作量很大。"
"确定。"我说。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名这个项目。可能只是想证明点什么,又或者,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手机响了。是苏言发来的消息:"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回复:"有空。"
见面的时候,苏言递给我一杯奶茶:"听说你回去上班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喝了口奶茶,"比一个人待着强。"
苏言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我听说...何其已经入职了。"
我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
"在市政府。"苏言继续说,"我一个高中同学在那边工作,他告诉我的。"
"哦。"
"你真的不难过?"
"难过有用吗?"我看着她,"他考上了,入职了,开始新生活了。我也该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苏言叹了口气:"你太理智了。"
"不理智能怎么样?"我反问,"去找他?问他为什么?然后呢?他会回来吗?不会。那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苏言没说话。
"我只是不想纠缠。"我说,"他要走,我就让他走。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可是你欠他吗?"苏言突然问,"三年时间,你的青春,你的陪伴,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他凭什么说走就走?"
我放下奶茶杯:"因为我爱他。"
苏言愣住了。
"我爱他,所以我愿意。"我说,"但现在他不爱我了,所以他走了。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苏言说,"一点都不简单。"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何其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在梦里看着他,然后转身就走。
走得干干净净,头都没回。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04
项目启动会在周一上午。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市政府大楼。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何其现在也在这栋楼里工作。
可能就在某一层,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他的文件。
"小林?"
我回过神,看到主管朝我招手:"走吧,要迟到了。"
会议室在十二楼。我跟着主管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各位,这是我们公司派来对接的工作人员。"主管介绍我,"林晓,市场部的。"
我点头致意,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对方的项目负责人在讲项目内容。我认真做着笔记,突然听到旁边有人轻声说:"那不是何其的前女友吗?"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另一个人问。
"就何其啊,新来的那个。"那人说,"我听说他刚分手,没想到他前女友在这个公司。"
"那这不是要见面了?"
"应该不会吧,他在七楼,这边是十二楼。"
我继续做笔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会议结束,主管说:"接下来几天你要常驻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的。"
"对了。"主管突然想起什么,"你需要一个工作证,我带你去办。"
办工作证的地方在一楼。路过大厅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着各个部门的分布图。
综合办公室:七楼。
新入职人员报到处:七楼。
我移开视线。
工作证很快办好了。照片是现场拍的,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这还是我吗?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也没什么神采。
"小林,走了。"主管叫我。
我收好工作证,跟着他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市政府大楼工作。有时候在会议室,有时候在临时办公室,有时候要去不同的楼层送文件。
我刻意避开七楼。每次坐电梯,看到有人按七楼,我都会选择走楼梯。
可我知道,这样躲不了多久。
第三天下午,我在楼梯间遇到了何其的同事。就是会议上那个议论我的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打招呼:"嗨,林晓对吧?"
"你好。"我点点头,想绕过他。
"等等。"他叫住我,"你是来做项目的吧?"
"是的。"
"那...你知道何其也在这里吗?"他问得很直接。
我看着他:"知道。"
"哦。"他挠挠头,"那,我就多嘴问一句,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其实我就是觉得,你们要是在这碰上,可能会尴尬。"
"不会尴尬。"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彼此都有新的生活,没什么好尴尬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挺洒脱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他又说,"何其那人吧,有点...怎么说呢,现实?他之前跟我们说过,说他考上公务员就要换个圈子,重新开始。"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当时我们还以为他是开玩笑。"他继续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入职第一天,他就删了以前的朋友圈,换了个头像,连微信名都改了。"
我说不出话。
"所以啊,你们分手可能对你来说是好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人不值得。"
他走后,我靠在楼梯扶手上,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原来何其不只是跟我分手,他是想彻底切断过去。
我想起他发的那条朋友圈——"新的征程,新的开始"。
原来他说的"新的开始",是要把所有过去的痕迹都抹掉。
包括我。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十点多的时候,接到人事部的电话。
"林晓,明天你需要参加一个会议,在七楼会议室。"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能换个地方吗?"
"不行,那边领导要参加,只能在七楼。"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终于还是要见面了。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七楼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何其不在。
我松了口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会议准时开始。对方领导在讲话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匆匆忙忙走进来,一边道歉一边找位置:"对不起,路上堵车了。"
是何其。
他坐下后,抬头环视四周,然后,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会议室里很安静,领导还在讲话,但何其显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一直盯着我,眼里是震惊,是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移开视线,继续看着投影屏幕。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何其至少看了我十次。
每一次,我都当作没看见。
会议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何其站起来,想朝我走过来,但被同事叫住了。
我趁机走出会议室,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何其追了出来。
"林晓!"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在他面前关上。
隔着门,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05
电梯停在一楼,我走出大楼,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何其发来消息。
"你怎么在这?"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删掉了对话框。
不想回,也不需要回。
回到临时办公室,主管在等我:"怎么样,会议内容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
"那接下来你要跟进这个项目的具体执行。"主管把一份文件递给我,"需要和对方的执行负责人对接,名字在这里。"
我接过文件,看到负责人一栏。
何其。
"怎么了?"主管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把文件收起来,"我会跟进的。"
主管走后,我打开文件,一页一页翻看。项目周期三个月,需要频繁沟通协调,还要定期开会汇报。
也就是说,接下来三个月,我要经常和何其打交道。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这算什么?报应吗?
手机又响了。还是何其。
"我们能谈谈吗?"
我没理他。
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我关掉手机屏幕,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班的时候,苏言打来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好。"
见面的时候,苏言看着我的脸色:"你遇到他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喝了口水,"他想找我谈,我没理。"
"你..."苏言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但我不想谈,真的不想。谈什么呢?谈他为什么分手?谈他现在后悔了?还是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言叹气:"你就不好奇吗?他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好奇。"我说,"但那又怎么样?他震惊,他慌乱,他想解释,然后呢?我们就能重新开始吗?不能。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可是你还在乎他。"苏言说,"不然你不会躲他。"
我沉默了。
"林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苏言看着我,"你还爱他,对不对?"
"不对。"我说,"我只是不想纠缠。"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想纠缠是理智的选择。"苏言说,"但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逃避。你不敢见他,不敢听他说话,不敢面对他,这不是理智,这是害怕。"
我放下筷子:"我害怕什么?"
"害怕他说一句话,你就心软了。"
我看着苏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家。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罐啤酒。
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我打开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手机又震动了。
何其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林晓,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说。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就好了。我知道我对你做的事很过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分手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配。我现在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忘了我吧。对不起。"
我看完这条消息,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然后我删掉了他的好友。
删除的时候,手机弹出提示:"删除后,将清空你们的聊天记录,确定删除?"
我点了确定。
三年的聊天记录,几万条消息,就这样消失了。
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乌云。
看起来要下雨了。
第二天,我接到人事部的电话。
"林晓,有个事要跟你说。"对方的语气有点奇怪,"你之前应聘的那个项目,我们这边有点变动。"
"什么变动?"
"是这样的,你之前填的是外派人员,但现在领导决定,这个项目需要更深度的合作,所以..."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们打算让你以临聘人员的身份,直接入职市政府,负责这个项目的全程对接。"
我愣住了。
"当然,这只是临时性质的,合同期三个月。"她继续说,"工资待遇不变,而且你还能拿到政府这边的补贴。你愿意吗?"
我听到自己说:"我愿意。"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入职市政府。
和何其成为同事。
这算什么?命运的玩笑?
但我已经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就好好做。
反正,他是他,我是我。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三天后,我正式成为市政府的临聘人员,工位在十二楼,项目组办公室。
第一天报到,人事部的人带我熟悉环境。走到七楼的时候,她说:"这层是综合办公室,有什么行政上的事可以来这里办理。"
我点点头,余光看到何其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和同事说话。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我移开视线,跟着人事部的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十二楼,主管过来交代工作:"这个项目很重要,你要多上心。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不要怕麻烦。"
"我知道。"
"还有。"主管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和七楼的何其..."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打断他,"不会影响工作。"
主管点点头:"那就好。"
下午开会的时候,何其也在。
他坐在我对面,全程看了我好几次,但我一次都没回应。
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离开,何其走到我面前。
"林晓。"
我抬头看他。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有事?"我问,语气很平静。
"我只是想说..."他深吸一口气,"欢迎加入。"
"谢谢。"
我绕过他,走出会议室。
走到电梯口,我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何其,刚才那个是你前女友吧?"
"嗯。"
"她现在在这工作,你不觉得尴尬吗?"
"尴尬什么?都分手了。"
"也是。不过说真的,你前女友挺漂亮的,当初怎么会分手?"
何其没回答。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关上的前一秒,我看到何其转过身,看着这边。
我们又对上了视线。
这次,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第五天下午,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同事小王突然凑过来:"林晓,你知道吗?七楼那个何其,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就是...他最近老是往我们这层跑。"小王说,"而且每次都是在你在的时候。"
我没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想..."小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想什么?"
"想追你回来啊。"
我摇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小王说,"我听七楼的人说,他自从知道你在这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上班走神,下班也不和大家一起吃饭,就是一个人待着。"
我继续整理文件:"那是他的事。"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
小王叹了口气:"你们女人啊,就是嘴硬。"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电梯口,发现何其也在等电梯。
我停下脚步,想走楼梯。
"林晓。"他叫住我。
我转身看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什么?"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的?"
"你来这里工作,是故意的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何其,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愣住了。
"我来这里工作,是因为公司的安排,是因为我的职业规划。"我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你以为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楼梯间。
走到一半,我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何其的脚步声。
他追了上来。
"林晓,等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事?"
何其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那你想在哪里见到我?"我反问,"在你的想象里,我应该在哪里?躲在某个角落,为你哭泣?还是应该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永远不要出现?"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从分手那天开始,就想把我彻底从你的生活里抹去。删朋友圈,换头像,改名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所有人,你有了新生活,你要重新开始。"
何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不要装了。"我说,"你后悔,只是因为你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你慌乱,只是因为你的新生活被打乱了。你想跟我谈,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何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是混蛋。"
"我知道。"
"我对不起你。"
"我也知道。"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何其,你没有失去什么。"我说,"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珍惜过。"
说完,我转身下楼。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走出大楼,我站在门口,仰头看天。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
但我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我不用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