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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走出那扇铁门时,天色才刚刚泛白。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已经等了四十多分钟。连续一千八百公里的长途,让我的腰僵得像被铁板钉住,稍微动一下都酸疼。
前一天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过消息。
“我已经到了,明早接小叔回去。”
群里安静得反常。平日抢红包最快的几个堂兄弟,没有一个人接话。
凌晨两点,姑妈陈桂芝私下发来一句。
“别领他回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问。
七点刚过,侧门打开。小叔陈守义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绿色帆布包。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却几乎全白了。那件深灰夹克明显不合身,松垮垮地罩在肩上,风一吹,衣摆便空荡荡地鼓起来。
小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先朝路两边看了看,像是在等谁。
门外还有几辆接人的车,有老人,也有孩子。唯独陈家,没有第二张熟悉的脸。
我推开车门。
“小叔,是我。”
他望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喊出我的名字。
“陈锐?”
“是我,我来接你回去。”
他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挪到肩膀,勉强笑了笑。
“都长成大块头了。”
我已经四十二岁了,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可笑,却让我一下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经常拍着我的脑袋,催我多吃一碗饭,说男孩子长得结实,出门才不会受欺负。
我伸手去接帆布包,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停顿片刻,他才把包交给我。
包轻得出奇,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只缺口的搪瓷杯。走动时,杯盖碰着杯身,发出细碎的响声。
上车后,小叔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隔着夹克按住胸前的内袋。
车开出去十多公里,他又摸了一遍。
“里面是什么?”我问。
“替人保管的一样东西。”
“很值钱?”
他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不一定值钱,但不能丢。”
晨雾压在远处的山坡上,道路两旁的树不断向后退。小叔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连靠一下椅背都不习惯。
手机响了一声。
姑妈又发来消息。
“给他找个旅馆,花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把手机反扣在扶手箱里,没有回复。
小叔听见声音,手指再次落到内袋上。他没问是谁,只看着前方轻声说了一句。
“让你跑这么远,辛苦了。”
我握紧方向盘,掌心慢慢渗出汗。
01
汽车驶上高速后,小叔的话越来越少。
每经过一块路牌,他都会认真看上面的地名。有时嘴唇轻轻动着,仿佛在心里计算离家还有多远。
快到九点时,我问他饿不饿。
“出来前吃过,不饿。”
话音刚落,他肚子里便响了一声。
小叔低头扯了扯衣角,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拐进下一个服务区,买了两碗牛肉面。汤很咸,面条也有些坨,他却吃得格外仔细。
一小截面掉到桌上,他用筷子夹起来,又放回碗里。
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给他一半。
“早上吃多了,吃不下。”
他明知道我在撒谎,仍旧只夹走两片。剩下的又推回来,连装牛肉的小碟都摆回原位。
小时候,小叔也是这样。
我十岁那年,母亲许玉梅突然从家里消失。
大人告诉我,她在外地得了急病,人没救回来。父亲不许我追问,姑妈也说小孩子别总惦记晦气的事。
父亲常年开货车,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没人照看我时,我会轮流住在姑妈和小叔那里。
姑妈做事讲究,一双拖鞋摆得不齐都要念叨半天。
小叔那时还没结婚,在机械厂附近租了一间单人宿舍。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他让我睡床,自己铺几张纸板睡在门边。
冬天宿舍的暖气坏了,他半夜起来烧水,把热水灌进输液瓶,再裹上旧毛巾塞进我的被窝。
早晨醒来时,瓶子还有余温,他却已经赶去上班了。
上初中那年,父亲在外地迟迟没回。班主任催交杂费,我在教室外站了整整一节课,连头都不敢抬。
傍晚,小叔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赶到学校。
他从几个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也有五块的。钱边被汗水浸得发软,老师接过去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手上脏,钱数是对的。”
后来父亲知道这件事,喝醉后抽出皮带,说我不该向别人要钱。
小叔把我挡在身后,肩膀挨了两下都没躲。
“孩子交学费,怎么能算乱伸手?”
父亲骂他管得太宽。他低着头没有顶嘴,只悄悄把我往身后护得更严。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只要小叔站在前面,就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落到我头上。
可六年前,父亲死了。
亲戚们挤满医院走廊,有人哭,有人骂。所有人都说是陈守义害死了他,提起小叔时,语气就像提起一个仇人。
后来,小叔被判了六年。
我没有去送,也从没探望过他。
最开始是忙着料理父亲的后事,后来是汽修店离不开人。再后来,每当我稍微打听一句,亲戚便会冷下脸。
“你爸才走多久,你就开始心疼害他的人了?”
一句话,足以让我闭嘴。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小叔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捏扁,想了想,又一点点把它撑回原样。
“汽修店还开着?”
“开着,生意谈不上多好,养家够用。”
“晓雯呢?还守着那家便利店?”
“还在社区门口。她白天看店,我在修理厂。”
他点了点头,又问起我的儿子。
“十六了,上高二,平时住校。”
小叔眼角露出一点笑意,可那笑很快便淡了。
“孩子这么大了,我连面都没见过。”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暖风吹得车里发闷,我降下一条窗缝。冷空气钻进来,夹着湿草、尾气和泥土的味道。
沉默许久,小叔忽然说:“这六年,你没来过。”
他说得没有怨气,反而让我更加难堪。
前方收费口堵了车,红色尾灯排成一条长线。小叔再次摸了摸内袋,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才重新坐好。
“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看看老地方。”
“住哪儿?”
“哪儿能落脚就住哪儿。”
父亲过去那间平房早已拆迁,补偿的楼房登记在我名下。姑妈不让他回去,其他亲戚显然也不会收留他。
所谓随便住,其实就是无处可去。
我原本想让他先住汽修店后面的小库房。那里堆着旧轮胎和工具,清理出来,至少能放下一张床。
可话到嘴边,我又没说出口。
父亲的遗像还摆在我家客厅。若真把小叔带回去,我甚至不知道该先看谁的脸。
午后,小叔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隔十几分钟便会睁开眼,先看窗外,再看看正在开车的我。
傍晚时下起雨,雨刷不停刮过挡风玻璃。
小叔望着雨幕,忽然问:“陈锐,你还记不记得十岁那年那个雨夜?”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晚雨水灌满院子,父亲把自己关在屋里,姑妈冒雨把我接走。第二天,大人便告诉我,母亲死了。
至于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一直不愿深想。
“小时候的事情,早忘得差不多了。”
小叔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
他从袖口扯下一根线头,绕在手指上,又一点点解开。
导航显示,距离故乡还有一千一百多公里。
过了很久,他望着窗外低声说:“忘了也未必是坏事。”
02
晚上快十点时,我困得眼睛发涩,只能提前下高速。
出口附近有家小旅馆,招牌坏了一半。柜台后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边看电视剧边让我们登记。
小叔接过圆珠笔,写名字时停顿了很久。
陈守义三个字,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最后那个“义”字几乎划破纸面。
老板娘看了眼证件,又抬头打量他。
小叔立刻收回证件,手指攥得发白。走到楼梯口时,证件外壳已被捏出一道折痕。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铺着发潮的地毯,混着烟味和消毒水味。小叔腿脚僵硬,走得很慢,我在转角处等了他三次。
进门后,我把帆布包放到床边。
小叔立刻走过来,伸手把包拿走。动作太急,肩带勾住椅背,里面的搪瓷杯滚了出来。
杯盖撞在地板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里面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我自己收着就好。”
他把包塞进靠墙那张床下,随后又按了按夹克内袋。
那里鼓起薄薄的一块,轮廓方正,看起来像本裹了布的小册子。
我递给他一瓶水。
“你到底藏着什么?”
小叔拧开瓶盖,却没有喝。
“回去以后再说。”
“连我都不能知道?”
“不是不能,是现在讲不明白。”
那点刚刚找回来的亲近,被这句话隔开了。
眼前的人明明还是小时候护着我的小叔,却又变得格外陌生。过去他发了多少工资、钱放在哪个口袋,我几乎全知道。
我洗澡时把水开得很热,浴室镜子很快蒙上一层白雾。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不停震动。
第一个电话是姑妈打来的。
“你们走到哪儿了?”
“下高速住了一晚,明天再赶路。”
她压低声音,仿佛怕旁边的人听见。
“陈锐,你一定听姑妈的,别把守义领回家。”
我关小水龙头。
“那你说,他应该去哪儿?”
“给他些钱,让他自己租房。”
“他是你亲弟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姑妈咳嗽一声,说自己年纪大了,血压也高,经不起折腾。又说当年的事情全家都清楚,谁跟小叔扯上关系,谁就倒霉。
我问她,当年到底为什么会出事。
“还有什么可问的?你爸人都没了。”
“有人说为了钱,也有人说他们喝酒打架。”
姑妈立刻打断我。
“你只要记住,是他害死你爸的。”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小叔正坐在床边,低头整理那个布包。
见我出来,他迅速把东西塞回内袋,拉好夹克拉链。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堂哥陈海涛。
他比姑妈说得更直接,让我趁还没走远,把小叔送去长途汽车站。
“他有胳膊有腿,自己能活,用不着你管。”
我走到窗边,尽量压低声音。
“那你们为什么没人去接他?”
“我家里有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他又没说要住你家。”
堂哥含糊了几句,忽然提起父亲当年因为一笔钱和小叔闹翻。可我追问钱从哪里来、到底有多少,他却说只是听长辈讲过。
电话刚挂,表弟又发来一段语音。
他的说法完全不同,说兄弟俩早就互相看不顺眼,出事那天喝了酒,一冲动才酿成祸事。
三个人,三套说辞。
唯一相同的,是都不准我把陈守义带回故乡。
小叔抬起头。
“他们叫你把我丢在半路?”
“没有,只是问我们走到哪儿。”
他淡淡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杯。
杯口摔掉一块白瓷,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
“我不会住你家,也不会让你难做。”
这句话让我莫名烦躁。
“我要是真想扔下你,就不会开一千八百公里过来。”
小叔拿毛巾仔细擦着杯子,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窗外的雨滴砸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乱响。
旅馆里只有两床薄被。我让他睡靠暖气的那张床,他却坚持让我睡。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换。
关灯后,小叔一直没有睡稳。
每次衣料发出摩擦声,我都知道他又在确认胸口的布包。
凌晨一点多,走廊里有人醉酒争吵。房门突然被撞了一下,小叔猛地坐起,鞋都没穿,先抓住了枕边的夹克。
他的帆布包仍在床下,证件和衣物都在里面,他却看都没看一眼。
门外的人骂着走远。
小叔抱紧夹克,呼吸急促。发现我醒着后,他才慢慢躺下。
“没事,敲错门了。”
我望着他胸前的轮廓,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连证件和行李都不顾?
天快亮时,小叔终于睡沉。
我起床穿衣,不小心碰掉了椅背上的夹克。那只布包从内袋滑出半截,一张泛黄的照片也掉到地毯上。
我刚弯腰,小叔突然睁眼,一只手重重按住照片。
“别碰。”
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掌心压得严严实实。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慢慢把手松开。
照片受过潮,边缘已经发白。我只看见一个女人的半截衣角,青蓝色布料上印着细小的白色叶片。
那花样让我莫名熟悉。
可我还没看清,小叔已经把照片塞回布包。
“照片里是谁?”
他背对着我穿鞋,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晨光。
他扣夹克时,把最上面一颗扣子扣错了位置,却始终没有发现。
03
离开旅馆后,小叔把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布包贴在胸前,装着全部家当的旧帆布包反而被随手放进后备厢。
雨已经停了,天仍旧阴沉。公路两旁的麦田积着水,几只灰白色的鸟站在沟边。
临近中午,小叔忽然坐直身体。
“回去以后,先送我去老汽车站。”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地方荒废十几年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见个人。”
“谁?”
小叔抿紧嘴唇,视线始终落在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从上车到现在,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回去再讲。
旅馆里那张照片、胸前的布包、十岁那场雨,全被这句话挡在后面。
我忍着火问:“你回故乡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想去你家。”
“那你打算住哪里?”
“有地方挡风就行。”
他说得好像毫无要求,却让我更加烦躁。
我开了一千八百公里把人接回来,亲戚轮番打电话阻拦,而他自己却像一个与此事无关的过路人。
我关掉暖风。车窗很快蒙上一层薄雾,前方货车卷起大片水汽,让道路变得模糊。
“不要住处,也不要钱,只说要去老车站。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
小叔把手从内袋上拿开。
“有件旧事,你应该知道。”
“那你现在说。”
“得到了地方再讲。”
我重重按了一下喇叭。
刺耳的声音撞向前方货车,又被雨雾吞没。小叔偏过脸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服务区入口就在前面,我直接拐了进去,把车停在最偏的一排。
发动机没有熄火,车身轻轻震动。
“亲戚说,你为了钱害死我爸。你自己又一路藏着东西,现在还要去见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人。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小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双鞋是出来时领的,鞋面很新,鞋带却一长一短。
“他们爱怎么说,我管不了。”
“那你说清楚。”
“还不到时候。”
我拔掉车钥匙。
风扇停止转动,车里只剩远处重型卡车低沉的轰鸣声。
“什么才叫到时候?再等六年吗?”
小叔抬起头。
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陈锐,我欠你一句交代。”
“你欠我的恐怕不只一句话。”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先僵住了。
小叔脸颊轻轻抽动,随后低下头。
父亲下葬那天的画面重新浮现。棺木慢慢落进墓坑,姑妈哭得站不住,我跪在泥地上,膝盖肿了好几天。
这些记忆平日像被封存在暗处,一旦掀开,连那天的泥土味都仿佛重新钻进鼻腔。
小叔伸手去拉车门。
“你去哪儿?”
“下去吹吹风。”
他走到停车场边,站在一棵枯树下。
风把夹克紧紧贴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又瘦又薄。
我坐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跟了过去。
地上有一摊浑水,我一脚踩进去,泥点溅上裤脚。
“你要见的人,跟我爸有关?”
小叔望着高速公路上来往的车,没有正面回答。
“有些事情,我以前不能讲。”
“那现在呢?”
“得当着她的面讲。”
这个“她”,立刻让我想起照片上那截青蓝色衣角。
“她要是不来呢?”
“我等。”
“等到什么时候?”
“她答应过,会来的。”
我盯着小叔的侧脸。
他眉骨旁还有一道浅疤,是年轻时为了护我,跟附近几个欺负我的大孩子动手留下的。
过去的亲近仍然存在,可这些隐瞒正在一点点把它磨薄。
小叔往汽车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等你听完,再决定是送我回去,还是让我滚。”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那个可能被赶走的人并不是自己。
重新上路后,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下午,阳光从云层缝隙照进车内,正落在他的夹克胸口。那只布包的轮廓格外清楚。
我几次想直接拿过来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傍晚时,导航显示离故乡只剩三百公里。
小叔忽然开口:“你爸的事,我不会躲。”
“那就现在告诉我。”
“我欠你一句交代。”
又是同样的话。
我把车速压低,后面的车辆立刻连续鸣笛。小叔盯着前方,无论我再问什么,都不肯开口。
04
天刚黑,姑妈又打来电话。
我按掉两次,她仍旧不肯罢休。
第三次铃声响起时,小叔睁开眼,把脸转向车窗。我接通电话,还没说话,姑妈便急着问:
“守义是不是非要去老汽车站?”
我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你知道他要见谁?”
“我怎么会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紧接着便说小叔关了六年,心思早已和正常人不一样,让我千万别相信他编出来的话。
我问她,父亲当年究竟为什么出事。
姑妈还是那套说法。
“为了钱。兄弟俩争钱,他失手害死了你爸。”
“什么钱?”
“家里的钱。”
“谁的钱?多少钱?”
她含含糊糊,只说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楚。
可父亲去世不过六年。一笔能让兄弟反目、甚至闹出人命的钱,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我继续问,有没有借条、转账记录,或者谁曾亲耳听见父亲提过。
姑妈突然提高声音。
“法院都判了六年,难道还能冤枉他?”
“我问的是那笔钱。”
电话里传来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沉默片刻,姑妈放软语气,劝我别忘记是父亲把我养大,更不能被小叔几句可怜话哄骗。
“陈锐,亲疏远近你得拎得清。”
我看了眼副驾驶。
小叔仍望着窗外,后颈却绷得很紧。姑妈说的每一个字,他显然都听见了。
“他也是你的亲弟弟。”
姑妈没有回答,只说血压又高了,匆匆挂断电话。
前面正好有一处临时停车带。
我踩下刹车,轮胎压过碎石,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车停稳后,我转头看着小叔。
“我爸是不是因为你才死的?”
他缓缓坐直。
“是。”
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我耳边嗡的一声。
一路上想起的学费、热水瓶,还有那个挡在皮带前的背影,突然全乱了位置。
“因为钱?”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小叔双手搭在膝上,拇指不停摩擦裤缝。
“现在还不能讲。”
“人已经死了,你到底还在护着谁?”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像愧疚,又像疼痛。
“我不是要护着谁。”
“那就说!”
“我必须先见到那个人。”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附近树丛里的几只鸟受到惊吓,呼啦一下飞向远处。
“我开了一千八百公里接你,你却从上车开始就瞒我。现在你承认我爸因你而死,还要我继续听你安排?”
小叔没有反驳。
他从旧包里拿出释放证明,展开后放到中间扶手上。
那张纸布满折痕,姓名和刑期写得清清楚楚。
法律上的六年已经结束,可我看着那张纸,只觉得浑身发冷。
“判决里认定的,我不推。”
“那你为什么还藏着掖着?”
“因为这件事不只牵扯我。”
“又是这句话。”
我拿起证明,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关于钱的内容。然而那只是一份简单证明,根本没有案情。
亲戚说得笃定,却没有一个人拿得出证据。
小叔坚决否认与钱有关,又不肯说明原因。双方都像躲在墙后,只让我看见模糊的影子。
“你当时知道我爸会死吗?”
“不知道。”
“事情发生后,你后悔过吗?”
小叔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一天不后悔。”
“后悔他死,还是后悔你坐牢?”
他沉默了。
这份沉默把我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
我扯开储物格,将几张零钱和车钥匙扔进去。
“下车。”
小叔抬眼看我。
“你决定了?”
“你不是说哪里都能住吗?”
话刚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可下一秒,父亲遗像前那盏长明灯又浮现在脑海里。葬礼那几天,我扶灵扶得手臂发麻,膝盖跪到无法弯曲。
小叔低低说了一声:“好。”
他下车打开后备厢,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夜风刮得路旁广告布啪啪作响。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走出十几米后,他脚步顿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夹克内袋里那只布包滑了出来。
一本棕红色的小册子落到地上,一张照片也被风吹开,翻了个面。
我立刻推门下车。
册子摊开一角,纸页上盖着红色印章。开户姓名只露出一个字。
许。
不是陈。
小叔快步折回来,弯腰去捡。
我抢先踩住被风卷动的照片,手停在小册子上方。
“姓许的是谁?”
小叔脸色骤然变了。
“先回车里。”
“就在这里说。”
一辆汽车从身后驶过,远光灯扫过我们,又迅速远去。
小叔捡起照片,却没有碰那本册子。
“陈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刚刚还说不会躲。”
“我不躲,但你至少得让我把话讲完整。”
我将册子捡起来,却没有翻开。
封皮在夜风里冷得像一块冰,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小叔把旧包放到护栏边。
“你不愿意听,我自己走。”
他说完便沿着辅路往前走。
他的背有些驼,脚步却没有停。再往前几百米便是岔路,路灯到那里就断了。
05
我追出去,抓住小叔的胳膊。
“回来。”
他停住,却没有转身。
夜风从田野深处涌来,带着湿泥和干秸秆的味道。那个旧帆布包仍靠在护栏边,像被谁随手遗弃的东西。
“我不赶你了。”我缓了口气,“但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小叔这才转过身。
“你真能听我说完?”
“先告诉我,姓许的是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回到护栏边,把帆布包重新提起来。
手指碰到包带时,他轻轻抖了一下。
我们重新坐进车里。
车门合上,外面的风声顿时低了许多。我把那本棕红色小册子放在中间扶手上,没有打开。
小叔按亮顶灯。
昏黄灯光落在封皮上,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本银行存折。
塑料封套已经发黄,四个角磨得很软,显然被人保存了许多年。
“是谁的?”
小叔拿起存折,用袖口擦掉上面的尘土。
“你自己看吧。”
他把存折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照片上的女人,也是这个姓许的?”
“对。”
“她是谁?”
小叔仍旧伸着手。
僵持几秒,我夺过存折,翻开第一页。
开户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许玉梅。
这个名字,我不可能认错。
家里那本旧户口簿上写过,墓碑上也刻着。每年清明,我都会跪在这个名字前烧纸。
可这本存折绝不是三十二年前留下的东西。
最后一笔记录就在三个月前,机器打印的日期和数字清清楚楚。
余额,二十万六千元。
我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名字没变,余额也没有看错。
手心里全是汗,纸页黏在指腹上,几乎无法翻动。
“小叔,这是谁的名字?”
他直视着我。
“你认得。”
“我妈三十二年前就死了。”
“她没死。”
我把存折摔到他腿上。
册子弹起,掉进脚垫与座椅之间。
“你拿一个死人的名字开存折,究竟想干什么?”
“不是我开的。”
“那是谁开的?”
小叔弯腰捡起存折,很久没有直起身。
狭窄的车厢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重新坐好后,他从存折里抽出那张照片,递到我眼前。
照片上的女人坐在缝纫机旁,穿着青蓝色碎花上衣,头发盘在脑后。
照片受潮严重,女人的眼睛和鼻梁已经模糊,只剩下半边嘴角和下巴还算清楚。
缝纫机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的额头被照片边缘裁掉一截,手里拿着一只红纸风车。
我认得那只风车。
十岁那年,我也有过一只。竹签曾扎进掌心,是母亲拿缝衣针帮我挑出木刺,又涂了一圈紫药水。
“这照片从哪来的?”
“她给我的。”
“哪个她?”
小叔握住我的手腕,将存折重新放进我掌心。
随后,他一字一句说出七个字。
“你妈当年没有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车灯照着路边护栏,小飞虫不断撞上挡风玻璃,发出细小的闷响。
“你再说一遍。”
小叔看着我。
“你妈当年没有死。”
我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车门上。
他的后脑撞出一声闷响,却没有反抗,只用两只手护着存折,生怕封皮被折坏。
“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陈锐,你先松开。”
“她在哪里?”
“离故乡不远。”
“为什么三十二年不回来?”
小叔闭了闭眼。
“这件事,应该由她亲口告诉你。”
我松开手,胸口起伏得厉害。
小叔的衣领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旧的疤。我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拉好,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爸知不知道?”
“明天见到她,你会听到答案。”
“我现在就问你。”
“我答应过她,让她自己说。”
又是不能说。
我笑了一声,嗓子却干得发疼。
“你们真守信用。只有我像个傻子,活了三十二年,连亲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小叔把照片翻到背面。
后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玉梅和小锐,1994年夏。
那一年,我十岁。
“小锐是你小时候的乳名。你爸后来不许家里人这样叫。”
我盯着那行字。
字迹清秀,最后一笔总会略微往上挑。记忆中,似乎有个女人趴在灯下记衣服尺寸,用的也是这样的笔迹。
可那段记忆太远,轻轻一碰便散了。
“她后来改名了吗?”
“在外面用过许梅这个名字。”
“现在做什么?”
“给人改衣服,做些零活。”
“结婚了吗?”
小叔停顿一下。
“这些你当面问她。”
我一拳砸在座椅上。
柔软的海绵发出一声闷响,肩膀也跟着发麻。
“她敢见我?”
“敢。”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八点。”
小叔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
上面写着老汽车站,还有日期和时间。
“她会在那里等你。八点之前,你不出现,她就走。”
“谁给她定的规矩?”
“她怕你不愿意见她,也怕见到以后,你不认她。”
我望着那张纸,终于明白小叔为什么一上车便要求先去老汽车站。
他不是去找落脚处,也不是另有图谋。
他一路贴身护着的,是这个名字,是一场迟到了三十二年的见面。
可父亲又算什么?
那块墓碑算什么?
这些年清明节烧掉的纸钱,还有我小时候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哭,又该算什么?
我再次翻开存折。
开户人许玉梅,余额二十万六千元。
小叔说,这些钱都是她这些年缝衣服、改裤脚,一点点攒下的。她让他带回来,至于怎么用,由我决定。
“我不要。”
“她不是想用钱换你认她。”
“那她准备用什么换回三十二年?”
小叔被问得沉默下来。
我攥着存折,不知道应该先问父亲的死,还是先问那个女人为何活着却从不出现。
我更不知道,明早八点,自己是否应该站到废弃的老车站前,听一个陌生女人叫我的乳名。
车载时钟跳到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距离故乡,还有三个小时。
小叔看着我,只提醒了一句:“八点以后,她就走了。”
那本存折上,是许玉梅的名字和二十万六千元。
她既然活着,这三十二年究竟去了哪里?她是否真的一次也没有管过我?
明早八点,她会在老汽车站等我。
如果我去,就等于承认自己祭拜多年的坟里,从来没有母亲。
如果我不去,那七个字恐怕会在我耳边响一辈子。
你妈当年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