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齐凤山,今年六十岁,长春人,一汽退休的装配钳工,退休金三千八,老伴吴秀芝,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退休金两千九。我们两口子这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到过北京,还是儿子结婚那年。去年秋天,我们干了这辈子最“时髦”的一件事:跟风去海南过冬。街坊、老同事、短视频里天天说的“候鸟养老”,我们也当了一回候鸟。住了整整一个月,提前把票改了,回的长春。回来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家烧得热乎乎的炕上(我们那老小区集中供暖,屋里二十六度),跟老伴说了一句话:这一个月,值,就当交学费了。它让我这个六十岁的人彻底看清了一个理:海南过冬这个事,是有钱人的福地,普通人的罪受。我把这一个月的账和事,一样一样写出来,给北方的老哥老弟老姐老妹们看看,想去之前,先掂掂。
先说我们是怎么动心的。
去年十月,长春刚开始上冻。我们小区那帮老姐妹,天天在凉亭里传海南的事:谁家闺女给订了三亚的公寓,谁家老两口在海口租了房,说那边二十多度,穿衬衫过年,说菜便宜,说腿不疼了。我老伴的膝盖是老寒腿,一入冬就遭罪,贴膏药跟贴春联似的。再就是短视频,一刷一个“东北老两口在海南的一个月”,拍的都是椰子树、白沙滩、自助早茶。我老伴看了半个月,眼睛都是亮的。她跟我说:“凤山,咱这辈子净给厂子和孩子活了,我就想穿一回衬衫过个年。”这话戳我心窝子。我们算了算家底:存款二十六万,一年退休金加起来八万出头,儿子在杭州安家,不花我们钱。我想着:租一个月房,机票两个人往返四千多,就算宽宽松松玩一个月,一万五打住。花得起。就这么定了。
现在回想,动心的那一刻,就是我们犯的第一个错:我们拿“旅游一个月”的预算和心思,去干“过冬”这件事。这两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一回事。旅游是去花钱享福的,过冬是去生活的,生活这个事,才是分“有钱人”和“普通人”的分水岭。
到了海口,头一个礼拜确实是天堂。十一月,我们长春零下十几度,海口二十六度。下了飞机那口湿热的空气吸进肺里,我老伴当场就说膝盖松快了。我们租的房子在海口一个老城区的小区,月租两千八(这还是找了一个月砍下来的价,正经海景的、新小区的,四千起步,三亚更不用想,淡季都得三四千,赶上候鸟季翻倍)。六十多平的老两居,家电旧,窗关不严,潮气一天到晚往里钻。但头一个礼拜我们不觉得,天天出去:骑楼老街、万绿园、海边栈道,早上茶店一份早茶,两个人二十几块,吃得美滋滋。我老伴发朋友圈,半个长春的老姐妹在底下排队问地址。那几天,我们真觉得自己过上了视频里的日子。
变化是从第二个礼拜开始的,一层一层,像退潮,退一圈,露一圈底。
先露出来的是物价的底。头一个礼拜我们吃的是“游客的饭”:早茶、海鲜排档、清补凉,样样新鲜,样样是给你按“玩”定价的。第二个礼拜开始过日子,去菜市场,傻了。海口的菜市场,青菜普遍比长春贵三到五成,冬天长春的菜是山东海南调过去的,人家海南本地菜按理该便宜,不,游客城市,物价跟着旅游业走。猪肉排骨贵两成,鸡蛋贵三成。最扎的是水果:视频里天天说海南水果自由,我们那小区门口的芒果摊,论个卖,一个六块;菠萝蜜看着便宜,切好的盒装,一小盒十五。我老伴嘀咕了一句:“咱长春冬天草莓都没这么算账的。”后来学乖了,坐公交去几公里外的批发市场和早市,才把菜钱压回熟悉的水平。可这就有个新账:我们一个礼拜三次大采购,两个人拎着几十斤菜挤公交,六十岁的人,一趟下来歇半天。在长春,菜市场就在楼下。
第二层露出来的,是“医疗”的底。这一层,是所有候鸟老人真正的命门,也是我说“普通人遭罪”里最重的一条。我们到第三个礼拜,我老伴的老寒腿真犯了。你们要问了:海南不是暖和吗?对,白天是,可海口十一月底连着下雨,那种湿冷是从骨头缝往里钻的,跟我们东北的干冷不是一个东西。东北的冷,屋里烧得热烘烘,出门捂严实就行;海岛的湿冷,屋里比外头还凉,被子是潮的,衣服晾三天不干,晾干了上身也是凉贴贴的。她膝盖疼起来,去小区附近的社区医院看。麻烦来了:医保。我们的医保关系在长春,异地就医要备案,备案在手机上弄,我俩这岁数,捣鼓了俩钟头,还差一个什么电子凭证没弄对。最后是儿子在杭州远程视频指挥,才弄利索。弄利索了,异地结算倒是能结,可报销的比例和目录,按规矩来,来回一算,自付的部分比在长春多出一截。药更麻烦:她常年吃的氨糖类的药和膏药,那边的药房规格不一样,价也高,正经的处方药,得重新挂号让大夫开。她排队排了一上午,回来跟我说:“凤山,我在长春,走十分钟能解决的事,在这儿折腾一天。”我说:这就是了。我们在视频里看的海南是椰子树,没看的海南是:候鸟老人几十万涌进来,社区医院的号、药房的架,全是挤的。有钱的候鸟怎么解决?人家住的是带医疗配套的养老社区,自费买那里的健康管理,人家压根不排队。我们这种住老小区租房的,排队的就是我们。那一刻我头一回明白,“过冬”这两个字底下,藏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日子。
第三层,露出来的是“人”的底,这一层最软,也最疼。头一个礼拜我们天天出去,第二个礼拜出去的频率掉下来,第三个礼拜,我们开始在出租屋里大眼瞪小眼。为什么?新鲜劲过去,日子露出了它的本相:在那儿,我们是没有根的。没有老邻居、没有老棋摊、没有熟人社会的菜市场。小区里倒是有东北口音,电梯里碰见几回“哎妈也是长春的”,热络两天,又散了,人家有人家的圈子。我老伴想找老年大学跳舞,一打听,那种正经的班,要么远,要么收费不低;免费的社区活动,是本地方言的场子,插不进去。最要命的是那个“悬空感”:有天夜里我血压有点高,头闷,我老伴慌了,问我:这要真有事,咱俩在这儿,儿子在杭州,最近的“自家人”是谁?我们俩半夜坐在那个陌生的、潮乎乎的屋子里,把通讯录翻了一遍,谁也翻不出来。那一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养老这个事,热闹是面子,出事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才是里子。我们在长春,儿子不在身边,可楼上楼下是三十年的老街坊,社区医院的大夫认得我,我这条命是嵌在一个网里的。在海南,我们是两个漂着的、花了钱把自己从网里摘出来的人。
第四层,是最不好说出口的一层:那个“分了层”的感觉。海口三亚的候鸟人群,肉眼一看就分三拨。头一拨,住养老社区和高档公寓的,进出有班车,有食堂,有随队的大夫,人家穿的“岛服”都熨得平平整整,那叫度假。第二拨,像我们,老城区租房,自己挤公交买菜,自己跑医保备案,一个月记账过日子,这叫“搬了个地方过日子”,还搭上了水土和医疗的不便。第三拨,最底下,是那些租更便宜的农民房、几个人合租的,条件比我更将就的,那就不叫过冬了,那叫“挪个地方受潮”。同一片椰子树底下,三个世界。我头一个礼拜看谁都一样,都是“候鸟”,第四个礼拜我看明白了,鸟和鸟不一样:有的鸟飞来是人家在暖处备好了窝食,有的鸟飞来是自己衔草搭棚,还得自己找食。我跟我老伴说:咱俩是哪拨,咱心里得有数。咱不能看着第一拨的朋友圈,过第二拨的日子,操第三拨的心。
第二十九天,我老伴先开的口:“凤山,咱回去吧。”她说这话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两兜菜,膝盖贴着膏药,进门先在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缓腿。她说:“我想咱家了。想咱那暖气,想楼下那帮老娘们儿,想走十分钟就到的那医院。这儿的二十六度是好,可这二十六度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咱的。”我说中。我退了后半个月的房(房主还扣了几天,认了),改签了机票。回来那天,长春零下十六度,出了机场,冷空气一口吸进肺里,干爽的,我跟我老伴俩人竟都咧嘴笑了。到家暖气烘着,她翻出棉裤套上,说了句:“还是这旮沓得劲。”当晚我俩泡了壶茶,算了这一个月的总账:房租、机票、吃用、看病自付多出来的部分、来回的零碎,一万六千八。一个月,一万七。这个钱,我们在长春,能把一冬天过成什么日子?集中供暖、楼下菜市、老姐妹、社区医院、麻将馆,一个月两千块顶天了,剩下的一万五,够我们老两口明年一整年额外药钱加一趟舒舒服服的短线旅游。这笔账,我六十岁这年才算明白。
回来这两个月,我把这事想透了,几条掏心窝的话,留给还没去的北方老伙伴们。
头一条:海南过冬,对你是不是福,不看广告,看三样硬东西。一看身体的毛病是不是真“怕冷不怕湿”:干冷病(呼吸道、心血管怕冷的),去有一定道理;可要是关节类的老寒腿,海岛的湿冷未必救得了你,我老伴这个就是实例,去之前问大夫,别问朋友圈。二看医保和慢病药的账:异地备案的流程、报销的落差、药的衔接,去之前一个月就得在手机上弄顺,这是普通人的命门,有钱人拿钱填的坑,我们得拿腿和排队填。三看你能不能受得了“没根”:一个月旅游,无根是浪漫;三个月过冬,无根就是熬。年轻时候漂过的人懂,那叫孤悬。
第二条:要真想过暖冬,量力选“平替”。我们东北人过冬的痛点是冷和宅,解法不止海南一个。我们那趟回来后,今年跟老街坊们合计了个新方案:一月份,组团去广西北海边上住一个月(房租一千出头,物价友好,湿冷比海口轻,离我们的医保异地结算也方便),或者干脆报个正经的康养团,管吃管住有医护,一个月五六千,比自己在海口瞎扑腾贵不了多少,坑少一半。再退一步,长春本地的老年公寓短住一个月,暖气、食堂、医务室、老邻居探访,两千多,暖和这事没解决,可“冬天难熬”这事解决了一大半。暖冬这件事,有钱人买的是“换一个地方”,普通人该买的是“换一种过法”,这两样,价钱差着十倍。
第三条:别跟自己的面子过不去。我们那一个月,有一半的遭罪,是跟“来都来了”这四个字较劲较出来的:明明膝盖疼,非得打卡天涯海角;明明心疼钱,非得吃一顿视频里推荐的海鲜。六十岁的人了,要学着把“来都来了”改成“不值当的,回”。这两个月,我把这四个字练熟了,心情轻快不少。
我叫齐凤山,六十岁,长春一汽退休钳工。去年我当了一个月候鸟,花了小两万,买回来一句明白话:有钱人去海南是享福,人家买的是一整套有人兜底的暖;普通人跟风去海南,买的是一张机票加一堆要自己扛的麻烦。这个福咱不是不能沾,是要换算着沾:短一点、近一点、组团点、算清账、问明白大夫再去。我那一个月的学费,如果能让三五个老伙伴去之前多掂量一晚,这钱就算花在了正地方。今年过年,我们老两口在长春,屋里二十六度,窗外下着雪,我泡着茶看雪,忽然觉得,这雪也挺好看,年轻时候怎么没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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