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守了十二年夜班,最怕查房时女病人敞着病号服
后半夜两点四十,护士站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我从值班室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揣着血压计,手里捏着查房记录本。心内科的夜班,十二年了,闭着眼都能摸清哪个病房哪个床位。走廊尽头的灯只开了一半,地砖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又被墙边的轮椅挡住半截。
六床的老太太昨晚刚出院,七床是个新收的病人,叫周敏,四十六岁,下午入院,心慌,窦性心动过速。住院单我白天扫过一眼,职业那一栏写着“教师”。
我走到七床门口,习惯性敲了两下门,等了两秒,推门进去。
病房里没开大灯。陪护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夹克,头歪向窗户那边,呼吸拖得又长又匀,像是睡熟了。周敏半躺着,病床摇起来一个角度,被子滑到腰以下,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敞着,扣子一颗没系,就那么敞在空气里。
我脚步顿了一下。
“周敏,量个血压。”我把声音压低,眼睛盯着墙上的输液卡,假装在核对药名。
她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手在领口摸了摸,没摸到扣子,也没系上,就那么敞着看我拿血压计。
我走过去,把袖带缠在她右上臂。这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我全程盯着袖带的气管和刻度,余光不敢偏。她倒自然,还把左胳膊递过来,说:“都躺一天了,腰酸。”
她丈夫还在椅子上睡着,打鼾的动静均匀得像设了闹钟。
血压130/82,我问她心慌好点没有,她说好点了,又问我:“大夫,我这心脏不会出大问题吧?”
我说明天做完检查再说,交班大夫会跟你讲。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紧,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护士站的小赵正趴着写记录,抬头看我一眼:“七床又敞着?”
“嗯。”
“她那个老公,每回都睡。”
我没接话,低头写记录。周敏的情况我心里清楚,第一天住院,检查没做完,暂时算不上急症,但她这个睡法——敞着衣服、家属装睡——我碰见的次数太多了。每次进这类病房,我都得先在门口做两秒钟心理建设。
小赵压低声音说:“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不舒服系不上,别瞎猜。”
这话说给小赵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在这个科室干了十二年,前五年在普通病房,后七年在心内科夜班。心内科病人年纪偏大,但也不全是。这几年四五十岁的女病人越来越多,有些住院不爱叫家属陪护,有些陪了也像没陪。我见过一个病人,半夜要上厕所,喊了陪护的儿子三声,儿子戴着耳机睡得雷打不动,最后是我把人扶进卫生间的。
也见过周敏这样的。
第三床、第五床、十床,都出现过类似场面。有的病号服是扣子掉了没得换,有的是躺久了自己够不着后面的系带。有一回我提醒一个阿姨:“阿姨,您把衣服扣一下,我叫您女儿进来。”那阿姨摆摆手说:“闺女下班才来,我这胳膊抬不起来,你帮我系一下得了。”
我四十多岁的人了,帮病人系个扣子不算什么。但那种情况下——她敞着,她老公睡着——你伸手去系,就得把自己整个人凑进那个敞开的画面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更难办的是家属装睡。
六床那个大姐,丈夫陪了三天,每回我进去量血压,他都侧过去脸朝墙,被子盖到肩膀,鼾声马上响起来。等我一走,我从门玻璃反光里看见他翻身看手机。
我不理解,但也不好多问。病房里有病房的门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只能管自己:进门先敲,量血压盯着袖带看,问话问得简短,量完就走。
周敏住院第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护士站填次日用药单,七床的呼叫铃响了。我过去一看,周敏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她丈夫这次没睡,站床边,拎着保温杯,表情有点慌。
“心慌得厉害。”周敏说话带喘。
我拿血压计一量,心率一百四十六。马上叫值班大夫,拉心电图。她丈夫在旁边一个劲儿问:“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值班大夫开了倍他乐克,我的事就是守在床边盯着监护仪。药推进去以后,心率慢慢往下走。周敏的手一直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等平稳了,她丈夫去走廊打电话,估计是给亲戚报信。病房里只剩我和她,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周敏忽然开口:“护士,前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别扭?”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我知道你们进来都盯着我领口看。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系不上。我这右边肩膀有旧伤,抬不起来。在家晚上睡觉也不穿带扣子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老公那个人,”她声音低了,“在家就爱装睡。有什么事他都说‘你叫我就行’,可我一叫他就翻身说没听见。这回住院是我自己要求来的,他说不用陪,我说不用你陪我自己在,他又面子上过不去,来了就坐那儿睡觉。”
她说完,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早想说,一直没找着机会。”
那一刻我挺不是滋味。这三天我在心里给她打过好几个标签:不爱整洁、不避人、家属也是甩手掌柜。结果人家肩膀有伤,系不上扣子;她丈夫那个装睡,不是嫌弃,是习惯性的逃避。
从那以后我进去查房不那么怵了。进门先问一句:“要帮忙系一下吗?”她通常说不用,拿毯子盖着就行。有一回她主动说:“护士你帮我拉一下,我够不着。”我就伸手替她把后襟拉好,动作很自然。那件病号服还是敞着前面两粒扣子,但看着已经不是那回事了。
周敏住了一周出院,出院那天我在电梯口碰见她和丈夫,她穿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梳得齐整,跟病房里判若两人。她丈夫拎着两个包,见了我说了句“谢谢啊”,表情有点讪。我点点头,没多话。
事情没完。
过了大概半个月,科室又收了个病人,姓李,五十二岁,高血压。陪她来的是她妹妹。妹妹晚上守夜,那叫一个尽心,量血压的时候她主动去拉姐姐衣服:“姐你扣上,护士来了。”
老李也敞着衣服不系扣。她妹妹凑过去帮她系,嘴里念叨:“你这人怎么又不系,让人护士看笑话。”
老李嘟囔了一句:“我难受,系着勒得慌。”
我一边量一边说:“不勒,您这是尺码不对,我给您找件大号的。”第二天我从库房找了件大两号的病号服给她换上,她果然不敞了。
老李的妹妹跟我聊天,说她姐在家就这样,嫌衣服勒,夏天在家常穿个背心。她又说:“我姐夫走得早,她这些年一个人,没人管她,习惯改不过来。”
这又是一种情况。周敏是系不上,老李是根本没人告诉她这样不合适。她妹妹在场,当着面就替她系,下回她照敞不误。
我开始留意这些细节。
我们科的夜班查房,一晚上两次,十点半一次,两点半一次。后半夜那次最容易碰见问题。白天病房里有人探视,衣服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到了后半夜,人困得没精神,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些病人是睡着了没察觉。上个月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阑尾炎术后,睡沉了胳膊把病号服蹭开。我进去量体温,她自己醒了,一看衣服,脸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系扣子,还跟我道歉:“不好意思啊护士,我睡觉没知觉。”
这种我赶紧说没事没事,把体温计递过去,自己退到床尾。做完就走。
有些是年纪大了,衣服扣子是真系不明白。四床住过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她不知道衣服该扣。我每晚查房都帮她整一下,她每次都说谢谢,很客气的。这种最省心——你帮着弄,家属在边上也理解,不会多想。
最难办的就是有家属在、家属又装睡的那种。
周敏之前我以为她丈夫是装的。后来知道,他是真困——白天跑外卖,晚上到医院来,椅子上一坐就睡死了。但这不改变一个事实:一个病人在夜里需要帮助,陪护的人没顶上,活儿就落到护士头上。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半夜进女病房,病人敞着衣服,家属在边上打呼噜,这个场景怎么想怎么别扭。
我第一天进七床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搁,这是实话。不是有什么歪心思,是我不确定病人怎么想、家属怎么想、万一家属半梦半醒看见我站在床边,会不会先说话。
那几天我每次进七床都先清一下嗓子。周敏后来熟悉了,一听就知道是我,说:“进来吧。”
我还有个同事,女护士小陈,三十出头。我以为女护士碰见这事会轻松些,结果她说也不是。男病人敞着病号服、家属在边上睡觉的情况也有。有些男病号更不在乎,敞开给你看。
“有一回,”小陈跟我说,“大爷衣服敞着,儿子在边上打游戏。我进去量血压,大爷还跟我聊天,您猜他说什么?‘姑娘,我跟你讲,我这心脏不好,早些年有一次……’一聊就十几分钟,我在那儿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可见不是男女的问题,是界限的问题。
换了女护士,家属就都醒着了吗?也不。我见过一个女儿陪护,她妈敞着病号服,女儿趴床上睡得很沉,护士进去量血压,病人自己伸手去拉衣服,反而不愿意叫醒女儿。
家属陪护本身也有困境。很多人白天还得上班,晚上来陪护,熬不住。我们科有个不成文的现象:晚上能全程醒着的陪护,十个里不超过两个。
这不是家属的错,有些就是累。问题是医院这个环境,病人在夜里最需要照看的时候,偏偏陪护最困。
周敏出院后没再回来,但她那句“我早想说,一直没找着机会”我一直记着。她要是不说,我可能一直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她说了,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所以后来我再碰到这类情况,会尽量把话问出来。不是问得直接,是给个话头。
比如进病房先问一句:“夜里要不要我帮您把衣服整一下?”或者对家属说:“您夜里帮着看下病人,要喝水上厕所叫我们。”
多数时候答案是“不用不用”或者含糊应一声。也有一回,十床的陪护女儿主动跟我说:“护士,我妈夜里睡觉爱敞衣服,您进来直接帮她拉上就行,她不会介意的。”
我说好。
那种被交代过的感觉,和揣着心事进门完全不一样。
上个月我值夜班,凌晨三点,九床新收了个病人,四十来岁,女,急性肠胃炎,输液补液。陪护的是她丈夫,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没睡。
我进去量体温的时候,病人半躺着,病号服敞开一大半。她丈夫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我量了体温,问她有没有好点,她点点头。我伸手把床头的被角拉上来,盖住她肩膀,说:“夜里凉,注意点。”
出来写记录的时候,护士站的小赵又凑过来:“九床那个,她老公没睡也不给她拉一下。”
我说:“我给她拉上了。”
小赵撇撇嘴,没再说。
我低头写记录。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十二年夜班,量了数不清的血压,进过无数间的病房。病人穿病号服不系扣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指摘的——衣服宽、扣子多、身上有管子、坐着躺着都别扭,病人怎么舒服怎么来,是病人的权利。
麻烦的是中间那个空白带:病人自己够不着,家属没注意或者装没注意,护士进都进来了,量血压是本职,帮着整衣服是顺手的事。可一个成年男性护士,半夜进女病房,病人敞着衣服,家属在边上,这个顺手的动作就得掂量着做。
我后来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自己带一条薄毯子。
夜班查房的时候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进病房之前先敲,进去以后把毯子往床尾一搭,说:“夜里温度低,凉着。”病人一般会自己拉上去盖,或者我帮一把把被子往上提,同时把事情办了。
一条毯子搭进去,比什么话都管用。
这个办法用了小半年,我的夜班查房记录本上,血压数据照填,毯子照搭。多数病人跟我没说几句话,但下次进来,衣服松了会自己拉一拉。
人跟人之间就这点事:你给他留了台阶,他自己会下。
昨天周敏来复诊,在门诊大厅远远看见我,喊了声护士。她瘦了点儿,精神很好,说心脏一直没再乱跳,老公现在晚上睡觉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喝水”了。
“我说不用,你睡你的。”她笑了,“他那个人,就是得说。”
我也笑了,说那就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现在在家也不敞着了。自己买了两件带松紧领口的,又不勒又不用扣。”
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就差这么一句。
我今年四十七,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二年夜班。老婆总劝我调白班,我说再干两年。夜班有夜班的事,那些半夜里心慌的、睡不着的、敞着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总得有人进去一趟,问一句,量一回血压。
手往哪儿搁的问题,慢慢就有地方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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