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十二年深秋,晋南的风又干又硬,裹着细碎黄沙漫天乱扫。汾河水带着初冬的凉意缓缓流动,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岸边枯草被狂风压得贴伏在地。
玉璧城只是一座黄土夯筑的边城,城墙不高,占地狭小,孤零零卡在塬坡与河道之间。没有重兵囤积,没有坚甲利兵,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堵住了东魏十万大军西进关中的唯一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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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此番倾巢而来,把东魏最精锐的主力全部带出。汾河南岸一望无际全是军帐,层层叠叠压满旷野。白日里刀枪映着天光刺眼,入夜后连片营火铺满河滩,人马喧嚣连日不散。几年前暴雪阻路,他无奈撤兵,这一次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踏平玉璧。
韦孝宽守在城内,麾下兵马寥寥数千。连日站在城头观望城外无边军阵,城下敌军往来奔走、列阵操练,声势骇人。城中将士人人心里发紧,唯独他沉着稳守,一步步排布城防,静待敌军进攻。
高欢第一招,堆土山逼城。
数万兵士不分昼夜轮番劳作,肩扛筐担,从远处挖土运至城南。黄土碎石一筐筐层层堆叠,扬尘终日弥漫半空。土山一日高过一日,缓缓逼近城头高度,打算居高临下,以箭石压制守军,强行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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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城外土山快要平齐城墙,城中人心浮动。韦孝宽不急不躁,调集全城木匠,拆取闲置木料,将城头两座旧敌楼逐层捆扎、接续加高。城外土山涨一寸,城上楼台便高一截。最后土山终成高台,东魏兵士站在顶端,依旧只能仰望木楼,看不见城内分毫动静,耗时费力的攻势彻底落空。
土山无用,高欢连夜改攻地道。
夜色沉沉,城北一片死寂。东魏士兵俯身钻进暗处,一铲一铲掘开城墙下的黄土,挖出一条条幽暗暗道。挖出的湿土悄悄转运掩埋,不敢透出半点声响,只想悄无声息穿透墙基,偷袭入城。
韦孝宽早已料到这套古法攻城手段。他贴着内墙深挖一道长壕,沟中常年埋伏持刀士卒,安静蹲守。地道穿透土层的一瞬间,伏兵即刻上前斩杀破土的敌兵。同时壕边堆满干柴,架设牛皮风箱,一旦发现暗道洞口,立刻燃柴鼓风。
滚滚浓烟顺着狭窄地道猛灌而入,暗道没有出口,烟火积堵其中,深处士兵无路可逃,哀嚎闷在土中,城外只能听见隐约细碎声响。
地下攻城彻底失败,高欢搬出巨型柏木冲车。
厚重实木打造的攻城车,需要数十壮汉合力推行,轰隆撞击在夯土城墙之上。每一次冲撞,墙体都会簌簌脱落大片碎土碎石,整座城头跟着微微震颤。
城上士兵望着庞然大物反复冲击,心里慌得厉害。韦孝宽就地取材,命人缝制巨大粗麻布幔帐,以长绳悬空垂挂在城墙外侧。冲车狠狠撞来,坚硬力道全部被软布兜住、卸散,反复撞击,城墙纹丝不动。
高欢不肯罢休,又制长杆火炬,浸透油脂点燃,伸去焚烧布幔。城上士兵手持长铁钩静静等候,火竿靠近瞬间,精准勾住长杆猛地拽扯,燃烧的火把尽数坠落敌营,反倒灼伤不少东魏兵卒。
数种攻城术尽数失效,高欢开始掘塌城墙。
士兵在墙底开凿二十余条地道,以木柱支撑顶土,待地道成型,直接纵火焚柱。木柱烧断,大片城墙轰然塌陷,露出巨大缺口。东魏兵马即刻冲锋上前,想要趁机涌入城中。
韦孝宽早备好实木栅栏,墙体一塌,即刻推栅栏封堵缺口,士兵依托木栏死死阻击,一次次顶住敌军冲锋,缺口始终无法突破。
久攻不下,高欢遣使者入城劝降,以大势、富贵利诱。韦孝宽立在城头,只说玉璧守军唯有死守,绝无投降之理,直接回绝所有说辞。
整整六十天围城,城外东魏兵士死伤累累,尸骨堆积城下,遍地狼藉。寒冬渐深,粮草不济,军中疫病蔓延,士气彻底崩散。
高欢久攻无果,日夜郁结,身染重病,心力耗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下令全军拔营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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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撤走之后,军营中悄然传出谣言,说此番兵败,皆是天意。
回到晋阳不久,常年征战、纵横半生的高欢,就此病重离世。耗费十万兵力、两月血战,他始终没能踏平那座小小的玉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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