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那姑娘把笔递过来的时候,我二儿媳先接了过去,没给我二儿子,也没给我。
她说妈,这房本上写我和建斌的名可以,但有个事得先说清楚。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是不是嫌楼层的数字不好,还是嫌挨着高架吵。我把包往桌上一放,说你说。
她说,头一个孩子,不管男女,得跟我姓。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说跟你姓?你不是姓陈吗。
她说对,就姓陈。
我扭头看我二儿子,他坐在旁边那个圆凳上,手里捏着售楼处给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说行,听她的。就三个字,行听她的,跟答应中午吃什么似的。
我把笔从她手里拿了回来,说这字先不签了,我得回去想想。
回来的路上我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前排两个老太太聊她们孙子报了几个班,一个说五个,一个说六个。我把脸转到窗户那边,看路边那些卖电动车的铺子一家挨一家,玻璃上贴的花花绿绿的。我兜里那张存单硌着腿,九十万一,我上周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似的,其实我没取,我就为了让他们看一眼,证明我真有。那姑娘没看,一直低头刷手机。
到家我给我大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弟弟那个事你知道不。
他说知道,早跟我说了,劝过我弟,没劝动。
我说你也觉得没事?
他那边停了一下,说他俩过日子,姓什么不是过。
我说行,你们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想得开。
我大儿子是二零一六年结的婚,当时我跟他爸拿了四十二万给他付的首付,剩下贷款他自己还,一个月还三千八,还了八年了。他媳妇姓吴,生了个闺女,跟我家姓,姓周。我大儿媳月子里跟我闹过一回,嫌我煮的小米粥太稀,说她们老家坐月子喝的都是稠得插得住筷子的。我当时还跟老姐妹抱怨,说现在当婆婆真难,粥稀了也不行稠了也不行。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难,都不算个事。
二儿子是二零二一年带回来对象的。
姑娘叫陈梦,在开发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五千二,家是本市下边一个县的,父母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头一回上我家来,提了两箱奶一兜水果,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兜水果里有三个苹果,底下一个碰伤了一块,我收拾的时候看见的,没舍得扔,削了削自己吃了。
她话不多,坐沙发最边上,我给她倒水她说谢谢阿姨,双手接的。我那会儿对她的评价是老实,不张扬,比那些一进门就夸夸其谈的强。
谈了两年多,到今年五一,两家坐一块吃了顿饭。她爸妈挺客气,说到底他们那边不讲究彩礼,给多少都行,最后是给了六万六,我家又添了点,凑了八万八给姑娘买三金和衣裳。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存在那张存单里,加上这些年攒的,一共九十万出头。我跟老周说过,这钱就是老二结婚用的,房子全款,办酒席,一样不少,让他在这个家里体体面面。
我是这么想的,就这一个小的了,房给他买利索了,往后我跟他爸就剩养老了。
看房看了俩月,最后看中城东那个盘,十一层,一百一十七平,总价一百零九万。我算了算,存单里的钱掏空了够,剩下装修就得靠他们自己挣了。我跟建斌说清楚了的,我说妈就这些了,你哥那边当年是四十二万,给你这边多,是因为那时候房子便宜些,算是补个差。建斌说行。
陈梦也说行。
她还跟我去看过一回样板间,站在那个飘窗前跟我说,妈,这间给小孩住正合适。她那时候说的是小孩,没提姓。
真正把话说破,是看完房的第三天,他们俩上我这里来吃饭。我炖了个排骨,还拌了个木耳。饭吃到一半,陈梦放下筷子说,妈,有个事建斌可能没跟您说透。
我说你说。
她说,头一个孩子随我姓陈,这个我们俩商量好了。
我说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她说去年就定了,建斌没意见。
我看建斌,他啃着排骨嗯了一声,说妈我觉得无所谓啊,姓什么都一样,又不影响啥。
我说影响啥不影响的先放放,你爸那边你怎么说。
他说我爸那边我去说,他不管这些。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说你爸不管我管,这房子我掏的钱,你们一分没出,房本要写你们名,回头孩子还得跟外姓,天底下有这么办事的吗。
陈梦没急,她一直没急。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说妈,生育权在我这里,这是法律规定的,跟房子是谁买的没关系。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跟念通知似的。
我说你别跟我讲法律,我不懂法,我就懂一样,我老周家的钱不能这么花。
我儿子说,妈你别这么说,陈梦不是外人。
我说我没说她是外人,我说的是这个事。
那天饭没吃完,陈梦把碗收了,洗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抹布叠成小方块搭在水池边上。临走她站门口跟我说,妈,您再想想,我不催您。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压着的那张超市海报,上面鸡蛋三块九毛八一斤,我还拿笔圈了一下。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我就把存单从抽屉里翻出来了,九十万,存的三年定期,还没到期,提前取利息要亏。我拿着那张存单去了一趟银行,问柜员提前取亏多少,那个小姑娘给我算了一下,说亏八千多块。
我说八千多就八千多吧,先不取,我就问问。
我其实就是想让人给我个准话,这钱我说了算不算。
我回来的路上碰见楼下三单元的李姐,她推着她妈在晒太阳,她妈九十二了,坐在轮椅上盖着条小毯子,眼神直勾勾的。李姐跟我说她妈已经不怎么认人了,有时候连她都不认,但一到下午三点多就开始找她小儿子的名字,小儿子在外地,半年回来一回。
李姐说,我妈这一辈子,五个孩子,三个跟她姓李,两个跟我爸姓赵,为啥呢,因为当年她婆婆说,你生到儿子为止,生儿子的那个跟你姓。结果老大老二是闺女跟她姓李,老三老四老五是儿子,跟了赵。老太太到老糊涂了还记着这个,说老赵家占了她便宜。
我听完站那儿愣了半天,我说还有这么闹的?
李姐说闹得可凶了,我奶奶那时候追着我妈骂,说她不守规矩,我妈月子里哭,眼睛都哭出毛病了。现在呢,我奶奶早没了,我妈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那些姓不姓的,谁还记得。
我推着菜车子往回走,一路上想,是这么个理,可是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过了两天,我大儿子带着孩子来看我,孙女背着个书包,一进门就喊奶奶我考了一百。我给她剥橘子,她在边上写作业。我随口问了一句,说妞妞,你以后长大了跟谁姓。她说我姓周啊,跟我爸姓。我说要是你妈让你跟她姓吴呢。她说那我就吴妞了呗,反正同学都知道我叫周子涵。
我大儿子在旁边笑,说妈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我瞎问。
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妈,我劝你一句,这钱你捏在手里是对的,但你得想清楚你捏着是为了啥。要是为了争口气,这口气不值九十万。要是为了让他们把日子过好,那姓什么真不耽误过日子。
我说你少跟这儿装明白,你当初买房我少了你一分没有。
他说没少,所以我知道你心疼钱。他说完就下楼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的。
我心里堵得慌,就翻手机,看网上别人怎么说这种事。我看有个帖子讲,说现在跟母姓的多了去了,一个报道里说有调查显示,百分之二十多的年轻人不介意孩子随母姓,还有的说是百分之三四十,那个数我记不住了,反正不是一个准数。又看了个讲人口普查的还是什么数据,说独生子女一代结了婚,两家并一家的情况越来越多,姓的问题早晚得摊到桌面上。这些说法我看了,看了也就看了,都不是我家的事。我家的事是我掏了九十万,换来一个不姓周。
可我又想起来,当年我生我家老大的时候,我婆婆来医院,问的第一句是男的女的。听说是男的,她说好。我生老二,又是男的,她说更好,两个儿。她那会儿可没提过一句辛苦,她只关心男的。
她那个年代,人的嘴就是秤。
到我这年代,我的嘴也成了秤。
我想把这个话跟谁说,又觉得谁都不合适。晚上我躺床上,老周翻了个身问我,房子的事怎么说。我说先搁着。他说你搁着吧,别太僵。
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没主意,当年我婆婆刁难我,他躲在单位加班,现在儿子儿媳妇的事,他也就出一张嘴:别太僵。
我把存单又塞回抽屉,压在一摞旧毛线底下。那是我给孙女织毛衣剩的线,粉色的,还有一团白。孙女去年说奶奶你别织了现在谁还穿手织的,我说你穿着暖和,她说那行吧。
我摸着那团线,心想,这连着线头呢,到头来姓什么都得管我叫奶奶。
道理我都懂。
可气还没消。
真正让我下决心,是上周六的事。
陈梦爸妈来了,说是路过,带了一箱土鸡蛋,还有她们镇上做的酱菜。我留他们吃饭,陈梦她妈帮着择菜,一边择一边跟我唠,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当老人的省心就好。我说可不是。她话头一转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就是梦梦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她说第一个孩子随她姓这个事,我们老两口一开始也说她,说这不好吧人家男方家买的房。她说的是,房子是房子,孩子是孩子,两码事。
我听见这话,择菜的手停了。
我说她妈,那你的意思是,你们家也同意?
她说我们不管,孩子的事孩子定,我们老的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笑了笑,说你们倒想得开。
她说想不开能怎么办,现在都这样。
吃完饭,她爸坐沙发上跟我老周聊天,说起农资店一年能挣个十来万,说够花,说他们就梦梦一个,以后那些也都是她的。我听了这话,忽然就明白了。人家不是来抢的,人家是觉得天经地义。他们就一个闺女,攒的钱往后都是闺女的,那闺女的孩子跟他们家一个姓,对人家来说,这账算得通。
可我这边的账呢,我两个儿子,我给老大四十二万,给老二掏一百多万,最后老二家孩子姓陈。
这笔账我算不平。
我把围裙解下来,走到客厅,跟陈梦她爸妈说,亲家,有件事我今天当着你们面说清楚。那套房子,我不买了。
陈梦她妈手里剥着蒜,停住了。
我说婚房我全款出钱,是想让老二家日子松快点,不是让他去当上门女婿的。孩子还没生呢就先定了姓,那这房子的功能就变了,我这钱出得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她爸把茶杯放下了,说嫂子,你这是……
我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房子给他们自己买去,贷款也好,慢慢攒也好,年轻人的路自己走。我手里那九十万,本来是办婚礼用的,现在婚礼我也不办了,这钱我留着。
陈梦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水。她没喊,也没哭,就看着我,说妈,您是认真的?
我说我认真的,比哪回都认真。
她说行,那我知道了。
她转身进厨房拿抹布把桌子擦了,把她爸妈带来的那箱鸡蛋抱起来往门口放,说妈,鸡蛋您留着吃,我们走了。
建斌从里屋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屋里打电话。他问怎么走啊,饭还没吃完呢。
陈梦说你自己问你妈。
那天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一桌子剩菜,那盘排骨还剩一半,木耳拌多了冒尖。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搁进保鲜盒,搁的时候手有点抖。
晚上建斌给我发微信,说妈,房子不买可以,我理解。但婚礼该办还得办吧,存单的钱你不用给我,我自己凑。
我回他,你自己凑吧。
他隔了有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再没回。
到现在四五天了,他没回来过。中间陈梦给我发过一条,说她妈回去路上哭了,说我说话太噎人。我说我噎人?她说您那句上门女婿,我妈受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其实我那话也是对建斌说的,当着亲家面说确实冲。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今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菜,碰见我们家隔壁楼的王姐,她问我老二房子买得怎么样了。我说不买了。她一脸惊讶,说怎么了这是。我说孩子姓的事没谈拢。她一听来劲了,说她外甥女家就是孩子跟妈姓,公婆闹了三年,最后闹到亲家不来往,年三十都各过各的。她说那男的在公司里也抬不起头,同事背后说他是倒插门。我说还有这种事?她说真有,她外甥女现在后悔了,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争这个姓了。
我提着菜回家,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王姐那人我知道,嘴大,十件事能说成十二件。她说的那个外甥女的事我没见过真人,也不知道她讲的有几分是添油加醋。
但是我听完,心更沉了。
我摸出电话想给建斌打,拨出去又按了,反复两回。
我想问他,这几天你吃饭了没有。又想问,那个陈梦她到底图啥。
说到底,我最想问的是我自己,到底是我太较真,还是现在这世道我真跟不上了。
我给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孙头修过好几回鞋,他那儿有个小马扎,我有时候坐那儿歇脚。今天我又去了,他正给一个人的皮鞋换底。那鞋擦得挺干净,就是旧,后跟磨得厉害。我问他,老孙,你说现在的孩子,跟谁的姓真无所谓吗?
老孙头没抬头,拿锥子扎着线,说我家三个孩子,俩闺女一个儿,俩闺女嫁出去都跟人家姓,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我说不是那个,是房子。他说房子是房子,姓是姓,你要让我选,我选房子留手里。这年头,姓能当饭吃?
我说也是。
他补了一句,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孙子要是跟别人姓,我指定也上头。
我坐那儿看他把那根线拉紧,又剪断。鞋就搁在他膝盖上,旧的,可那鞋帮子还硬挺。
老孙头说,这鞋主人好几年没来了,搁这儿修他不要了,说修着玩。
我心想,有些东西搁久了也就搁了。
我回到家,老周问我,老二那事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要不把那钱拿出来,房子照买,姓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定了就定了。
我说你心里真过得去?
他说我过得去过不去能咋的,儿子就这一个,真不来往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模糊得很。有时候半夜醒了就想,九十万在抽屉里压着,它在,可它又像是没了。它本来能换一个家,现在换了一肚子气。
我觉得我没错,我又觉得我错得离谱。
我不知道。
刚才陈梦又发了一条信息,说妈,建斌这几天饭没好好吃,中午就对付两个包子,胃疼过一回。她说房子的事我和他已经商量了,我们先租着住,攒两年再看。最后她加了一句:您要是在意姓,那我把话放这儿,孩子生了我自己带,请保姆我攒钱,一分不要您的,您就当没这个孙女。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手凉。
我想回她,说我没说不要。打了又删了,删了又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这话太绝了,绝得像是堵我的嘴,可仔细一琢磨,她这姿态其实也是被我一刀切出来的。我要是好好地商量,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把话说死。
这会儿我把手机放桌上,看见旁边那张存单,抽屉没关严,露着个角。
我孙女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末去不去她家吃饭,说她妈买了螃蟹。我说去。
我没敢告诉她,她二叔家的事。
我就在想,将来那个孩子生下来,不管姓什么,逢年过节也得来吃一顿饭吧。可这饭吃得热不热,就得看眼下这口氣怎么咽下去。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孙女到底该不该跟她妈姓,这九十万我该不该替儿子掏,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谁对谁错。你们家里要是碰上这种事,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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