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脚村口就闹哄哄围满了人。
周兰英挤进去一看,老槐树上贴着张红纸黑字的榜,纸边还挂着露水。
有人念:“天下需提防之人。”底下头一个名字被墨涂了个严实。
消息传到山顶,蔺晨正端着茶碗,听完禀报眼皮猛地一跳。
他放下茶碗亲自下山,揭下榜纸凑近一瞧,涂墨底下三个字清清楚楚。
蔺晨捏着纸站在树下,脸上瞧不出什么,只回头朝山上望了一眼。
当夜后山小路上多了两行脚印,一大一小,走得又急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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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兰英是头一个瞅见那张榜的。
天刚蒙蒙亮,她提着泔水桶出门喂猪,远远就瞧见村口老槐树底下红彤彤一片。
走近了才看清是张榜,红纸黑字,边角用浆糊粘得牢实,纸面还潮着。
她认字不多,只念出“天下需提防之人”七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一排人名,头一个被浓墨涂了个圆疙瘩,墨迹还没干透,拿手一蹭能沾指头上。
“这是哪个缺德鬼贴的?”周兰英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隔壁曹健柏家的院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日头升到一竿高,村口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
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七嘴八舌猜那涂掉的名字是谁。
有人说是江洋大盗,有人说是贪官,还有人压低嗓子说跟当年金陵那桩旧案有关。
消息传到镇上时已近晌午。
驿丞曹龙正蹲在衙门口石阶上扒饭,听完差役禀报,碗往地上一搁,起身进了里屋。
半炷香工夫,他儿子曹健柏从后门溜出去,揣着封信往北跑了。
曹健柏跑到半路又折回来,蹲在路边干呕。他爹在信皮上画了个火漆印,他认得那记号,是给金陵那边递的。
山上琅琊阁的规矩,山下风吹草动都要记档。
傅福生拄着扫帚站在前院听完小厮禀报,没吭声,转身往内堂走。
路过廊下时顺手把晒着的药材翻了个面,动作不紧不慢。
蔺晨正歪在竹榻上看闲书。傅福生把事一说,他翻页的手停住,过了两三息的工夫才问:“红纸黑字,还带浆糊?”
“是。贴得牢,撕不下来。”
“榜首涂了?”
“涂了。说是墨没干。”
蔺晨把书往脸上一扣,闭着眼躺了片刻。傅福生也不催,就站在边上等着。又过了一会儿,蔺晨把书拿开,坐起身来。
“让冠宇跑一趟,抄一份回来。抄仔细点,连涂墨的形状也画下来。”
许冠宇揣着纸笔下山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一路小跑到了村口,槐树底下还围着七八个人。
他挤进去蹲下就抄,旁边一个大爷拿手指头点着榜问:“小后生,你认认,这涂掉的是谁?”
许冠宇没抬头。
他抄完正面,又转到树后头看纸背。
浆糊抹得厚,边角起了皱,拿指甲一抠能抠下来一块。
他抠了指甲盖大小一片塞进袖口,正转身要走,迎面撞上曹健柏。
“琅琊阁的人?”曹健柏往他腰牌上瞟了一眼。
“抄个榜文,镇上让抄的。”
“我爹说,这榜来路不明,谁也不能抄。”
许冠宇笑了笑:“你爹说不能抄,你爹的顶头上司说能抄。要不你回去问问?”
曹健柏嘴笨,被他噎得接不上话。许冠宇趁这空当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溜烟上了山。
抄本送到蔺晨手里已是掌灯时分。
蔺晨对着油灯看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
榜文格式确实仿琅琊阁的路子,起首用“天下”二字,行文分条列项,连落款处留白的尺寸都照搬。
但破绽也明显。
琅琊阁的榜从不写“需提防”,只写“需留意”。
一字之差,味道全变了。
需留意是提醒,需提防是定性。
这榜的写法,像是故意让人看出仿冒,又故意仿得不够像。
“墨底下有字。”许冠宇把袖口里那片碎纸递上去,“我抠了一小块,对着灯能看见底下的笔划。”
蔺晨把碎纸凑到灯前。纸片太小,只能辨出半个字,像是个“速”字。
他放下碎纸,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飞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个刚摘的野果子,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没事。”蔺晨冲他摆摆手,“睡觉去。”
飞流没动。蔺晨又说了一遍,他才把果子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跟猫似的。
02
第二天一早,蔺晨把许冠宇叫来,让他把抄本送一份到镇上备案。
“送谁手里?”
“曹龙。直接交到他手上,看他什么脸色。”
许冠宇到镇衙时,曹龙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见他进来,脸上堆着笑,起身让座,嘴里问“阁主可好”。
许冠宇把抄本递过去,曹龙翻了两页,笑容没变,手指头却在纸边上捻来捻去。
“这榜,镇上打算怎么处置?”许冠宇问。
“撕了撕了,已经派人去撕了。”曹龙把抄本合上压在茶碗底下,“劳烦回禀阁主,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镇上不会让它留过夜。”
许冠宇回来把话学了一遍。蔺晨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撕了?”
“他是这么说的。”
“那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该派人去撕了。你回来路上没碰见?”
许冠宇一拍脑门:“没碰见。”
蔺晨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扔给许冠宇:“再去一趟。这回别走大路,从村后竹林绕过去,看看那榜还在不在。”
许冠宇绕到村口时天已擦黑。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榜没了,连浆糊印都刮得干干净净。他蹲下来摸了摸树皮,刮痕新鲜,是刚刮不久的。
正要起身,竹林里传来脚步声。
周兰英挎着个竹篮钻出来,一见他就乐了:“又是你。榜撕了,镇上曹家那小子带人撕的。我瞅着不对,趁他们没注意,从树后头揭了一层下来。”
她从篮子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红纸,正是榜文正面那层。
原来这榜贴了两层,表面一层用稠浆糊,底下一层用稀浆糊。
曹健柏带人刮的时候只刮掉了表层,底下那层还粘在树皮上。
“你留着这个做啥?”许冠宇问。
“我瞅着上头那个涂掉的名字底下有印子。”周兰英把纸展开,“你认认。”
许冠宇就着暮色看了半晌。涂墨底下确实透出笔画来,三个字,头一个字有木字旁,末一个字带草字头。中间那个字笔画多,看不太清。
他揣着红纸连夜回山。蔺晨接过来对着灯一照,脸色沉了下来。
“你回去吧,明早再来。”他把红纸折好收进袖中,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许冠宇出了门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往里瞅了一眼。蔺晨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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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日一早,蔺晨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没带腰牌,也没叫许冠宇跟着。
“我去看看。”他只说了这一句。
飞流从屋里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蔺晨回头摆摆手,飞流没跟上来,但也没回屋,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
蔺晨到村口时,周兰英正在槐树底下纳鞋底。老太太见他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你就是山上那位?”
“姓蔺。路过。”
“路过?你当我不认得路?从山上下来就这一条道,路过个屁。”周兰英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来看榜的吧?没了,让曹家小子刮了。”
“听说你留了一层。”
周兰英瞅了他两眼,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红纸递过去:“你是阁主?”
“不像?”
“不像。阁主不该穿这么破。”
蔺晨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看纸。涂墨底下那三个字他昨晚已经看清楚了,这会儿就着日光又确认了一遍。梅长苏。
他捏着纸的手没抖,呼吸也匀着。周兰英在边上说:“这名字我瞅着眼熟,以前听人念叨过。是你们山上的人?”
“以前是。”
“现在呢?”
“死了。”
周兰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蔺晨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浆糊印上沾着几根细麻丝,是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便宜浆糊。
但纸不对。
红纸是澄心堂纸,琅琊阁库房里存着十几刀,每年只用在要紧的榜文上。
外头市面上买不着。
“贴榜的人长什么样?”
周兰英想了想:“那天雾大,没看清脸。就瞅见戴个斗笠,挑着货担,往北边走了。走路一颠一颠的,左腿好像不太利索。”
蔺晨把红纸折好收进袖中,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搁在周兰英的鞋底筐里。老太太拿起来掂了掂,也没推辞。
“还有一件事。”蔺晨往北边那条路看了一眼,“曹家那小子撕榜的时候,你瞧见他还干了什么?”
“他撕完榜往镇上跑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闻着像卤肉。”
蔺晨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走到半道又折回来,在村口小卖铺买了两斤盐。铺子老板找钱时多嘴问了句:“先生买这么多盐做什么?”
“腌肉。”蔺晨接过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阁中已是午后。傅福生接过那包盐放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条。
“镇上送来的,曹龙亲笔。”
蔺晨展开一看,字写得客气周到,大意是说近日有匪人伪造榜文蛊惑乡民,镇上正在严查,请琅琊阁不必理会。
末尾附了一句:贵阁若有线索,还望告知。
“他倒会说话。”蔺晨把纸条扔进炭盆,“匪人伪造。他把这案子揽过去了。”
傅福生没接话,只问:“榜上那名字,是真的?”
“澄心堂纸,琅琊阁的墨,连浆糊都抹得跟我惯用的手法一模一样。”蔺晨在桌边坐下,“有人在阁里翻过东西,要么进过库房,要么跟管库房的人搭上了线。”
傅福生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常态:“我去查。”
“别声张。你查你的,我走我的。”
傅福生愣了一下:“走?”
“曹龙给金陵递了信,信被截了。截信的人放话要拿活人换榜文,活人是谁,你想想。”
傅福生的目光往飞流住的方向偏了偏。蔺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04
当晚蔺晨把许冠宇叫进屋,交代了三件事:第一,阁中档案柜从明日起全部上锁,钥匙只给傅福生一把;第二,盯住管杂役的老赵,看他最近跟谁接头;第三,他走之后,对外只说阁主出门访友,归期不定。
“走?”许冠宇一下子站起来,“师父你去哪?”
“去金陵。”
“那我跟你去。”
“你留下。傅老年纪大了,阁里得有年轻人盯着。”蔺晨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披风扔给他,“晚上凉,披着。”
许冠宇抱着披风站在门口不肯走。蔺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怕我跑了不回来?”
“我怕你带着飞流跑了不带上我。”
“飞流是去金陵见一个人,你去做什么?当电灯泡?”
许冠宇没听懂,还想再问,蔺晨已经把他推出门去,顺手把门栓插上了。
过了子时,蔺晨背上包袱出屋。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
飞流蹲在廊下,怀里抱着个蓝布小包袱,脚边搁着那双穿了三年的旧靴子,鞋底磨得只剩半指厚。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飞流不答,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站起来就要走。
蔺晨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但路上得听我的,让你躲就躲,让你跑就跑。”
飞流点头,幅度大得差点把包袱甩出去。
两人从后山小路往下走。
这条路是猎户踩出来的,窄得只容一人过,边上就是陡坡。
蔺晨走在前面打着手电,飞流跟在后面,脚步轻得连石子都没踢落几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蔺晨忽然停住。前面崖壁拐角处有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他伸手把飞流按住,两人蹲在路边灌木丛后面。等了十几息的工夫,拐角处转出七八条黑影,手里都拎着刀,刀刃映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阁主,走好。”为首那人开口,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弟兄们等您半宿了。”
蔺晨没起身,蹲在灌木后头喊话:“几位认错人了,我姓张,山上采药的。”
“采药的背着包袱走夜路?骗鬼呢。”那人一挥手,两边的人散开围上来,“把那个小子交出来,你走你的。”
飞流听到“小子”两个字,身子绷紧了。蔺晨一把没按住,他整个人已经弹了出去,一脚踹在最近那人胸口,那人连人带刀滚下坡去。
剩下几个一拥而上。
飞流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出手极快,三下五除二又放倒两个。
蔺晨趁机拽住他胳膊往崖壁边上的岔路里拖,那是一条雨水冲出来的沟,荆棘长得比人还高。
两人钻进去跑了百十步,身后追兵的声音被荆棘挡得模糊起来。飞流还要回头去打,蔺晨死死扣着他手腕:“别回头,前面有洞。”
山洞是蔺晨早年打猎时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着,不扒开根本瞧不见。
两人钻进去,蔺晨把藤蔓往回拨拉了几下,勉强恢复原样。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刀鞘磕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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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脚步声在洞口外面停住了。
蔺晨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响。飞流蹲在他旁边,呼吸又轻又稳,但手腕子绷得跟铁条似的,随时准备蹿出去。
外面有人拿刀背拨拉藤蔓,哗啦哗啦响了几下。另一个声音说:“这边没有,往下面搜。”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过了好一阵,蔺晨才松开咬着的牙关,腮帮子酸得厉害。
他摸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火折子,吹亮了照了照洞壁。
这洞不深,往里走十来步就到头了,地上铺着干草和松针,还搁着两个空水囊,是他早年存下的。
飞流把刀放在脚边,蹲在洞口内侧,眼睛贴着藤蔓缝隙往外看。蔺晨拍了拍他肩膀:“歇会儿,人走了。”
飞流没动,只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尺,算是听了话。
蔺晨靠着洞壁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张红纸。
火折子的光晃得厉害,他凑近了看,这回终于看清了中间那个字,是“长”字。
梅长苏,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色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手笔。
翻到背面,在浆糊印的麻丝中间,他拿指甲一点点刮开,底下露出一行蝇头小字。字太小,火折子又暗,他几乎把眼珠子贴上去才辨认出来。
“速离,金陵有诈。”
蔺晨捏着纸愣了半天。
这字迹他认得。
当年梅长苏身边有个管文书的幕僚,姓魏,写得一手极好的蝇头小楷。
魏幕僚后来在江左盟散了之后不知去向,有人说回了老家,有人说去了北边,七年了,蔺晨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苏哥哥。”飞流忽然开口。
蔺晨抬头看他。飞流没回头,还是盯着外面,声音闷闷的:“有人拿苏哥哥的名字骗人。”
“你怎么知道?”
“苏哥哥说的。有人冒充他,别信,跑。”
蔺晨半天没说出话来。
梅长苏临走那年,飞流才二十出头,心智跟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
谁都以为他记不住多少事,可七年过去,梅长苏教他的这句话他一个字没忘。
“对。”蔺晨把红纸折好收起来,“咱们先跑,跑完了再回去找骗子算账。”
天快亮时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蔺晨把火折子吹灭,两人摸黑吃了两块干饼。飞流吃饼也不闲着,耳朵竖着听外面,听见鸟叫才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走。”蔺晨把包袱重新系好,“往山下走,去周兰英家。曹龙知道咱们走了后山,天亮之前肯定要派人搜村子。咱们得赶在他前面。”
两人钻出山洞时东边刚泛白。
露水重,裤腿一会儿就湿透了。
下山路上飞流走在前面开路,遇着挡道的藤蔓就一把扯断,动作利索得跟割草似的。
蔺晨跟在后面,脑子里把金陵那边的人事过了一遍。
曹龙的信被截了。
截信的人放了话要“拿活人换榜文”。
活人是谁,答案明摆着。
飞流是梅长苏最亲近的人,拿住飞流,就能逼当年江左盟的旧部现身。
魏幕僚贴榜留暗记,说明他就在附近,而且知道内情。
曹龙是本地眼线,他往金陵递信,说明伪“梅宗主”在金陵有据点。
那帮人仿琅琊阁的榜,用阁里的纸墨,说明阁里有内应。
四条线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蔺晨想清楚这些,脚底下走得更快了。
到周兰英家后门时天已经大亮。老太太正在灶上蒸馒头,见两人从后门溜进来,手里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们俩咋从后头来的?”
“躲人。”蔺晨一屁股坐在灶前矮凳上,“有热粥没有?”
周兰英舀了两碗粥端过来,又塞给飞流一个刚出锅的馒头。飞流接过来没吃,先往蔺晨碗里看了一眼,确认他也有了,才低头咬。
“曹龙要来人搜。”蔺晨喝了口粥,“你帮个忙,待会儿他来了,你就说昨晚没人来过。”
周兰英把锅盖往灶上一扣:“他敢搜我屋子?我男人在世的时候他还在镇上卖豆腐呢。”
话没说完,前院传来砸门声。
周兰英脸色一变,冲蔺晨努努嘴,示意他往后窗去。
蔺晨拽着飞流刚翻出后窗,就听见周兰英扯着嗓子在院里骂开了:“曹龙你个小兔崽子,大清早砸我家门,你娘没教过你规矩?”
06
后窗外面是条窄巷子,堆着柴火和鸡笼。蔺晨带着飞流贴墙根往东走,巷子尽头是一片菜地,过了菜地就是镇外官道。
但曹龙的人不傻。
前门被周兰英堵着,后门也有人守着。
两人刚摸到巷子口,迎面撞上曹健柏。
这小子手里拎着根棍子,见了蔺晨先是一愣,棍子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蔺阁主。”
“小曹。你爹让你守后门?”
曹健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回头看了看,压低嗓子:“我爹在屋里翻东西,让我守后门别让人跑了。但我不打算拦你。”
蔺晨挑了挑眉。
“我爹往金陵送的信,半路被人截了。截信的人给我爹捎了句话,说再替那边跑腿,就把他的事捅到府衙去。”曹健柏攥着棍子的手指头发白,“我不想我爹出事。阁主您赶紧走,从菜地穿过去就是官道,往北走二里地有个岔路口,往东是金陵,往西是徽州。”
蔺晨看了他两眼,从怀里摸出块银子扔过去:“给你爹买点好酒压惊。跟他说,琅琊阁的账他赖不掉,但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曹健柏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往巷子口一缩,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这边没人”,把追过来的两个差役往反方向引走了。
蔺晨和飞流穿过菜地上了官道,一路往北走了二里地,果然见着个岔路口。路边歪着一间茶棚,棚子底下坐着个挑担的货郎,正就着大碗茶啃烧饼。
货郎抬头看见蔺晨,烧饼掉在桌上。他站起身,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
“阁主。”魏德本嗓子发紧,喊完这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蔺晨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飞流倒了一碗。飞流不喝茶,端着碗闻了闻就放下了。
“榜是你贴的。”
“是。”
“曹龙的信也是你截的。”
“金陵那边什么情况,从头说。”
魏德本把烧饼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他比七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能夹住筷子。
当年在江左盟管文书时那股子斯文气还在,只是眼神里多了些闪躲。
“七个月前,有人找到我家里来,拿着苏先生的手令,让我去金陵城外一处别院管事。我看了手令,笔迹是苏先生的,印也是真的。我跟着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对劲。那别院里住着个人,自称梅宗主,说话做事处处学苏先生,连咳嗽的声儿都学。”
“你当时怎么不跑?”
“跑不了。他们扣了我闺女。”魏德本低下头,“我闺女在镇上教书,他们派人盯着。我要是跑了,我闺女就得出事。”
蔺晨没接话。飞流在旁边把烧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眼睛一直盯着魏德本。
“后来他们让我仿苏先生的笔迹写信,联络当年江左盟的旧人。我拖了两个月,实在拖不过去,就写了三封。三封都是写给已经搬了家的老兄弟,信到不了人手里。”魏德本抬头看了蔺晨一眼,“第四封信他们让我写给阁主您,我死活没写。他们就打了顿,把我关在柴房里。”
“榜是你什么时候贴的?”
“半个月前趁他们换防,我从别院后墙翻出来的。一路要饭走回镇上,不敢回家,就躲在镇上杂货铺老赵家里。老赵以前受过苏先生恩,肯收留我。”
蔺晨放下茶碗:“你贴榜写梅长苏的名字,是想引我下山?”
“是。我知道阁主瞧见苏先生的名字肯定坐不住。但我不能明着写求救,他们那边有人在镇上盯着,明写我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把字涂了,底下留了暗记。懂的人一看就明白。”
“那帮人有多少?”
“别院里常驻的十来号,金陵城里还有接应的,具体多少不清楚。领头的姓萧,四十来岁,瘦高个,左手少了根小拇指。”
蔺晨听到“姓萧”两个字,眉头拧了一下。当年梅长苏在金陵翻云覆雨时,对手里头确实有个姓萧的谋士,后来事败跑了,一直没落网。
“你贴榜的事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曹龙往金陵报的信上写了。他们给我捎话,说拿飞流换榜文,三天之内把榜上涂掉的名字改回来,改成别人的名字。”
“改成谁?”
“没说。让我等通知。”
蔺晨沉默了一阵。飞流把最后一块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忽然开口:“我去。”
蔺晨转头看他。
“我去换。”飞流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骗子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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