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礼前夜,顾承舟把我从新娘名单里划掉了。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重新打印的流程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改一份会议纪要。
明天不用你出席了。
我看了一眼流程单。
新娘的位置写着林晚晴,伴娘的位置写着许棠。
我的名字被删得很干净,连婚礼策划发来的确认短信都没了。
你要娶林晚晴?
不是娶她,是把婚礼改回原来的样子。
原来是什么样子?
顾承舟抬头看我。
他这几年看我的时候,总有一点疲惫。
以前我以为那是工作累,后来才知道,一个人不愿意面对你,眼神也会变得很沉。
她才是我应该娶的人。
我嗯了一声,拿过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没有水。
他起身给我倒水,倒到一半,忽然说:你别闹。婚礼还是照常举行,宾客都请了,家里也已经通知了。你父母那边,我会解释。
你准备怎么解释?
说我们性格不合。
这句话你想了多久?
沈知微。
我问你想了多久。
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响了一下。
很久。
我笑了笑。
从三年前订婚到今天,他一直说,等项目结束,等房子交付,等他父亲身体好一点。
我们的婚礼推迟过两次,酒店换过三家,婚纱照拍了又重拍。
他每一次都说,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
原来所谓更好,只是把林晚晴等回来。
她从外地回来那天,我在公司加班。
许棠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林晚晴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顾承舟身边,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棠说:你别多想,就是吃个饭。
我回她: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确实没多想。
我以为顾承舟只是见一个老朋友,以为林晚晴已经结婚,以为那些旧事不会再影响我们的生活。
人到了一定年纪,总要相信自己挑选的人,不然婚戒戴在手上也像借来的。
明天的婚礼你还是可以参加。
顾承舟说。
以什么身份?
朋友。
我不缺朋友。
他低下头,手指揉了揉眉心。
知微,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很熟悉。
三年前,我辞掉外地的工作,搬到临川,和他一起租了那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他母亲不喜欢我,说我家境普通,工作也不算体面。
我没有争,逢年过节带礼物,记得她爱吃什么。
顾承舟说过:我妈只是嘴硬,你让让她。
我让了很多年。
他现在也让我让。
让出婚礼,让出位置,让出一个本来应该属于我的生活。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没喝,把它放回原处。
明天不用解释。
什么?
我自己会说。
他皱眉。
你想干什么?
退亲。
说完这两个字,我起身去拿行李。
衣服不多,婚纱还挂在卧室门后,白色的裙摆垂到地面。
我看了它一会儿,没拿。
那套婚纱是许棠陪我选的,她说腰线很适合我。
我把自己的东西装进箱子,护肤品,几件衣服,母亲给我的首饰盒,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顾承舟一直站在门口。
你真的要退?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已经说了。
我是说,晚晴她……
我不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我们在一起六年。
我知道。
六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放下?
我拉上行李箱,抬头看他。
不是我放下的。
他没接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电梯门打开时,他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胳膊。
知微,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别让双方父母难堪。
我看着他的手。
顾承舟,先松开。
他松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快合上时,他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点了点头。
可能吧。
电梯下到一楼,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前台的花瓶旁边,给顾承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婚礼取消,亲事退了。以后不用解释。
手机很快响起来。
是许棠。
她问:你在哪儿?
我说:酒店。
她问:见到顾承舟了?
我说:见到了。
她那边停了几秒。
你有没有闹?
没有。
那就好。
她像松了口气。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保安在旁边劝一个醉酒客人离开。
许棠又发来一条消息。
知微,体面一点,别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维持了六年的体面,可能一直都是别人希望看到的样子。
![]()
02.
我回到自己租的公寓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房子不大,客厅里还放着我和顾承舟订婚时买的两只马克杯。
一只写着早安,一只写着晚安,字是许棠挑的。
我把行李放在门边,烧了一壶水。
手机不停地响,顾承舟的母亲打来三个电话,顾承舟的父亲打来两个。
许棠打得最多,十七个。
我没接。
水烧开以后,屋子里全是水汽。
我拿出一个杯子,倒了半杯,等它凉下来。
顾承舟发来消息。
明天先把婚礼办完,之后我们再谈。
我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不办了。
他很快回复。
你别任性。
不是任性。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到了临川吗?
知道。
我父母请了很多人,晚晴那边也来了亲戚,你现在说不办,让大家怎么办?
你替我想好了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他总喜欢把事情说成是我在逼他。
六年前,他说我不愿意陪他回老家,是我逼他在父母面前难做。
三年前,他说婚期推迟,是我逼他和家里对抗。
昨晚他把新娘换成别人,现在依然是我逼他。
许棠终于打来电话。
我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睡了。
你睡得着?
还行。
顾承舟说你要退亲。
是。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
他们说什么?
说你临时反悔,说你见不得晚晴回来,说你一直抓着顾承舟不放。
我靠在椅背上,伸手去拿水杯,杯子有点烫。
你相信吗?
我当然不信。
你为什么不问我?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走动,像是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东西。
知微,你现在退,什么都没有。婚礼一取消,顾家不会给你任何补偿,公司的项目也可能受影响。你跟顾承舟一起做了这么久,离开他,你拿什么重新开始?
我有工作。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够我吃饭。
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
许棠的声音低了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
你会顾全大局。
顾全谁的大局?
电话里没有声音。
我拿起桌上的请柬,一张一张撕开。
纸张很厚,撕起来不顺手,里面夹着酒店的地图和回执卡。
许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那边顿了一下。
知道什么?
林晚晴回来。
我知道她回来。
知道顾承舟要换新娘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刚才问我有没有闹?
因为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什么?
她叹了口气。
你看起来很能忍,实际上最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你不会真的把事情闹大,你只会自己躲起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纸。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不喜欢争吵,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失控。
顾承舟的母亲当着我的面说过很多难听的话,我没顶回去。
公司里有人说我是靠顾承舟才拿到项目,我也只笑笑。
我一直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别人迟早会看见。
知微,你听我一句。
你说。
婚礼可以不办,但你不能现在退亲。至少把明天撑过去。
为什么?
这样对你最有利。
对我有利?
你退了,顾承舟和晚晴顺顺利利结婚。你什么都没了。你先把婚礼保住,至少还能留一点位置。
她说得很实际。
我也曾经用这种方式劝过别人。
别冲动,先忍一忍,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
可有些位置,一旦别人已经坐上去,你再守着那把椅子,也只是站在旁边。
许棠,你是不是希望我明天过去?
我是不想你输得太难看。
我已经输了?
她没回答。
我忽然问:林晚晴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她不知道。
顾承舟知道吗?
他为什么要知道?
那你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阵安静。
她说:酒店。
哪家酒店?
知微,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和谁在一起?
你怀疑我?
我只是问。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在晚晴房间。
我把手里的碎纸放下。
她让你来劝我?
没有,是我自己来的。
她知道我退亲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你不会真的放手。
我盯着桌角那只马克杯。
她挺了解我。
许棠说:你别这样。晚晴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她只是拿回她本来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顾承舟。
顾承舟是东西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没再说话。
她又劝了几句,都是些差不多的话。
人要给自己留退路,女人不能把事情做绝,顾家在临川有关系,得罪了他们以后不好过。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问:婚礼还办吗?
不办了。
那就退。
你不问原因?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母亲在那边说:你爸已经把车票退了,我也把给顾家的礼金清单拿回来了。你别怕丢人,日子是你自己的。
这是那天晚上,唯一一句没有让我顾全大局的话。
03.
我没有去婚礼现场。
但我还是在网上看到了照片。
顾承舟站在台上,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
主持人说他们从校园走到今天,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许棠站在林晚晴身后,手里拿着捧花。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
只有顾承舟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台下某个位置。
那张照片被人发到群里,我看了两眼就关掉了手机。
三天后,我去公司办理离职。
我和顾承舟一起开的工作室,最初只有三个人。
后来接了几个项目,搬到写字楼,员工也多了起来。
我的名字在营业执照上,股份占百分之四十。
顾承舟的父亲派人来找我。
是一个姓周的律师,五十多岁,说话慢,手里拿着文件夹。
沈小姐,顾总希望你把股份转让出去。
为什么?
你们已经不是夫妻,也不适合继续合作。
我们没有结婚。
更不适合合作。
我翻了翻文件。
转让价格比公司现在的估值低了将近一半。
顾家觉得我会签?
周律师看着我。
顾总说,你们之间毕竟有感情,不希望最后闹得太僵。
他把我的股份压价一半,叫不想闹僵?
这是顾家的意思。
我把文件合上。
那让顾家自己来。
周律师没有接。
沈小姐,临川不大,你以后还要在这里工作。顾家不希望你继续留在公司,也不希望你在外面说不该说的话。
我说过什么?
目前还没有。
那就好。
他停了一会儿。
晚晴刚回国,对公司的业务并不熟悉,顾总需要一个稳定的团队。你如果坚持不走,大家都很难做。
谁难做?
所有人。
那你们把我该拿的钱给我,我走。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低头收文件。
我会转告顾总。
他走以后,财务主管进来找我。
她以前跟着我做过项目,站在门口没敢坐。
沈姐,顾总让我们把你负责的客户资料交给晚晴。
交吧。
还有办公桌。
怎么了?
晚晴说,她想用你的办公室。
我把桌面上的文件分成两摞。
给她。
你不生气吗?
我抬头看她。
生气有用吗?
她没说话,拿走了资料。
下午,顾承舟来了。
他没有敲门,像以前一样直接推门进来。
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着林晚晴。
她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剪短了。
比照片里瘦一些,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我来拿东西。
顾承舟说。
什么东西?
你放在公司里的私人物品。
都在纸箱里。
他看向角落。
林晚晴走过去,蹲下翻找。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袋,停了停。
这是我的。
那就拿走。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顾承舟站在门口,像是有话要说。
知微,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
你不是已经决定让我走了吗?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知道,所以我会按估值谈。
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不是你说的吗,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
他抿了抿嘴。
这句话是他以前说的。
那时我们刚开始谈恋爱,我不愿意让他帮我介绍客户,他说工作上的事情不要混进感情里。
林晚晴低声说:承舟,算了。
他没有动。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很难看?
她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把文件袋抱得更紧。
顾承舟皱眉:知微。
她知道我应该哭,应该纠缠,应该在网上发你们的照片,应该把六年的事情讲给所有人听。这样你们才好证明,我是那个不体面的人。
你误会了。
我没说你们做错。
我把桌上的笔盖扣好。
你们结婚,是你们的事。
顾承舟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当时你愿意辞职,跟我去安州,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我跟你去安州?
我提过。
你只说过你可能调过去。
那不是一样吗?
不是。
他说不出话。
林晚晴忽然问:你们一直这样说话吗?
我笑了一下。
以前更累。
她看向顾承舟。
他没有回答。
我把转让协议推过去。
下周之前,把新报价发我。
顾承舟没有拿。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问我,为什么选她?
我问过了。
什么时候?
你昨晚说,她才是你应该娶的人。
那只是气话。
你在婚礼现场说了。
他怔住。
我没有去现场,却知道主持人发的录像里,他握着林晚晴的手,说自己终于等到想等的人。
顾承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看过视频?
看过。
你还在意?
我在核对事实。
林晚晴把文件袋放进箱子里,站起来。
她看着我,忽然说: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
你拿走的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是你们本来就没有放下的人。
她低头不说话。
顾承舟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你以后会知道,离开我没那么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等着我继续。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
所以我才要早点离开。
![]()
04.
我花了两个月,把股份和客户交接清楚。
顾承舟没有按照最初的报价来,最后给了一个还算合理的数字。
我们签字那天,他问我是不是准备离开临川。
暂时不。
你还要留在这里?
房子租到年底。
你一个人留着,有意思吗?
我有工作。
你能找到什么工作?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你以前也说过。
他没想起来。
我替他想起来了。
那年我想转到项目管理岗,他说女人做到这个位置就够了,没必要再往上争。
后来我拿下一个大项目,他又说是运气好。
他不是不允许我变好。
他只是希望我变好的时候,始终在他身边,最好不要超过他。
交接完成后,我在临川开了一家小型咨询工作室。
租的办公室只有三间,员工两个,最开始连打印机都是二手的。
许棠来过一次。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
你真要从头开始?
嗯。
顾承舟那边已经稳定了。
挺好。
晚晴现在负责市场,她很能干。
那更好。
许棠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没有茶,又放下。
你不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不想。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问。
以前我以为你会说实话。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承舟换新娘之前,你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在晚晴房间?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见她指尖在杯口轻轻敲了一下。
晚晴让我去的。
她什么时候叫你?
婚礼前一晚。
她让你劝我退?
不是。
那是什么?
许棠看着我。
她让我把一份东西交给你。
我皱眉。
什么东西?
我没交。
为什么?
我怕你看了以后更难受。
我笑了一下。
你总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觉得你当时承受不了。
那现在呢?
许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放到桌上。
文件袋已经有些磨损,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
我没有碰。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还有几张医院缴费单,一份房屋抵押协议。
名字都是顾承舟父亲的。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份借款合同。
借款人是顾承舟,担保人是我。
日期是两年前。
我完全不记得签过。
这是什么?
你签的。
我没签。
你签过。
许棠说:那时候公司资金链断了,顾家不愿意再投。顾承舟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做了担保,后来让你在一份项目文件上签字。你以为是客户合同。
我盯着那张纸。
签名确实像我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
晚晴让我给你的。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去,手指压住封口。
顾承舟拿我的签名担保,和他换新娘有什么关系?
许棠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顾承舟说过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不是因为我失去他。
他是怕我知道别的事情。
公司那次资金断裂,是不是根本不是项目出了问题?
许棠低下头。
顾承舟拿钱给了晚晴。
为什么?
晚晴的母亲出了事,欠了很多钱。顾家不肯帮,顾承舟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了出去。
我笑出声。
所以他为了救她,拿我去担保。
他说以后会补上。
补了吗?
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晚晴还了。
我抬起头。
她还的?
她回来以后就一直在还。她原本不想嫁给顾承舟,是顾家逼她把钱还清。顾承舟在婚礼前几天知道你已经发现了担保文件,才决定换人。
我看着她。
谁告诉他我发现了?
许棠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自动启动的声音。
它没放纸,空转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是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问了顾承舟,那个担保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时候?
婚礼前一周。
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看到文件了。
你早就知道。
知微,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是什么?
她眼睛红了一点,但没有哭。
我是想保住你们的关系。
用我的名字保住?
我以为他会处理好。
他处理得很好。
我把文件摊开。
他把我变成担保人,把晚晴变成新娘,把你变成中间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棠低声说:他确实对不起你。
你呢?
她看着我。
我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我收拾办公室里最后一个纸箱。
里面有一套备用茶杯,几个旧文件夹,还有我和顾承舟第一次签项目合同时用过的钢笔。
我把钢笔留在抽屉里,文件夹扔进纸箱。
许棠站在门口,问我:你要起诉他吗?
还没想好。
晚晴说,如果你愿意,她可以作证。
她为什么帮我?
她说她不想用一场婚礼,换掉另一个女人六年的生活。
我低头把胶带绕在箱子上。
她已经换掉了。
她也知道。
我把最后一圈胶带压紧。
那就让她自己记着。
![]()
05.
六年后,顾承舟带着一双儿女来找我。
那天是周六,我在工作室改一份合同。
门口的前台小周敲了敲门。
沈姐,外面有人找。
谁?
顾先生。
我抬头。
她补了一句:还有两个孩子。
我没说话。
顾承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他身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概五岁,男孩抱着一辆玩具车,女孩手里拿着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的耳朵缺了一块。
我认出来了。
是我六年前留在那间公寓里的玩偶。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我问的是女孩手里的兔子。
顾承舟低头看了一眼。
他们在家里找到的。
你们住进那套房子了?
没有,房子一直空着。
为什么?
我没卖。
我看向两个孩子。
他们是……
我的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新闻里见过。
他脸色僵了一下。
顾承舟没有结婚。
林晚晴也没有结婚。
那两个孩子是林晚晴的,顾承舟一直在照顾。
这个消息我只在别人嘴里听过,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站在我面前。
晚晴呢?
她在外地。
她让你来的?
不是。
男孩抬头问:爸爸,她就是妈妈说的沈阿姨吗?
顾承舟蹲下来。
叫沈阿姨。
男孩小声说:妈妈说她不是阿姨。
顾承舟的脸色变了。
我让开门。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两个孩子走进来,先看了看桌上的模型,又看了看书架。
女孩把兔子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
顾承舟没动。
你来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复婚。
我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我们没结过婚。
那就重新结婚。
你疯了吗?
我很清醒。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是顾家公司的资产转让协议,还有几张银行回执。
六年前的担保债务,我已经全部还清。公司也不再是顾家的。我把属于你的那部分股份按现在的估值补给你,另外还有一份房产。
这些和复婚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拿来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没有需要你替我承担的东西。
我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为了证明自己终于有资格娶我?
他没回答。
女孩坐在沙发上,摸着那只兔子玩偶的耳朵。
晚晴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同意?
她说你不一定会见我。
她说得对。
男孩忽然开口。
妈妈说,沈阿姨很厉害。
我笑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她说爸爸做错了很多事。
顾承舟低下头。
孩子继续说:妈妈说,不可以让你原谅爸爸。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看着顾承舟。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来?
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从哪儿开始?
从认识开始。
我不想认识你。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像在会议桌前等待结果。
知微,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
你知道什么?
你现在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生活。你不需要我。
你终于知道了。
所以我才来。
不是因为孩子需要一个家?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
他们有家。
不是因为林晚晴不要你?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男孩在旁边摆弄玩具车,车轮卡在地毯边缘,转了几下没动。
女孩弯腰帮他把车推出来。
顾承舟说:六年前,她把文件给你的时候,已经决定离开我。她去外地重新读书,后来做了自己的工作。我们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想过。
她说,婚礼那天站在台上的人,应该是一个愿意承担后果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把别人推到前面的人。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她现在过得好吗?
好。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她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倒是懂分寸。
她还说,如果我真的想找你,就先把欠你的还清。不是钱,是我当年拿走的那部分信任。
我笑了。
信任还能还?
她说还不了,只能承认拿不回来。
这句话不像顾承舟会说。
我问:是她教你的?
不是。
他看着我。
我自己想明白的。
你花了六年。
嗯。
挺慢。
我知道。
两个孩子喝完水,女孩起身走到我面前,把兔子递给我。
这个还给你。
我没接。
妈妈说,东西要还给原来的人。
我看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伸手接过来。
毛已经洗得很干净,耳朵上的线脚也补过,补得不太好看,一眼就能看出来。
谁补的?
妈妈。
女孩说。
顾承舟没有催我。
他把复婚协议收了回去。
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不会答应。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总要来一次。
他说完,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门口时,男孩忽然回头。
沈阿姨,你以后会去看我们吗?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顾承舟也没有替我回答。
我说:有时间再说。
男孩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他们走后,小周进来问:沈姐,刚才那位真是你前夫?
不是。
那他为什么带孩子来求你复婚?
他自己也没说清楚。
小周想了一会儿。
那你会答应吗?
我把兔子放在桌边,继续看合同。
先把这一页改完。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抬头。
还有事?
没有。
她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文件,改了两个错别字,删掉一段重复的话。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兔子的耳朵,补得不好看,对不起。
我没有问是谁。
06.
林晚晴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两个孩子很喜欢我,问我愿不愿意周末一起吃饭。
我说:不用特意安排。
她说:不是特意安排,他们是真的想见你。
孩子想见我,和你们想让我回去,是两件事。
我知道。
顾承舟还在等答案?
他没再问。
他以前不是很会等。
人会变。
我坐在办公室窗边,看楼下送外卖的人把车停在树旁,低头翻手机。
那棵树旁边有一个坏掉的垃圾桶,桶盖一直歪着,物业修了几次,还是会歪。
你当年为什么帮我?
林晚晴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那种被人替你做决定的感觉。
顾承舟替你做过?
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我母亲的事情,还有钱。
你爱他吗?
她没马上回答。
以前爱过。
现在呢?
现在不想把自己交给一个需要我证明他有多重要的人。
这句话我听着有点熟悉。
我问:你说的是他,还是我?
都有一点。
我没再问。
她说孩子周末会去公园,如果我不想见她,可以只见孩子。
她说完就挂了,没有劝我,也没有替顾承舟说好话。
周末那天,我还是去了。
两个孩子在长椅旁边玩,一个追着一只纸飞机跑,一个蹲在地上数石子。
顾承舟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三杯饮料。
你喝什么?
水。
还是不加冰?
嗯。
他把那杯递给我。
杯子上贴着我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女孩写的。
她自己写的。
看出来了。
我坐下来,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男孩跑过来问我:你和爸爸以前认识吗?
认识。
很久吗?
很久。
比妈妈认识爸爸还久吗?
不是。
顾承舟看了我一眼。
男孩又跑走了。
我们坐了很久,没有人提复婚。
他说公司最近换了办公地点,我说我的工作室搬到了楼上。
他问我忙不忙,我说还行。
他说孩子下个月要上小学,我问学校定了吗。
都是些不重要的话。
说到最后,他问:你现在有别人吗?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
有。
他点头,没追问。
我又说:工作。
他抬起头。
你故意的?
你问得不清楚。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下午要走时,女孩把那只兔子又拿出来。
爸爸说,这是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
妈妈说,要是你喜欢,可以留下。
我不喜欢。
女孩把兔子抱紧。
可是你一直看它。
我没法回答一个五岁的孩子。
顾承舟把孩子叫走,低声说了几句。
我站在旁边等,看到他替女孩整理衣领,动作很熟练。
男孩在旁边喊他,他又转过身去擦孩子手上的果汁。
他照顾孩子的样子,和六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他习惯把别人推到前面替自己收拾。
现在他会自己蹲下来,自己拿纸巾,自己处理孩子的哭闹。
这个变化不够让我重新爱上他,至少不够。
可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走到公园门口,他问:以后还能见面吗?
孩子想见我,可以。
那我呢?
你顺便。
他点了点头。
好。
我往前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知微。
我回头。
他没有走近,只站在两个孩子身边。
我不会再催你。
嗯。
也不会用孩子绑你。
嗯。
你不用怕我再把你换掉。
我看着他。
顾承舟,我早就不怕了。
他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开,走到停车场时,手机响了。
是许棠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见他们了。别异想天开,你现在的处境,没必要回头。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回她。
我没有回头。
她问:那你去干什么?
我说:往前走的时候,路过。
她很久没有回复。
我坐进车里,发现副驾驶上放着那只兔子。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兔子的耳朵补得不好,线脚歪歪扭扭,摸上去有些硬。
我没有把它扔掉。
也没有带回家。
我把车开到工作室楼下,坐在车里改完了一份合同。
天黑以后,顾承舟发来一条消息。
孩子问你下周有没有时间。
我回:还没定。
他没有再问。
过了几分钟,女孩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兔子被放在书桌上,旁边是一盒彩笔,桌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我看着那张照片,顺手把它保存下来。
然后关掉手机。
下周有没有时间,我还没定。
顾承舟会不会继续等,我也不知道。
那只兔子的耳朵,后来又掉过一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