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咽气那夜,荣国府灯火通明。老太太屋里只留了黛玉一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不放,指甲掐进腕子里,浑浊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你生父当年……”
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眼睛还瞪着。黛玉吓得喊人,王熙凤头一个冲进来,伸手去探鼻息,手一缩,眼圈红了。
第二天丧事刚开,黛玉便不见了踪影。
宝玉翻遍潇湘馆,只在枕下找到一方湿透的帕子。
王熙凤急得嘴上起泡,派人四处去找。
有人回话说,天没亮时瞧见黛玉上了辆往皇城方向去的青布马车。
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新封了一位萧贵人。
贾政捧着邸报手直抖:“萧?这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宝玉站在空荡荡的潇湘馆里,忽然想起贾母临终前说的那半句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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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了冬,贾母的病一日重似一日。
先是咳嗽,后来连床都下不来,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换了七八个,药渣子在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不见好。
王熙凤把府里的事暂且撂下,天天往老太太屋里跑。她心里有数,这位老祖宗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后头的事得提前预备着。
寿材是早备下的,请的是苏州的老师傅,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寿衣也按规矩做了四季的,单的棉的夹的,一套不落。
这些事她没敢声张,只吩咐平儿悄悄办。
黛玉从早到晚守在床前,端药喂水,擦脸洗手,夜里就搭张窄榻睡在脚踏边上。
老太太清醒时还能说两句,糊涂了便认不得人,有时候把黛玉认成贾敏,搂着喊心肝肉。
黛玉也不纠正,任她搂着,自己拿帕子把老太太嘴角的口水擦干净。
宝玉来过几回,每回都叫王夫人撵回去。
“你一个爷们家,往病人屋里凑什么?过了病气怎么好。”宝玉不走,就在廊下站着,站一会儿被小厮们劝走了。
这天晌午,黛玉刚喂完半碗米汤,王夫人带着两个婆子进来了。她先探头往床上看了一眼,老太太正睡着,胸口一起一伏,出气多进气少。
王夫人压着嗓子说:“这屋里一股子药味,窗户也不开,人都要熏坏了。”
说着伸手把窗子推开半边。冷风灌进来,黛玉打了个激灵,赶紧挡在床前。
“太太,老太太怕风。”
“就你懂。”王夫人斜了她一眼,“你一个小辈,倒教训起我来了。”
黛玉低下头不吭声。
王夫人又扫了一眼屋里,指着地上的药碗说:“瞧这一地狼藉,也没人收拾。你在这儿到底是伺候人的,还是添乱的?”
其实那药碗是老太太喝了一半嫌苦,拿手一推,洒出来的。黛玉还没来得及擦。
王熙凤正好掀帘子进来,一看这架势,笑着打圆场:“哎哟,我当是怎么了,这药碗是我刚才碰翻的,怨我怨我,我这就叫人收拾。”
王夫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熙凤冲黛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往心里去”。黛玉微微点了个头。
到了傍晚,老太太忽然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精神头比前几日都好。黛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人们说过,这叫回光返照。
她不敢离开半步,握着老太太的手。
贾母看看她,又看看房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宫里那位……惹不起……”
黛玉没听清,凑近了些:“老太太说什么?”
“别去……别惹……”
“谁?老太太说的是谁?”
贾母的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清醒了一瞬,攥紧黛玉的手,嘴唇动了动,又没声了。
王熙凤正好端了参汤进来,听见半截,脚步顿了顿。她把汤放在桌上,凑过来问:“老太太刚才说什么宫里?”
黛玉摇头:“没听清,什么惹不起。”
王熙凤眼皮跳了一下,没再追问。她伺候老太太喝了两口参汤,老太太又睡过去了。
出了门,王熙凤把鸳鸯拽到廊下,压着声问:“老太太这几天是不是说什么了?”
鸳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没什么。”
“你当我傻?”王熙凤盯着她,“老太太说胡话我管不着,可要是有什么正经话,你瞒着,出了事你担得起?”
鸳鸯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摇头。
王熙凤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转身走了,走到半路回头撂下一句,“你记着,这府里没了老太太,你可就没靠山了。”
鸳鸯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窗户纸。
夜里黛玉守着老太太,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宫里那位”。老太太说的是谁?宫里的人跟贾府有什么关系?她想问宝玉,又觉得不妥。
到了后半夜,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直愣愣看着黛玉。
“敏儿。”
黛玉忙应:“是我,外祖母。”
老太太却好像没听见,自顾自说:“敏儿,娘对不住你……”
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打湿了枕头。黛玉拿帕子去擦,老太太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外祖母,您别说了,歇着吧。”
老太太不撒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散了,又睡过去。
黛玉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自己坐在脚踏上,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她总觉得老太太有话没说完。
第二天一早,宝玉趁王夫人还没起来,偷偷溜进来。
黛玉正在给老太太润嘴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宝玉蹑手蹑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小声说:“昨儿夜里我听见凤姐姐跟平儿说,老太太说什么宫里的事,她心里不踏实。”
“她跟你说的?”
“她哪能跟我说,我偷听的。”宝玉挠挠头,“林妹妹,你说老太太是不是糊涂了?好端端的提宫里干什么。”
黛玉没接话。
宝玉又说:“你别太累着,我瞧你这几天脸都尖了。”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少往这边跑,回头太太又该说了。”
“她说她的。”宝玉嘴上硬,声音却低了下去。
正说着,床上的老太太忽然咳嗽起来,嗓子里像拉风箱。黛玉赶紧扶她侧过身,轻轻拍背。宝玉帮着递痰盒。
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老太太半睁开眼,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嘴唇动了动。
“宝玉。”
“老祖宗,我在呢。”
老太太喘了两口气,忽然说:“你林妹妹……你得护着她。”
宝玉一愣:“老祖宗放心,我护着。”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又闭上了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宝玉凑近了听,只听清几个字:“……萧家……那孩子……”
他抬头看黛玉,黛玉也正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02
老太太熬了两天,没见好,也没见坏。
太医再来瞧,这回连方子都不开了,只把贾政叫到外头说了几句话。贾政回来时脸灰着,王熙凤一瞧就明白了。
府里上下开始悄悄预备起来。各处都换了素净的摆设,红灯笼摘了,门口的石狮子拿布蒙了嘴。下人们走路说话都压着声,生怕冲撞了什么。
黛玉守在屋里,越发不敢合眼。她发现老太太的指甲开始发青了,叫来鸳鸯看,鸳鸯一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姑娘,老太太这是……”
“别哭。”黛玉自己声音也抖,“去告诉凤姐姐,让她来一趟。”
王熙凤来得快,进了屋先看老太太的脸色,又摸了摸手脚的温度,心里咯噔一下。她冲黛玉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外间。
“该预备的都预备了。”王熙凤压低嗓子,“就是有一桩,老太太清醒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黛玉迟疑了一下:“说了些胡话,什么宫里惹不起的,还有什么萧家那孩子。”
王熙凤眉头拧成一团:“萧家?”
“嗯。我没敢问。”
王熙凤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老太太从前有个妹妹嫁到萧家,后来萧家犯了事,这门亲戚就断了。老太太从不提,府里知道的人没几个。”
黛玉愣住了:“那萧家那孩子是谁?”
“不知道。”王熙凤摇头,“兴许是老太太糊涂了,把几辈子前的事都翻出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色却不对。黛玉看得出来,王熙凤心里有鬼,只是不肯说。
王熙凤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老太太要是再说什么,你记着,别往外传。”
黛玉点头应了。可她心里清楚,王熙凤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到了夜里,老太太忽然闹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敏儿敏儿”。黛玉去握她的手,被一把甩开。
“敏儿,你别去!你听娘的话!”
黛玉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跪在床前,凑到老太太耳边:“外祖母,我是黛玉,我在这儿呢。”
老太太忽然安静下来,慢慢转过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一层雾,可又好像透过黛玉在看另一个人。
“黛玉。”她忽然清清楚楚叫了一声。
“哎。”
老太太抬手摸她的脸,手抖得厉害,摸到下巴就停住了:“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黛玉抿着嘴没说话。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跪在我跟前。”老太太的眼角淌下泪来,“她说她不想嫁,我说不行,你不嫁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黛玉听着糊涂:“外祖母,您说的是什么?”
老太太张了张嘴,好像要往下说,忽然被一阵咳嗽打断。黛玉赶紧拍背,又倒了温水来喂。等咳嗽平息了,老太太眼神又散了,重新说起胡话来。
天亮时王夫人过来了,见黛玉熬得眼窝发青,倒没说难听的,只吩咐人把黛玉换下去歇一歇。
黛玉不肯走。王夫人难得没坚持,只说了句“随你”。
宝玉趁乱溜进来一趟,给黛玉塞了两块点心:“你吃点东西,我让茗烟去外头买了热乎的。”
黛玉接过点心,没吃,放在桌上。宝玉还想说什么,被袭人拽走了。
下午老太太精神忽然好了些,能认人了。
她叫了贾政来,说了几句家常话。
又让王夫人进来,嘱咐了句“家里的事你多操心”。
王夫人出来时眼圈是红的。
轮到王熙凤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凤丫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熙凤当场就绷不住了,哭着说:“老太太您别这么说,您好好的,我还给您当差呢。”
老太太笑了笑,没接话。她又把宝玉叫来,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最后只剩黛玉一个人时,老太太让她把门关上。
黛玉关了门回来,老太太让她坐到床边,攥着她的手不放。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力气大得惊人。
“黛玉,外祖母有件事,憋了十几年了。”
黛玉心里一紧:“您说。”
“你生父……”
老太太喘了口气,眼泪先下来了。
“你生父当年另有其人。”
黛玉脑袋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你娘跟靖安王萧景行有婚约,萧家获罪流放,你娘怀着你嫁给了林如海。林如海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待你如己出,这份恩情你得记着。”
老太太说得急了,咳了两声。黛玉赶紧给她顺气,手抖得厉害。
“萧景行平反后封了靖安王,这些年他一直托我照看你。我收了他的银子,也替他瞒着。”
黛玉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娘……”
“你娘死得蹊跷。”老太太眼神忽然发直,“你别查,听见没有?别查。”
“为什么?”
“宫里……老太妃……”
老太太话没说完,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睛直了。黛玉叫她,她不应,手却死死攥着黛玉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
黛玉疼得直抽气,可不敢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的手慢慢松了,眼皮合上了。
黛玉坐在那儿,连哭都忘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排指甲印,有的地方渗出了血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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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熙凤是在外间等得不耐烦了才推门的。
一推门就瞧见黛玉坐在床边,攥着老太太的手,脸上没表情,眼睛直愣愣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一探老太太的鼻息,手就缩回来了。
“老太太?”她叫了一声,没人应。又大声叫了两遍,嗓子劈了。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全涌进来。
王夫人跑在最前头,一看这情形,一拍大腿就嚎上了。
贾政被两个小厮搀着进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宝玉从人缝里挤进来,看见黛玉那个样子,吓得连哭都忘了。
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嚎的嚎,喊的喊,还有几个婆子忙着给老太太换寿衣,把人都往外轰。
王熙凤抹了把脸,把黛玉从床边拉起来。黛玉跟个木偶似的,让站就站,让走就走。王熙凤把她拽到外间,按住她肩膀:“你缓一缓。”
黛玉抬起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临走跟你说了什么?”王熙凤盯着她。
黛玉摇头。
王熙凤不信,可眼下没工夫细问。她叫来鸳鸯守着黛玉,自己出去张罗了。
丧事办得排场。贾政递了折子告假,各处的亲戚都来吊唁,门前车马挤得水泄不通。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只睡两个时辰。
黛玉被安排在灵堂守灵。
她跪在蒲团上,跟着女眷们一起哭,可那眼泪像不是自己的,流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流。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生父是萧景行。
你娘死得蹊跷。
别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排指甲印已经结了薄痂,隐隐发青。这是老太太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守到第三天,王夫人挑理了。
“你瞧她那样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老太太白疼她了。”王夫人跟薛姨妈咬耳朵,声音不大,可边上的人都听得见。
黛玉听见了,没吭声。宝玉在旁边攥紧了拳头,被袭人按住了。
晚上散了客,宝玉偷偷来找黛玉。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林妹妹,你别听太太瞎说。你心里难受,我知道。”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
宝玉被这话噎住了。
黛玉起身回了自己屋里,翻出母亲贾敏留下的那只旧荷包。
荷包是素缎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装着一块小玉佩,成色一般,雕的是个“萧”字。
这荷包她从前也翻到过,只当是母亲闺中旧物,没在意。如今再看那个“萧”字,刺眼得很。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又想起老太太说的“靖安王萧景行”,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
她想去问贾政,可贾政那个性子,问也问不出实话。
想问王熙凤,王熙凤精得跟猴似的,回头就把她卖了。
想问宝玉,宝玉什么都不知道,问了也白问。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的影子发了半天呆。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她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包袱皮,开始收拾东西。
04
出殡那天是个阴天,日头藏在云后头,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荣国府大门洞开,白幡从门口一直摆到街口。贾政领着族中男丁走在灵柩前头,女眷们的轿子跟在后面,一路吹吹打打往铁槛寺去。
黛玉本该在女眷的轿子里,可临出发前她推说肚子疼,要回屋歇一歇。王熙凤忙着照应各房的人,没顾上细问,只吩咐紫鹃跟着她。
黛玉回了屋,把门从里头插上。
她坐在桌前,提笔给宝玉写信。写了两行,觉得不对,撕了重写。又写两行,还是不对。最后只留了六个字:我走了,别找我。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换了身素净衣裳,又从小包袱里取出那块玉佩揣进怀里。角门上守夜的婆子正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压根没瞧见她。
出了角门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子半新不旧,看不出什么来历。黛玉脚步顿了一下,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的高墙,天还没大亮,墙头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然后她上了车。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吱呀呀往皇城方向去了。
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的是寻常商贾的袍子,料子却极好,袖口绣着暗纹。他看了黛玉一眼,没说话,从座下抽出一条薄毯递过来。
黛玉没接。
那人也不恼,把毯子放在她膝上,自己靠回去闭目养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外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车帘掀开,换了个年轻些的男人上来,先前那个下去了。
新上来的这人三十出头,面相温和,见了黛玉先拱手行了个礼:“林姑娘,在下姓萧,是靖安王府的长史。王爷让我来接您。”
黛玉攥紧了怀里的玉佩:“你们王爷呢?”
“王爷在宫里等您。”
“宫里?”
“是。”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替您报了选秀的名额,今儿是最后一天。您得先进宫,剩下的事王爷会安排。”
黛玉半天没说话。
姓萧的长史又补了一句:“王爷说了,您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送您回贾府。可您得想好了,回去之后怎么跟贾府的人解释这一趟。”
黛玉想起王夫人那张脸,想起贾政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那个“萧”字已经被她攥得发烫。
“走吧。”她说。
马车重新动起来,这一回走得快多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头的街市声渐渐远了,换成了宫墙内特有的空旷回响。
车轮碾过的地方从石板变成了青砖,声音闷闷的。
黛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朱红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墙根底下站着穿甲胄的侍卫,隔几步就有一个。
她放下帘子,心里反倒踏实了。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后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进宫的手续办得很快。姓萧的长史拿着一摞文书跑前跑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领她进了一道侧门,交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
嬷嬷姓刘,脸上没笑模样,说话倒是和气:“姑娘跟我来,先换衣裳,再去见皇上。”
黛玉跟着她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天被挤成窄窄一条。她闻到空气里有股子檀香味,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炭火气。
换了衣裳出来,刘嬷嬷领她去了一间偏殿等着。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黛玉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
黛玉赶紧站起来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那人就摆了摆手:“免了。”
皇上比她想象中年轻,看着不到四十,面相平常,只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黛玉一遍,问了几句家常话:多大了,念过什么书,家里还有什么人。黛玉一一答了,没提贾府,只说父亲是靖安王。
皇上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刘嬷嬷随后进来,脸上比方才多了点笑模样:“恭喜姑娘,皇上封了贵人,赐住长乐宫。”
黛玉愣了一下,这就封了?
刘嬷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压低声音说:“靖安王的面子,皇上总要给的。”
当天夜里黛玉就在长乐宫住下了。宫里的床比潇湘馆的宽敞,被子熏了香,软得不像话。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外头有动静,她披衣裳起来,隔着窗子往外瞧。月光底下,一个穿深色袍子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月亮。
是萧景行。
黛玉推开门走出去。萧景行听见动静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几分贾敏的影子。
“你来了。”他说。
黛玉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在宫里站稳脚跟,旁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我要现在知道。”
“现在不行。”他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你娘查这件事的时候也这么急,结果呢?”
黛玉没话说了。
萧景行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你娘从前用的口脂,我留了一瓶。你拿着。”
黛玉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茉莉花味的。她记得母亲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鼻子一酸,到底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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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府是出殡回来才发现黛玉不见的。
紫鹃在屋里等了半天,左等右等不见人,出去找了一圈没找着,回来掀开被子一看,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
她识字不多,拿着信跑去找王熙凤。王熙凤正忙着清点各房交上来的丧仪份子,一瞧紫鹃脸色不对,接信一看,腾地站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不知道。”紫鹃急得直结巴,“我当姑娘在屋里歇着,没敢打扰……”
王熙凤把信往袖子里一揣,先去了宝玉那边。宝玉正在书房里抄孝经,听王熙凤一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洇了一大团墨。
“你说什么?”
“人不见了,留了封信。”
宝玉一把抢过信,看了那六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地上出溜。袭人和茗烟两个人合力才把他架住。
“找!给我找!”宝玉嗓子都劈了,“她能上哪儿去?外头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姑娘家……”
王熙凤喝住他:“你小声点!嚷嚷得满府都知道,好看是怎么着?”
宝玉不听,挣开袭人就往外跑。王熙凤使了个眼色,茗烟和另外两个小厮赶紧追上去。
王熙凤转头吩咐平儿:“把角门上的人叫来问。”
角门上的婆子被拎过来时还迷迷糊糊的。王熙凤问一句她答一句,翻来覆去就是“没瞧见”
“不知道”
“天太黑没看清”。
王熙凤气得拍了桌子:“再想!天没亮的时候有没有人进出?”
婆子这才想起来,拍了下大腿:“有一辆马车!就停在巷口,天还没亮就走了。我当是府里哪位奶奶出门办事呢。”
“什么样的马车?”
“青布车帘子,别的没瞧清。”
王熙凤又问了几个问题,婆子答得颠三倒四。她挥挥手把人打发走了,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儿神。
青布马车,天不亮就走,往皇城方向。她忽然想起老太太临终前说的那句“宫里那位……惹不起”,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声张。
宝玉在外头找了一整天,把黛玉可能去的地方全跑了一遍。
林家旧宅早就卖了,贾敏的坟在城外,他跑去看了,坟前没有新烧的纸。
又去问了几个跟黛玉相熟的婆子丫鬟,都说没见着。
晚上回来,宝玉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黛玉屋里不肯走。王夫人来劝了一回,他不动。贾政来骂了一顿,他还是不动。
王夫人没法子,跟贾政商量:“要不报官?”
贾政脸都绿了:“报什么官?一个姑娘家半夜跑了,你让外头人怎么看咱家?宝玉还没娶亲呢,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夫人不吭声了。
贾政又说:“先找,暗地里找。实在找不着,就对外说病了,送回林家旧宅养病去了。”
王熙凤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张,到底没把马车的事说出来。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这猜测太大了,她不敢往深了想。
第二天,第三天,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都说没消息。宝玉不吃不喝,躺在黛玉床上,谁叫都不应。
第三天傍晚,宫里传出一份邸报。贾政在书房里接着了,展开一看,手就抖起来了。
“怎么了?”王夫人凑过来看。
邸报上写着皇上新封了几位贵人,排在头一个的是“萧贵人”,备注是“靖安王府选送”。
贾政盯着那个“萧”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萧?这姓……”
王夫人没反应过来:“萧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老太太临终前念叨过萧家。”贾政把邸报拍在桌上,“靖安王姓萧,老太太的妹妹嫁的就是萧家。黛玉那孩子……”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王熙凤正好进来送茶,听见了后半截,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住。
贾政看她一眼:“你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都没。”王熙凤把茶放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老爷,二太太,有件事我前两天就该说的。”
她把马车的事说了。
贾政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长叹一口气:“命啊。”
王夫人脸都白了:“那宝玉那边……”
“瞒着。”贾政咬牙,“能瞒多久瞒多久。”
可瞒不住。
宝玉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当天夜里就闹起来了。他冲进贾政书房,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萧贵人是不是林妹妹?”
贾政拍桌子:“胡说什么!”
“你告诉我是不是!”
王夫人赶过来劝,宝玉不听。贾政气得叫人把他捆起来,关进柴房里。宝玉在里头砸门喊了一夜,嗓子彻底哑了。
第四天早上,贾政做主,把宝玉送去外地族学里念书,派了四个小厮看着,不许他回来。
宝玉走的时候,茗烟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林姑娘在宫里,凤奶奶让告诉你的。
宝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哭。马车出了城门,他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06
长乐宫的日子比潇湘馆安静得多。
每天天不亮就有宫女进来伺候梳洗,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都有定例。黛玉头两天还不太习惯,被那身行头压得脖子疼,后来慢慢也适应了。
萧景行隔三差五来看她,每回来都带些东西。有时是南边进贡的茶叶,有时是一匣子首饰,有回还带了一只白毛小犬,说是给她解闷。
黛玉收了东西,话却不多。她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这天萧景行又来了,坐在外间喝茶。黛玉让宫女退下去,自己坐到他对面。
“我娘的事,你现在能说了吗?”
萧景行端着茶杯没动:“你才进宫,根基不稳,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萧景行放下茶杯,看了她一会儿:“你跟你娘一个性子。”
“我娘查到了什么?”
“她查到宫里有人用巫蛊之术诅咒皇上,还没等把证据递上去,人就没了。”萧景行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十几年,只查到那东西跟老太妃宫里的人有关。再多就查不下去了。”
黛玉问:“老太妃是谁?”
“曹芙蓉,先帝的妃子,当今皇上的庶母。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多年,根深得很。”萧景行说,“你记住,在宫里别跟她硬碰。她要是给你难堪,能忍就忍。”
黛玉没应这话,反问道:“你接我进宫,是让我查这个?”
萧景行脸色变了一瞬:“我接你进宫,是怕你在贾府待不下去。你娘的仇我自然会报,不用你掺和。”
黛玉没再追问,但心里有数了。父亲嘴上说不用她管,可把她送进宫来,明摆着是让她待在离老太妃最近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按规矩新封的贵人都得去给太妃请安。
黛玉换了身藕荷色的宫装,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寿康宫去。
路上刘嬷嬷紧走两步跟上她,压着声嘱咐:“老太妃脾气大,各宫主子都让三分。姑娘进去少说话,多磕头。”
黛玉点了点头。
寿康宫比长乐宫气派多了,廊下摆着半人高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往上冒。
正殿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的是深紫底绣金线的袍子,手上戴着翡翠戒指,正眯着眼看宫女端上来的茶。
黛玉上前行礼,跪下去磕头。
老太妃没马上叫起,端着茶喝了一口,又跟旁边的嬷嬷说了两句闲话,才像刚看见地上跪着个人似的:“哟,这就是靖安王新认回来的那个?”
旁边的嬷嬷赔笑:“回太妃,正是萧贵人。”
“起来吧。”老太妃上下打量她,“长得倒是齐整。听说你从前在贾府住着?”
黛玉站起来回话:“是。”
“贾府。”老太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你娘是贾家的姑娘?”
黛玉心里一紧:“是。”
老太妃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贾家的姑娘我见过,当年也是好模样。可惜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几个贵人妃嫔互相递眼色,谁也没接话。
黛玉垂着眼没动。
老太妃又说:“你刚进宫,好些规矩不懂。我这寿康宫不比别处,往后请安别迟了。”说完摆摆手,“去吧。”
黛玉行了礼退出来。出了寿康宫的门,刘嬷嬷才敢大喘气,小声说:“姑娘方才接得好。”
黛玉没说话。她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老太妃那句“贾家的姑娘我见过”。
见过,还知道她娘死得可惜。
她忽然站住了,把刘嬷嬷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没事。”黛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回到长乐宫,她让宫女把萧景行前几日送来的东西翻了一遍,从一匣子首饰底下找出几本旧册子。
那是萧景行怕她闷,让人从外头书肆里淘来的闲书,其中一本是前朝宫闱旧事,里头提到过巫蛊案。
她翻到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前朝有个妃子用扎针的小人诅咒皇后,事发后连累了三族。破案的关键是一个宫女反了水,把藏小人的地方说了出来。
黛玉合上册子,盯着窗台上的那只白毛小犬看了半天。
她缺一个能反水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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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宝玉被关在柴房里闹了一夜,第二天贾政就把他送走了。
送走之前,王夫人来了一趟,隔着柴房门跟他说了半天话。无非是让他听话、好好念书、别想那些不该想的。宝玉一句都没回。
王夫人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到底没松口放他出来。
茗烟跟着宝玉去外地,临走前被王熙凤叫到一边。王熙凤塞给他一包碎银子,嘱咐他机灵点,有什么事赶紧往府里递信。茗烟点头如捣蒜。
马车出了城门,茗烟才把那张纸条塞给宝玉。宝玉展开一看,那十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荷包里。
“林妹妹在宫里。”他哑着嗓子说。
茗烟不敢接话。
“她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宝玉把脸埋进手掌里,“她那么一个人,进了宫还不被人欺负死。”
茗烟说:“二爷,您先顾好自己吧。您要是垮了,林姑娘在宫里更没指望。”
宝玉没吭声,但那天晚上到底肯吃饭了。
宫里这边,黛玉过了头一关。
老太妃寿康宫里的请安,头三天都是下马威。
第一天嫌她来得晚,第二天嫌她穿的衣裳颜色太素,第三天当着满殿的人问她认不认得字、会不会写诗。
黛玉说认得几个字。
老太妃就让人拿了纸笔来,让她当场写一首。殿里坐着的妃嫔贵人们都伸着脖子看热闹,有几个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黛玉提笔写了两句: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
老太妃看了半天,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摆摆手让她坐下了。
旁边一个贵人凑过去瞧了一眼,嘀咕道:“这是夸桂花呢,把自个儿比成月宫里来的了。”
老太妃哼了一声,没再提这茬。
散了之后刘嬷嬷一路小跑跟着黛玉,嘴里念叨:“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万一太妃恼了呢?”
黛玉说:“我写的是桂花,桂花是吉利东西,她恼什么?”
刘嬷嬷想想也是,松了口气。
可黛玉心里清楚,老太妃不会这么算了。那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只落在饭碗里的苍蝇似的,早晚要撵。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了事。
起因是一盒点心。老太妃宫里送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各宫都赏了。黛玉没多想,让宫女收下了。
当天夜里她那只白毛小犬不知怎么扒开了食盒,吃了半块点心,没一会儿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抽。
黛玉吓得叫人,刘嬷嬷跑进来一看,脸色煞白:“姑娘,这狗是吃了什么?”
黛玉指着那半块点心。
刘嬷嬷拿银针一探,针尖发黑。
黛玉蹲在地上抱着那只狗,狗已经不动了。她没哭,抬头看刘嬷嬷:“这事别声张。”
“那老太妃那边……”
“就说狗贪嘴跑出去吃了外头的东西。”黛玉站起来,把死狗交给宫女,“埋了吧,别叫人瞧见。”
刘嬷嬷应了,转身出去时腿还发软。
第二天黛玉照常去寿康宫请安。老太妃看了她一眼:“听说你那狗死了?”
“是,贪嘴,吃了脏东西。”
老太妃哦了一声,没再问。可黛玉注意到她嘴角那点笑意藏都没藏。
从寿康宫出来,黛玉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回了长乐宫关上门,她才把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
当晚萧景行来看她,黛玉把点心的事说了。萧景行脸色铁青:“我找她去。”
“你拿什么找?”黛玉拦住他,“银针验出来的东西能当证据吗?狗吃的东西能算数吗?你闹到皇上跟前,她反咬一口说你自己下的药,你怎么办?”
萧景行站住了。
黛玉说:“你查了十几年没查出来的东西,我替你查。”
萧景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
“你先把寿康宫里所有宫女太监的名字、籍贯、哪年进的宫、家里还有什么人,给我弄一份来。”
萧景行皱眉:“你想从底下人入手?”
“老太妃干这种事不可能自己动手,底下人总有知道内情的。”黛玉把声音压得更低,“前朝那个巫蛊案,不就是宫女反水才破的吗?”
萧景行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比你娘还胆大。”
“我娘就是太胆小了。”黛玉说,“她查到证据不敢声张,才叫人灭了口。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