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这几天夜里老捂着胸口坐起来,问他他就说胃胀。”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父亲那辆二八大杠上链条油,手指头全是黑泥。
堂屋里父亲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壳扔进搪瓷盆,豆粒蹦到地上他也不捡。
母亲顿了顿又说:“要不你明天带他去查查?”我说行。
第二天店里来电话说二楼装修的货款催着结,我一忙,就把这事搁下了。
![]()
01
五金店在县城老街中段,两间门面,左边卖锁具合页,右边堆水管电线。
门口支着一块木板,用红漆写了“家宝五金”四个字,漆掉了一半,看着跟“家室五金”似的。
我蹲在货架后面清点膨胀螺栓,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供货商老赵的声音跟砂纸似的磨人:“马老板,上批货款都压两个月了,我这小本买卖扛不住啊。”
我说月底,月底一定结。
老赵哼了一声,说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这回真不糊弄你,二楼装修尾款一收回来先给你打过去。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撂了句“那行吧”就挂了,挂之前还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反正不好听。
二楼装修投进去十三万,包工头隔三差五来催进度款,一来就蹲在店门口抽烟,见有客人进店就提高嗓门喊“马老板,工人工资该结了”,搞得我生意都没法做。
女儿婉婷下学期学费八千六,周苑前天把存折翻出来算了三遍,差两千出头。
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马家宝你想想办法,我说想什么办法,我总不能去抢银行。
她说你少抽两包烟就有了,我说我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一个月能省几个钱。
五十三了,属狗的,本命年刚过,这日子也没见松快。
母亲就是这时候打来电话的,说从庙会回来了,让我晚上过去吃饭。
我听她语气有点不对,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事,就是做了你爱吃的粉蒸肉。
我心想粉蒸肉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至于专门打电话?
但也没多问,把货架上的东西归置归置,锁了门骑车过去。
到了父母家,院子里二八大杠支在墙根,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降压药。
父亲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往菜地里一泼,抬头看了我一眼:“来了。”
“嗯。妈呢?”
“厨房。”他用下巴指了指,又蹲下去接着收拾菜地里的杂草。
我注意到他蹲下去的时候左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缓了两秒才直起腰。
我说爸你腰怎么了,他说没事,蹲久了都这样。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进厨房,她把我拽到灶台边上,小声说:“你爸最近瘦了,裤腰带多松了两个眼儿,饭量也小了,问他他就说天热没胃口。”
我说天热确实没胃口。
母亲瞪了我一眼:“你上点心。”
饭桌上她到底憋不住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点开一条语音。
一个尖细的男声拖着长腔:“属狗的朋友,今年下半年要当心,身边陪伴多年的亲人或有一场突然的离别,毫无防备,让人痛到说不出话……”
父亲筷子一搁:“吃饭。”
母亲把语音关了,嘴里嘟囔:“庙会上张半仙说的,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你爸属狗,你也属狗,这不得当回事?”
“张半仙去年还说咱家灶台方位不对,要拆了重砌,您忘了?”我夹了一筷子粉蒸肉,“上回您听人说绿豆水降血压,我爸连喝三天拉得直不起腰,您也忘了?”
母亲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父亲闷头扒饭,扒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出去遛弯,拎着手电筒出了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回别听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母亲给我发了三条语音,全是那条算命录音。我没听完,删了。
02
隔了两天,母亲把一张县医院的体检单拍在我店里的柜台上。全家五口人,一个不落,钱都交了。
“不去白不去,钱又不退。”她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语气里带着那种先斩后奏的得意。
我翻了一眼单子,父亲那栏勾了最贵的套餐,带心脏彩超和颈动脉筛查。我说行,周末去。
“你爸那关你去说。”母亲往门口一站,跟交代任务似的。
晚上回家跟父亲一提,他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来回换台,把央视一套换到本地台再换到戏曲频道。
听我说完,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我没病找病?”
“查查放心。”
“我吃得好睡得好,查什么查。”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店里不忙?二楼弄完了?”
周苑在厨房听见了,端着碗出来打圆场:“爸,去查查呗,又不要您掏钱。”
“我差那点钱?”父亲把纱门推开,铁纱子弹回去哐当一声,“我是不爱折腾。”
母亲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只听见院子里二八大杠的链子响,人已经骑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一早又骑车去农机站老同事家下棋了,中午没回来吃。我说您别管他,饿了自然回来。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下午我抽空回了趟父母家,父亲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
看见我,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搁:“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袋面扛屋里去。”
五十斤一袋的面,我扛在肩上往厨房走,他跟在后面说慢点慢点。我把面搁在灶台边上,顺嘴问了一句:“真不去查?”
他蹲下去接着浇菜:“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这话我信了。
其实那天下午我注意到一个事。
父亲弯腰关水龙头的时候,左手撑着膝盖停了两三秒才直起来。
他转身看见我在看他,立马把腰板挺得溜直,说这水管子该换了,拧起来费劲。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下回赶集给他买个新的。
![]()
03
周末马家富从市里回来,跑运输的,一个月能回来一两趟。
他买了半扇排骨拎过来,母亲炖了一锅,又炒了几个菜,把马家富带回来的卤猪蹄切了一盘。
父亲开了一瓶散装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马家富倒了一杯。
饭桌上母亲又提体检的事,马家富嘴里啃着排骨含含糊糊说:“去呗爸,我下回专门抽一天陪您去。”
“你跑你的车,瞎耽误工夫。”父亲拿筷子点了点他,又抿了一口酒。
喝到第二杯话多起来,说起年轻时在农机站修东方红拖拉机,全站就他能听声辨故障,县里下来检查的领导都拍他肩膀。
“那时候你爸我钻车底下修变速箱,零下十几度,棉袄一脱就钻,出来浑身冒热气,跟蒸笼似的。有一回修到后半夜,站长给下了碗挂面卧了俩鸡蛋,我蹲在拖拉机旁边吃完的。”
马家富笑,说爸您这本事搁现在开个修理厂都行。父亲摆摆手,说现在谁还修拖拉机,都换新的了,坏了直接换件,连螺丝都不用拧。
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尖在抖。
一块豆腐,夹了三次才送到嘴里,前两次都掉桌上了。
第三次夹起来的时候他特意把筷子攥紧了,手背上青筋鼓得老高。
我问他手怎么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喝酒喝的,二两酒下去都这样。”
马家富也说可能是喝酒喝的,说他们车队的老师傅喝多了手也抖。我没再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饭后父亲去院子里劈柴。
我出去帮忙,他劈了两根就把斧子往地上一插,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
我说我来,他直起腰摆摆手:“你回店里忙去,你那摊子事多,别耗在这儿。”
我站旁边看他把剩下的柴劈完。
那堆柴他劈了快四十分钟,平时二十分钟就能干完。
劈完最后一根,他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进屋的时候我听见他咳了两声,闷闷的,从胸腔里头往外震的那种。
回店的路上我琢磨这事,琢磨到半路老赵又打电话来,说再不结款明天就来拉货,我骂了一句,一踩油门回了店里。
晚上跟周苑提起我爸手抖的事,周苑说老年人手抖正常,她姥姥当年也手抖,抖到八十多也没事。
我说那也是。
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04
过了两天我去给父母送米。五十斤一袋的东北米,父亲爱这个米煮粥,说黏糊。扛进厨房的时候母亲跟进来,把厨房门带上了。
“你爸夜里睡不好,有时候捂着胸口坐起来,翻来覆去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是不是心口疼,他说胃胀。”
“那您给他买胃药了吗?”
“买了,吃了不管用。”母亲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白药瓶,标签撕得干干净净,瓶身上只剩一圈胶印子,“我在他床头柜旧衣服底下翻出来的,你瞅瞅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里头是白色小药片,啥标记没有,闻着有点苦味。
我问母亲见过他吃没有,母亲说见过一回,他背着她吃的,她进屋他就塞枕头底下了。
我进里屋去问父亲。
他正靠着床头听收音机,半导体搁在枕头边上,播的是评书《杨家将》,单田芳的嗓子从喇叭里挤出来,滋啦滋啦的。
见我进来他把音量拧小了。
“爸,您那白瓶子是什么药?”
“维生素,王大夫给开的。”他眼皮都没抬。
“哪个王大夫?县医院还是诊所?”
“你管哪个王大夫,我吃了好几年了。”他把收音机音量又拧大了。
“爸,您跟我说实话,那药治什么的?”
他这回把收音机关了,看着我,表情挺平静:“就是维生素。你忙你的去,别听你妈瞎琢磨。”
我站了一会儿,老赵电话又打进来,说下午两点之前见不到钱就拉货。
我看了一眼父亲,他重新打开收音机,闭着眼听评书,手指头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敲着,跟着节奏。
“爸,那我先走了,回头我带您去医院查查。”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他坐得板板正正的,收音机又响了,单田芳正说到杨六郎被困双龙谷。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翻父亲的医保卡记录,最近半年在县医院开过四次药,药名我看不懂,什么酸什么酮的。
我拿手机查了一下,有一个叫“单硝酸异山梨酯”的,查出来的结果说治冠心病。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好一会儿,周苑过来问我看什么呢,我把手机摁灭了,说没什么,查个药名。
“爸的?”
“嗯。”
“有问题?”
“不知道。回头我问问大夫。”
![]()
05
那天是周六。早上七点零几分,我正刷牙,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接起来只有哭声,哭了得有五六秒,才挤出一句:“你爸叫不醒了。”
我牙刷掉在地上,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周苑在后面喊我穿鞋,我拉开门冲下楼,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父母家离我那儿骑车十分钟,我开车三分钟就到了。
推开门,母亲站在卧室门口,手攥着门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父亲歪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一只手还搭在胸口,脸色灰白。
我喊了两声爸,没应。
上去摇他肩膀,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有口水流出来。
我打了120,接线员让我把人放平做按压。
我把他放平了,手掌压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往下按的时候听见肋骨咔了一声。
母亲在旁边叫了一声,我吼她出去等救护车。
按压了大概七八分钟,我胳膊酸得不行,但不敢停。
母亲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念念叨叨的,我听见她说“张半仙说中了”什么的话。
我没空理她,脑门上的汗滴到父亲脸上,我拿袖子给他擦了。
救护车来得快,两个穿蓝大褂的抬着担架冲进来,量了血压,说高压六十。
其中一个问我病人有没有心脏病史,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一路闯着红灯往县医院开,母亲坐在后面抓着父亲的手不撒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张半仙说了……张半仙说了……”
“别说了!”我吼了一嗓子。
她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抢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母亲瘫在走廊椅子上,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绞得指头尖发紫。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从抢救室门缝里飘出来的药味,呛鼻子。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打点滴,她闺女给她剥橘子,橘子皮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大夫,口罩拉到下巴上,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
“老爷子心脏问题很严重,初步判断急性心梗,我们先做紧急处理,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我让母亲坐着别动,自己去一楼交钱。
排队的时候手还在抖,前面一个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缴费流程,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先去哪再去哪。
交完钱上来,抢救室门口又多了一个大夫,年纪大些,把我叫到护士站旁边的过道里。
“老爷子平时有冠心病史吗?”
“没听他说过。”
“心电图显示至少有一两年了。”大夫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我看不懂,“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这次能送过来算运气。”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地一声。
06
父亲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让我回家取些日用品,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回父母家收拾东西。
母亲的医保卡、父亲的身份证、毛巾牙刷、换洗内衣。
拉开床头柜找袜子的时候,手碰到了那个白药瓶,还塞在旧衣服底下。
我把药瓶揣兜里,又翻了翻柜子。
在棉袄内兜里摸到一张纸,叠成四折,打开一看是张检查单。
县医院心内科,日期是半年前,诊断栏写着“冠心病,建议冠脉造影”。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父亲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造影加支架约两万,先吃药观察。”
我蹲在床头柜前面,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半年前。他半年前就知道了。
回到医院,我把检查单给主治大夫看了。
大夫说这老爷子也是犟,半年前血管估计堵了百分之七十左右,那时候放支架效果最好,现在堵到九十,心肌损伤太严重了。
“他吃的那个药呢?”我把白药瓶掏出来。
大夫接过去看了看,倒出一片在掌心闻了闻:“单硝酸异山梨酯,扩张血管的,治心绞痛的常用药。他这情况光吃药不行,得做造影看堵了几根血管。”
我给马家富打电话,他正在高速上,说马上往回赶。
我又给市医院的同学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同学说这种情况转院风险太大,让我把病历拍照发过去他找心内科主任看看。
我拍照片的时候手一直抖,拍了五六张才有一张能看清字的。
马家富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我叫到走廊拐角,压着嗓子问:“你住得最近,爸吃啥药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他藏药瓶子。”
“你一个月回去几趟?咱妈都跟你说爸夜里不舒服了,你干啥去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蹲在地上搓了一把脸,也没再吭声。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去问问大夫能不能转市里。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了一夜。
母亲坐在椅子上,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往门上的小窗户里看一眼。
马家富蹲在墙角翻手机查心梗的资料,查一会儿就叹一口气。
我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白药瓶,翻来覆去地看。
瓶底的塑料膜还没撕,药片倒出来的时候哗啦响。
第二天上午,重症监护室的大夫出来找我们,说老爷子醒了,但情况不稳定,心功能太差,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母亲当时就哭了,马家富扶着她坐到椅子上。
我进去看了一眼,父亲嘴里插着管子,看见我眼睛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他眨了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