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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菏泽,姐姐52岁,弟弟46岁,父母都去世了,弟弟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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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52岁。

接到弟弟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择韭菜。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一亮,我拿起来一看是他,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平时不怎么打电话,有事都是发微信,两个字三个字地蹦,比如“吃了”“没事”“姐你别来”。电话响了四五声我才接,手上还沾着泥。

“姐。”他就叫了一声,后头没话了。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包多了,吃不完。我说你放冰箱冻上,下顿煎着吃。他说嗯。我又问他韭菜哪来的,他说集上买的,一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八毛。我说你还会赶集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闲着也是闲着。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韭菜还摊在案板上,绿盈盈的,根上带着湿泥。我想起小时候跟他一块儿去地里割韭菜,他蹲垄沟里,手笨,连根拔,我拿镰刀在后面喊:“你那样拔,根都断了,下茬还长不长了?”他那时候七八岁,回头冲我做个鬼脸,说反正是咱家的地。

我洗了手,给弟媳妇——前弟媳妇——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那头挺吵的,像是在店里。我问她最近见着孩子他爸没有,她说见着了,上礼拜孩子学校要交个材料,他给送来的,看着还行,瘦是瘦了点儿,精神头倒不差。我说他一个人住那老院子,冬天水管子冻没冻,你听他说没?她顿了一下,说姐,我们都离了这些年了,他冻不冻的,我哪好问那么细。我嗯了一声,说也是,就挂了。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他。父母走了以后,老家那院子就剩他一个人。爹是七年前走的,肺上的毛病,在医院躺了四十多天,最后那天晚上是我和弟弟轮班守着,他趴床头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护士进来撵了两回。爹走的时候他反倒没哭,就蹲在走廊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站起来跟我说:“姐,咱爹没受大罪。”娘是去年走的,比我爹痛快,早上起来说不舒服,送到医院说是心梗,没到中午人就没了。弟弟那天在城里干活——他在建筑队做小工——接到电话骑电动车往回赶,三十多里地,他骑了四十分钟,到医院的时候鞋都湿透了,大冬天,脚上全是泥浆子。他进病房看了一眼,出来蹲在楼梯间哭,这回没憋住,哭得嗷嗷的,我拉他拉不起来。

那之后他就一个人过了。

他家那个院子我去过好几趟。院墙是红砖垒的,年头长了,砖面起了白霜,墙头上长了一排灰灰菜,夏天绿油油的,冬天干成一把柴火棍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大门是铁皮的,掉了漆,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不然蹭地。堂屋三间,东边那间他住,西边那间堆粮食和杂物,当中是客厅,摆着爹在的时候打的那张八仙桌,桌面上烫了一个圆圆的烟头印子,是爹有一回喝多了把烟搁桌沿上忘了。桌底下搁着娘的纺线车子,木架子散了一根腿儿,歪歪着。我去一回说一回,说你把那个扔了不行吗,占地方。他说不扔,又不碍事。后来我就不说了。

弟弟这个人闷,打小就闷。上学的时候老师提问他,他站起来脸通红,吭哧半天说一句“不会”,坐下就完了。爹总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他干活不惜力,十六岁上工地搬砖,人家搬一趟他搬两趟,包工头都喜欢他。后来腰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重活干不了,就在集上给人修鞋,支个摊子,小马扎一坐坐一天。修一双五块,换个拉链八块,一天下来挣个三十五十的。我跟他说过多少回,你来城里,我给你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起码不用风吹日晒。他说不愿意来,说城里楼房太高,瞅着头晕,再说走了院里的鸡谁喂。

他养了七只鸡。三只母的,四只公的。母的下蛋,公的留着过年杀了吃。有一只芦花鸡,他叫人家“花妮儿”,天天早上起来先去看花妮儿下没下蛋,下了就拾起来搁米缸里攒着,够十五个就给我打电话,说姐你来拿鸡蛋不,攒了一兜了。我说你自己吃呗,他说一个人吃能吃多少,你拿去给孩子吃。我每回去拿鸡蛋都得给他拎点东西,排骨啊,水果啊,有一回我给他买了件羽绒服,深蓝的,他试了试说领子太高箍脖子,我说你穿穿就松了。第二回去还看他穿着,领子那块蹭得锃亮,我说你这不穿得挺好。他说嗯,暖和,比棉袄轻。

去年入冬前我去了一趟,给他送床厚褥子。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电视响,放的戏曲频道,正唱《打金枝》,梆子敲得叮当响。他坐堂屋门槛上削山药,皮削得飞薄,一点肉不带掉的,削下来一堆跟纸片似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削这个了。他说集上老李教他的,老李卖山药,说削皮得顺着须子削,不然手痒。他看看我手里的褥子,站起来接过去,说姐你又花钱。我说去年的旧褥子拆了重新弹的,没花钱。他哦了一声,把褥子抱东屋去了。我跟进去,看见他床上铺的还是娘在的时候做的那床红花被面褥子,补了两块补丁,一块蓝布一块灰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我说给你新的你不用,他嘿嘿笑,说这个软和,睡惯了。

那天中午他给我做饭,炒了个白菜粉条,炖了个鸡蛋糕,又拍了根黄瓜。黄瓜是他在院角搭的小棚里种的,天冷了,就剩两根歪歪扭扭的秋黄瓜,他宝贝得什么似的,我说别摘了留着长,他咔咔两刀就拍盆里了。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筷子在鸡蛋糕碗沿上磕了两下,跟我说:“姐,我想把东墙根底下那棵柿子树刨了。”

我一愣,说那树不是长得好好的吗,年年结那么多柿子。

他说结是结,就是没人吃,去年熟透了掉一地,踩得院子里黏糊糊的。他说想在那儿垒个鸡窝,宽宽敞敞的,开春抓二十只小鸡崽,养大了卖土鸡,一只能卖六七十。

我说你一个人养二十只鸡,忙得过来吗。

他说忙得过来,又不是种地,就是喂喂食收收蛋的事儿。

我又问他,那柿子呢,一个不吃?

他说吃,留着自己吃,刨了再栽一棵小的,离窗户远点儿,省得挡光。

那天吃完饭我帮他刷碗,他院里那口压水井的压杆又涩了,我去压水,吱嘎吱嘎响,出水量也不大。他过来接手,说井该淘了,明年开春淘一回。我说你事儿还挺多。他说那可不,一个人也得过日子不是。

开春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三千块钱,让他买鸡崽用。他没收,退了回来,说姐我有钱,去年修鞋攒了四千多呢。过了半个月我又去,一进院就听见叽叽喳喳的,东墙根底下真垒了个鸡窝,红砖砌的,上头搭了石棉瓦,还装了扇小木门,用铁丝拧了个插销。那棵柿子树真刨了,树根堆在粪坑边上晾着,准备晒干了当柴烧。二十只小鸡崽黄澄澄的,挤在鸡窝里跟一团毛线球似的。他蹲在鸡窝跟前看,拿个小本子记,我问你记啥呢,他说记每天喂了几回,哪只抢食凶,哪只不爱动,心里有个数。我说你当年上学要有这劲头,早考上大学了。他头也不抬,说那可不咋的。

五月底我又去了一趟,小鸡崽褪了黄毛,长出白羽了,满院子跑,把墙根底下那排葱踩得东倒西歪。弟弟拿个竹竿轰,轰了这边那边又跑了,气得他把竹竿一扔,说爱咋咋地吧。我笑他,说你小时候放羊也没这么费劲。他说那时候羊听话,这玩意儿不听。

那天下午他让我跟他去集上买饲料,我骑电动车带他。他坐在后头,手抓着我腰两边的衣服,颠一下攥一下。路上碰见他一个工友,人家骑三轮车拉了一车西瓜,停下来打招呼,问他最近干啥呢,他说养鸡呢。人家说养鸡行啊,现在土鸡贵,好好弄。他嘿嘿笑,说瞎弄呗,弄着看。那人走了以后他跟我说,这个人姓庞,以前跟他一个工地的,去年在城里买了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我说人家能挣。他说是,人家脑子活,包小活儿,当小老板了。说完就不言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我不眼馋,我就觉得这院子挺好的,我一个人住着自在。

七月份天热的时候,我连着半个月没去,他就给我打电话,说花妮儿歇伏了,不下蛋了,别的鸡也下得少。我说天热都这样,你给鸡窝洒点水降降温。他说洒了,还搁了个电扇吹着,鸡都卧在电扇跟前不带动弹的。我说你可真是,人舍不得开电扇,给鸡开。他说鸡热坏了更花钱。

那天晚上我跟他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多分钟,比过年说的话还多。他说他早上五点起来,先放鸡,然后烧壶水泡碗馓子吃,骑电动车去集上出摊,中午回来喂鸡,歇个晌,下午再去集上,天黑收摊,回来给鸡饮水,撒把玉米粒,看它们上架,然后自己做口饭吃,看会儿电视就睡了。我说你一天跟人说话说得最多的就是买鞋的吧。他说差不多,有时候一天连个还价的都没有,干坐着也怪没意思的。我听着心里怪不好受的,就说要不我隔一天给你打个电话。他说别,电话费贵,你发微信就行,我看见了回你。我说你那老年机看微信费劲。他说我学着看,能看。

后来我就隔一天给他发条微信,有时候是问吃了没,有时候是发张我做的菜的照片。他回得慢,有时候隔俩钟头才回一个字:好。有一回我发了个我外孙的视频,小孩在地板上爬,他在那头回了一串哈哈哈,破天荒打了四个字:真好啊。

八月底,他那个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开学要交住宿费,一千二,她凑了八百,还差四百,问我能不能跟她一块儿凑上。我说行,我拿二百。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又给弟弟打了一个。他说他已经把钱给孩子了,一千五,多给三百让买双鞋。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卖了一茬鸡,十六只,卖了一千一,又添了点。我说你把鸡都卖了,这才八月,过年不吃了?他说留了四只,够了。再说过了年开春再抓呗。

我说你手里还有钱没有,别到时候自己连买肉的钱都没有。他说有,鸡饲料那个钱先欠着老李的,等下一茬卖了再还。我说你可真行,欠着账还多给孩子三百。他嘿嘿笑,说孩子长个儿呢,鞋挤脚不行。

九月份我去给他送月饼,看见他院里那四只鸡在柿子树根那把灰堆里刨食,刨得尘土飞扬的。他坐在门槛上修一双运动鞋,锥子扎进去,麻线穿出来,一针一针的。我坐旁边跟他闲话,说今年雨水大,你屋顶不漏吧。他说东边那间漏,拿塑料布苫上了,等秋天拾掇拾掇。我说你上去拾掇可得小心,一个人别逞能。他说知道,我上房都穿防滑鞋,腰上拴根绳。我说拴哪儿,他说拴烟囱上。我拿眼瞪他,他说真拴,姐你别瞪我。

我走的时候他给我装了一兜鸡蛋,又塞了一把豆角,说院里结的,吃不完。我骑车走出一截回头,他还站门口,背着手,穿着那件领子蹭得锃亮的羽绒服——今秋新换的,夏天那几件T恤领子全泄了,我给他在集上买了两件棉的,他嫌花,我说人家老头都穿花的,你才四十六,穿上跟小伙似的。他那天穿上对着院里水缸照了照,说这大花,跟被面似的。但第二天就穿上了。

上个礼拜他又打电话,说集上老李给他介绍了个活儿,帮人看建材仓库,一个月两千二,管住不管吃,问我去不去。我说你鸡咋办。他说鸡给隔壁二嫂子说好了,她帮着喂,下了蛋归她,年底给她两只公鸡当工钱。我说那你去呗,总比修鞋强,修鞋一天挣三十,这个一个月稳拿两千多。他说我也这么想的,就是仓库那地儿偏,在村东头野地里,晚上就我一个人。我说你一个人住了这些年了还怕偏。他笑了,说倒不是怕偏,就是觉着吧,晚上没鸡叫了,可能睡不着。

我说你可以养条狗。

他说对呀,咋没想到呢。又问,姐你说养啥狗好。

我说你看着办,别养太大的,你喂不起。

他说嗯,养个小笨狗就行,不挑食。

昨天他发微信,说仓库的活儿谈妥了,下礼拜一去上工。还发了个照片,是他跟老李站在仓库门口照的,仓库是彩钢瓦的,银灰色的墙板,太阳一照明晃晃的。他站在老李旁边,穿着那件花棉T恤,手插在裤兜里,嘴咧着,露出两颗虎牙。老李比他矮半头,秃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照片底下他打了几个字:姐,这活儿行,不累。

我看了半天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他鬓角,白头发又多了,但脸比前两年胖回来一点,腮帮子上有肉了。我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后头下地,走不动了就蹲田埂上耍赖,我回头喊他,他拿手捂住脸,从指头缝里偷看我。那时候他五岁,我十一,爹在地里刨花生,娘在家擀面条。那时候一家四口,院子里热闹得很。

现在爹娘都没了,院子就剩他一个人。不对,下礼拜起他连院子也不住了,去仓库住。鸡给二嫂子,狗还没影儿呢。

我给他回了三个字:好好干。

他秒回了一个憨笑的表情。那个表情是去年我教他用的,他翻来覆去就会发这一个,但凡不知道回啥就发这个,黄黄的一张圆脸,咧着大嘴笑。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撂下,接着择韭菜。我外孙跑过来问姥姥你笑啥呢,我说姥姥没笑,姥姥择菜呢。

小孩说,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我说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今天早上他又来电话,说姐,我昨儿个晚上去仓库那边试住了一宿,隔壁村有个老头养了条小黑狗,下了一窝崽,问我要不要,说给我留一只。

我说那你要啊。

他说我想要个母的,母的听话,还能下崽。

我说你可想得真长远。

他嘿嘿笑,说那可不,一个人过日子,长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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