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兰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的半杯温开水已经凉透了。
旁边的枕头陷下去一个浅坑,被子掀开了一角,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环卫工扫马路的沙沙声。周翠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褥子上一丝热气都没有,显然人已经走了有些时候。
昨晚挂在衣架上的藏青色夹克不见了,门口那双沾着干泥点的男士黑皮鞋也没了影。
周翠兰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回过神来。这间县城车站旁的家庭宾馆一天只要八十块钱,屋里泛着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昨晚赵永贵还嫌这床单洗得发硬,特意把自己的夹克垫在她那一侧的枕头上。
可现在,人和衣服走得干干净净,连玄关穿衣镜前放着的半盒红梅烟都顺走了,只留下一张空了的塑料烟托。
周翠兰今年四十三岁,在县城老农贸市场南头开了一间改衣缝纫铺。男人走了快十年,当年因为在工地上跟人赌钱输个精光,卷了家里仅剩的三万块钱跑路,从此杳无音信。这些年周翠兰带着女儿欢欢,靠着一台二手锁边机和一台老式飞跃缝纫机,一寸一寸把日子往平整里缝,总算把欢欢供进了省城的专科师范。
赵永贵则是三个月前表婶陈玉英给介绍的。
赵永贵四十六岁,在西郊公路边上开农机修配铺,兼着倒腾二手收割机配件。四年前媳妇得癌症走了,留下个二十二岁的儿子赵小飞,在市里的汽修厂当学徒工。
表婶陈玉英当时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老赵这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手艺扎实,人本分得像块青石板,不抽好烟不喝大酒,每天天不亮就钻进修配棚里擦轴承,唯一的指望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把后半辈子安安稳稳搭伙过下去。
这三个月里,赵永贵每周二傍晚都会骑着电瓶车来老市场,车把上不是挂着两把水灵的嫩芹菜,就是拎着一网兜刚摘的早酥梨。周翠兰铺子里的电动缝纫机皮带松了、照明灯接触不良,赵永贵蹲在地上鼓捣半个钟头,修得比新买的还利索。
周翠兰不是没动过心思。人到了这个岁数,不怕受累,就怕冬天铺子里冷得骨头疼时,连个搭把手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这次约会是赵永贵主动提出来的。
他说隔壁县城举办菊花展,城郊的大棚里还搞了无公害草莓采摘,两人认识小半年了,总在改衣铺里闻布灰味不像话,得出去走走,透透气。
周翠兰特意换了身新做的酒红色开衫,里面衬着素白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乌木簪子盘得整整齐齐。周五下午赵永贵借了辆七成新的长城皮卡,拉着她一路开了八十公里。
那天的光景周翠兰记得真真切切。
下午在菊花棚里,游客挤挤挨挨,走过一段泥泞的窄道时,赵永贵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却热得烫人。周翠兰缩了一下没挣开,心跳得像年轻时头一回坐大巴车。
傍晚在湖边吃烤鱼,风吹得柳树枝乱晃,赵永贵把自己的藏青色夹克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周翠兰推辞说你不冷啊,赵永贵笑出一口整齐的烟熏牙,说打铁修车的人火气旺,冻不着。
吃完饭回车里,外头忽然噼里啪啦下起了秋雨。车窗上糊了一层白汽,赵永贵侧过身去给她系安全带,胳膊肘擦过她的前胸,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狭窄的车厢里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嘎吱声。赵永贵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动,伸手捧住了周翠兰的脸。
周翠兰没躲。
赵永贵抱得很紧,夹克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旱烟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接着他的嘴唇就贴了上来,胡茬扎得她下巴生疼,可那股滚烫的力道,让周翠兰眼眶发热,整个人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线。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赵永贵气喘吁吁地松开手,哑着嗓子说,雨下大了,回县城的山路滑,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
周翠兰红着脸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这家车站小宾馆,前台说只剩一间带独卫的双人标间。上了三楼开门一瞧,哪是什么标间,分明就是一张一米五的实木大床,床单虽然洗得发白,倒也算干净。
当时周翠兰心里还掠过一丝局促,赵永贵却很规矩,先把热水壶洗了三遍,烧开水给她倒上,又去卫生间帮她试水温,叮嘱她水压小,洗澡别着凉。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关了大灯,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床头壁灯。
他们确实躺在了一张床上。中间虽然隔了半尺宽的空隙,但被窝里的热气是相通的,周翠兰能清清楚楚听到赵永贵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感到床垫随着他的翻身一下下轻颤。
她以为这扇关了近十年的门,总算是要顺理成章地推开了。
可谁能想到,一觉醒来,被窝是凉的,人跑了。
周翠兰坐在床沿上,只觉得血往脸上涌。
她抓起手机,按开屏幕,手指发颤地拨通了赵永贵的号码。听筒里先是漫长的嘟声,接着机械的女声响起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直接提示已关机。
周翠兰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除了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与恼怒。这算什么?占了便宜连夜溜号?可昨晚两人虽然躺在一张床上,赵永贵只是试探着从被子底下握了她的手,后来周翠兰翻了个身,他也规规矩矩地收了回去,两人连衣服都没全脱,根本没到最后那一步。
既然没做逾矩的事,他跑什么?跟贼一样天不亮就溜,连个字条都没留。
周翠兰自己掏了八十块钱房费,老板娘在柜台后头剔着牙,斜着眼睛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清早你家男人走得急火火的,我还当他去买早点了呢。”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周翠兰咬着牙没接茬,裹紧大衣快步走进了清晨冰冷的雨雾里。
坐早班客车颠簸了两个小时回到县城,周翠兰连铺子都没开,直接回了租住的老单元房。一进门,她把手提包重重砸在茶几上,热水器里的水烧得轰轰响,她坐在塑料凳子上,眼泪终于没憋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她委屈的不是赵永贵没看上她,而是这种下三滥的退场方式。
中年男女相亲,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哪怕你嫌我年纪大、嫌我女儿还没出嫁是个负担,当面说一句“咱们不合适”,她周翠兰也不会死缠烂打。可前一刻还在车里搂着你亲得喘不上气,嘴里念叨着“翠兰你跟着我不会受苦”,转头夜里睡在一张床上,连个招呼不打就当了逃兵,这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晌午刚过,门被拍得震天响。
周翠兰抹了把脸,开门一看,是表婶陈玉英。
陈玉英手里还拎着半兜大葱,一进门就急头白脸地问:“翠兰,你跟老赵昨晚咋回事?我刚去他修配铺打算拿两斤自榨的菜籽油,好家伙,卷闸门锁得死死的,外头停了三辆等着换链轨的收割机!我给他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半天,就憋出一句‘这事别提了,我配不上翠兰’,然后直接把我给挂了!你俩吵架了?”
周翠兰盯着陈玉英,嘴唇抿得泛白,半天没吭声。
陈玉英急了,把大葱往地上一扔:“你倒是说话啊!老赵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啊,昨儿出门前他还特意找我换了五百块钱新票子,说带你吃顿好的,怎么一晚上就黄了?”
“表婶,我问你,赵永贵家里到底是个什么底细?”周翠兰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还是他身子骨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病?”
陈玉英愣住了,拍着大腿指天发誓:“青天大老爷在上,他要是有高利贷,能踏踏实实守着那破铺子开十年?至于身子骨,他天天扛上百斤的铁轴承,饭量顶两个壮劳力,哪来的病!”
“那他昨晚跟我睡一间屋,天不亮扔下我一个人,自己跑了,连电话都把我拉黑了!”周翠兰终于吼了出来,眼圈通红,“表婶,我周翠兰虽然是个离了婚带闺女的改衣婆,可我不是下贱胚子!他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昨天在车上别动手动脚!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到了床上他拔腿就跑,传出去老农贸市场的人怎么戳我脊梁骨?”
陈玉英这下彻底傻了眼,张着嘴站在客厅中央,半晌才吐出一句:“他……他跑了?他赵永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屋里一下子死寂下来。
周翠兰靠在门框上,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她抹掉眼角的泪水,心里那股羞恼渐渐被一种极端的较真压了过去。
她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在县城这种熟人社会,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赵永贵那句“配不上”要是传开,外头那些嘴碎的指不定编排成什么样。是她周翠兰生理有毛病?还是她狮子大开口要天价彩礼把人吓跑了?
这口锅,她绝不背。
下午两点,周翠兰换上干活穿的深蓝色罩衫,把散落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直接坐三轮车去了西郊公路边的农机修配铺。
修配铺的卷闸门确实拉着,但侧面的小铁门虚掩着一条缝。
周翠兰一把推开铁门走进去。铺子里到处是黑乎乎的机油污渍,地上散落着齿轮、扳手和拆开的气缸,赵永贵正蹲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磨损严重的轴承发呆。
听见动静,赵永贵猛地抬头,看见是周翠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铁扳手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翠……翠兰,你咋来了?”赵永贵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在满是油污的工装裤上蹭着手,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往她脸上看。
周翠兰反手把小铁门关上,站在那堆废铁架子旁边,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赵永贵,我来不为别的,就要你一句话。”周翠兰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沉,“昨天下午在车里,是你抱的我,也是你亲的我。夜里宾馆是你开的,床也是你躺上去的。我自问昨晚没说一句过头话,没要你一分钱,你天不亮像躲瘟神一样溜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永贵低着头,弓着背,原本高大魁梧的身板此刻缩成了一团,活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翠兰……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混账。”赵永贵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这事全怪我,你在外头怎么骂我都行,是我不是人。”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周翠兰往前跨了一步,逼视着他,“我要听实话!是我长得丑让你倒了胃口,还是我有狐臭让你闻着恶心?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们就找表婶,找你大哥,找农贸市场评理的人,当着全镇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别!千万别!”赵永贵急得直摆手,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看着周翠兰那双通红却倔强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旧轮胎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翠兰,我害怕啊……”赵永贵憋了半天,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么一句带着哭腔的闷响。
周翠兰皱起眉头:“你害怕?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你怕我吃了你?”
“我怕掉进无底洞,我也怕把你给拖死!”赵永贵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显得颓败又狼狈,“昨晚……昨晚你睡着之后,你枕头底下的手机响了三次,你记得不?”
周翠兰愣了一下。
昨晚因为坐车劳累,加上喝了点热茶,她沾了枕头确实睡得很沉,隐约听见过几声震动,但当时困意翻江倒海,她根本没力气睁眼。
“手机怎么了?”周翠兰警惕地问。
赵永贵从兜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红梅烟,抖着手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夜里一点多,你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银行的逾期催收短信,催缴两万八千块钱的贷款,后头还跟着一行字,说再不还就要上门起诉。”赵永贵吐出一口浓烟,眼神灰暗,“接着又来了一条微信,是一个叫‘老胡’的人发来的,问你考虑好没有,下个月欢欢的两万块钱专升本学费和实习保证金,到底什么时候交,不交就办不了学籍。”
周翠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赵永贵抹了把脸,声音发颤:“翠兰,陈表婶之前跟我说,你铺子生意好,手头有十几万存款,女儿懂事不用你操心。可昨晚那两条信息砸在我脸上,我整个人都蒙了。我才明白,你前夫当年借的烂账,到今天银行还在追着你要!你女儿专升本还要这么大一笔钱!你手里根本没有余钱,你背着一屁股债啊!”
周翠兰张了张嘴,一股冰凉的酸楚从胸口直冲鼻梁。
那是前夫十年前留下的信用社烂摊子。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当年签字画押有她的连带担保,信用社隔三岔五就会发催收短信,她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几百块钱一点点填,填到现在还剩两万多。至于那个“老胡”,是欢欢大专学校的辅导员胡老师,欢欢想专升本,学费加上集训费确实要一万八千块,那是下学期开春就要交的死钱。
“所以呢?”周翠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我是个包袱,怕我赖上你?”
“不仅是这样……”赵永贵蹲在地上,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布满机油的灰土里,“翠兰,如果光是你有难处,我赵永贵要是手里宽裕,我咬咬牙也就替你扛了。可问题是,我比你更惨啊!”
赵永贵一把扯开自己工装的拉链,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汗衫。他伸手在自己左胸口用力锤了两下:“我昨晚在床上,心口疼得像针扎一样。我不是嫌你,我是被我自己家这摊烂事给逼疯了!”
随着赵永贵的抽泣,一段被隐瞒得严严实实的家庭真相,终于在满是机油味的修配铺里被撕扯开来。
表婶陈玉英只看到了赵永贵天天守着铺子修农机,以为他手里握着县城这几年的农机红利,至少能存个三四十万。可谁也不知道,赵永贵的儿子赵小飞,半个月前在市里谈了个对象,女方家开出的条件像一座大山,直接砸断了赵永贵的脊梁骨。
市郊的一套小两居,首付要二十六万。
女方家还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都不能少。
赵永贵这四年为了给亡妻治病,早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大半。后来儿子不争气,在汽修厂一个月拿两千八,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不仅存不下钱,还倒欠了信用卡三万块。赵永贵起早贪黑修拖拉机,满打满算,手里攥着的全部家底只有九万块钱。
儿子前天晚上在电话里跟他吼,说要是凑不齐首付,他就去跳市府大桥,让赵家彻底断子绝孙。
“翠兰,你懂那种滋味吗?”赵永贵蹲在轮胎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昨晚躺在你身边,被窝那么热,你身上那么香,我心里真欢喜啊。我活了大半辈子,媳妇病了三年,我伺候得像条狗,四年没碰过女人,我怎么会不想跟你好?”
赵永贵的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可当我看见你手机上的短信,我那点热血一下子全结成了冰。我拿什么对你好?我拿什么跟你过?我连我亲儿子的彩礼都凑不起,我还要去借十几万的外债!我要是跟你搭了伙,你的债我帮不上,我的窟窿你填不起,你女儿要学费,我儿子要首付,咱们俩凑在一块儿,不是过日子,是把两头快要饿死的牲口拴在一个磨盘上互相啃骨头啊!”
修配铺里只有破风扇转动的呜呜声。
周翠兰静静地站着,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不知不觉塌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抱头痛哭的中年男人,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怒气和屈辱,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荒凉。
“那你……天不亮跑什么呢?”周翠兰低声问,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尖锐,“当面跟我说一声,就那么难?”
“我没脸啊!”赵永贵抬起那张糊满眼泪和机油的脸,声音哽咽,“翠兰,在车里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先抱你亲你的。我一个大男人,前脚把人哄到了床上,后脚发现对方家里穷、有债务,天一亮就改口说‘咱们算了’,那我成了什么东西?我成了提上裤子翻脸不认账的畜生!”
“我怕天亮,我怕你睁开眼看着我,我更怕我一张嘴,说出那些自私自利、挑肥拣瘦的混账话!”赵永贵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脆响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我窝囊,我下贱,我只能趁你睡着了像条野狗一样溜走!我心想你骂我、恨我、把我当成个死骗子,也比当面听我算计那些下作账要强得多!”
周翠兰闭上了眼睛。
眼眶干涩得发疼,可她再也掉不出一滴泪来。
这就是底层普通人的中年情爱。
年轻时以为爱就是花前月下,就是心跳脸红,就是只要两个人看对了眼,喝西北风都是甜的。可到了四十多岁,情爱早就被剥得精光,底下全连着筋、带着血的现实利益。
一张床垫,托得住两个孤独躯体的亲热,却托不住两家儿女沉甸甸的未来,更托不住那些在暗处张牙舞爪的柴米油盐与沉重负债。
昨天黄昏在湖边,赵永贵脱下夹克护着她的时候,心里大概是真的想给她一个家;在车里动情亲吻她的时候,胸膛里的热血也绝不是假的。那一刻,他是真心实意想从这操蛋的苦日子里挣扎出来,抓住一点温存。
可现实没有给他半点做梦的余地。
一条两万八的催缴短信,一条两万块的学费通知,外加自家儿子逼着要的三十五万买房彩礼,就像三记响亮的耳光,在半夜的宾馆里把赵永贵抽得体无完肤。
他怕了。
他自私,他怯懦,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扎扎实实的真话。
如果昨晚他没跑,今天早上坐在一起算这笔账,结果又能好到哪里去?难道周翠兰能大度地说“没关系,我女儿专升本不读了,我来帮你儿子凑首付”?还是赵永贵能慷慨地说“我不管我儿子了,我先帮你把十年前的欠款还清”?
谁也做不到。
他们谁也不是恶人,但谁也没有余力去当别人的菩萨。
周翠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走上前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了赵永贵面前。
赵永贵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巾,没敢接。
“擦擦吧,一大把年纪了,哭得像个吊死鬼。”周翠兰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赵永贵颤巍巍地接过去,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白纸巾蹭得又黑又烂。
周翠兰拉过旁边一只还算干净的小木凳,拍了拍灰尘,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赵永贵,你听好了。”周翠兰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今天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人格被人踩在脚底下了。我得弄明白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招人这么作践。”
赵永贵把头埋得更低:“你没错,是我作践人。”
“现在我明白了,你没想作践我,你只是被日子逼得没辙了。”周翠兰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两条短信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不欠你的,但我也不想让你背地里把我当成骗子。”
“前夫留下的两万八,信用社每年都有利息,我已经还了三年,原先是五万,现在只剩两万八。我改衣服,一针一线,每个月能挣三千五到四千,我每个月雷打不动还一千,再有两年半我就能全部还清。这笔钱,我周翠兰哪怕去卖血,也没想过让任何一个后找的男人替我还一分。”
赵永贵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至于欢欢专升本的一万八,”周翠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铺子里压着今年冬天的羊绒大衣改制订金,加上欢欢自己暑假在奶茶店打工挣的四千块,开春前这笔钱凑得齐。欢欢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家里难,平时在学校连二两肉都舍不得吃。她读书是奔前程,不是无底洞。”
周翠兰看着修配铺阴暗的天花板,眼眶微微发热,但声音依旧平稳:“表婶可能跟你夸了海口,说我多能干、存了多少钱。那不是我的意思,媒人嘴里没实话,这话我也得认。我周翠兰要是想找个男人替我扛债,我四年前就嫁给西街开麻将馆的瘸子老刘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赵永贵死死攥着手里的脏纸巾,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哽咽着说:“翠兰,是我眼皮子浅,是我小人之心……”
“行了,别说这些了。”周翠兰站起身来,拍了拍罩衫上的褶皱。
“你儿子的首付,那是你当爹的责任;我女儿的学费,是我当妈的义务。”周翠兰看着他,神色平静而清醒,“咱们俩啊,都没资格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情说爱。昨天在车里抱了亲了,就当是两个快冻死的人,凑在一块儿互相烤了半柱香的火。火灭了,天亮了,路还得各走各的。”
赵永贵抬起头,满眼通红地看着她:“翠兰,你……你不恨我了?”
“不恨了。”周翠兰摇了摇头,“要是换成我,半夜发现你一身烂账,保不齐我也得吓得失眠。只是赵永贵,往后不管是你再找人,还是跟别人打交道,哪怕事情成不了,当面把话说明白,别再像个贼一样天不亮就跑。这世上的女人,要的有时候不是你多有钱,要的是个尊重,是个明白。”
赵永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翠兰转身往小铁门走去。
拉开铁门的一瞬间,外面的秋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阵乱飞。天色阴沉沉的,路边的枯草结了一层薄霜,县城的车流依旧喧嚣,卡车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赵永贵猛地站了起来,往前追了两步:“翠兰!昨晚那八十块钱房费……”
周翠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房费我掏了,就当我周翠兰请老朋友看了场菊花展。”
她拉开门,径直走进了灰蒙蒙的公路人流中。
回到老农贸市场,周翠兰把改衣铺的卷闸门哗啦一声推了上去。
铺子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棉布灰尘的气息。她打开电暖气,坐在老式飞跃缝纫机前,踩下脚踏板,机器立刻发出了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她从布筐里拿出一件前天接的男士西装,袖口磨破了,需要拆开用暗线一点点补齐。
下午四点多,表婶陈玉英又溜达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铺子里看。
“翠兰,找着老赵了?”陈玉英小心翼翼地问,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到底咋说的?要我说,这中间肯定有误会,老赵那人真不错,要不晚上我做东,咱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喝两盅?”
周翠兰手里的动作没停,银亮的小剪刀在布料间利索地穿梭,咔嚓一声剪断了多余的线头。
“表婶,往后别忙活了。”周翠兰没抬头,声音平平淡淡,“老赵铺子忙,我也要攒钱供欢欢读书。我们俩商量过了,都这个岁数了,儿女的事还没擦干净屁股,不扯这些搭伙过日子的闲心了。”
陈玉英愣了半天,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中年人啊,心里装的事太多,累得慌。”
“累是累,但踏实。”周翠兰抬起头,冲表婶笑了笑,“自己挣的饭吃着香,谁也不欠谁的,晚上睡觉不用担心别人半夜跑了。”
表婶讪讪地走了。
傍晚六点,外头的雨彻底停了,老市场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周翠兰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转账信息。
赵永贵的微信头像是一台红色的收割机,他转过来两百块钱,附带着一条短短的文字:“八十是房费,一百二是昨天你买水果的钱。翠兰,对不起,你是个好女人,是我不配。”
周翠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确认收款,把两百块钱收进了零钱通,然后平静地按下了删除好友。
铺子外头,挑着担子卖热烤红薯的吆喝声穿街过巷,浓郁的甜香混着深秋的凉气钻进屋里。周翠兰低头穿好了一根深褐色的棉线,踩响了缝纫机。
生活千疮百孔,但只要脚下的踏板还在转,日子总能一针一线地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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