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一点,我在阳台收衣服。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老周弯腰搬一箱啤酒,白T恤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窗帘拉上了。
拉上窗帘那一下,我手是抖的。
不是怕老周看见,是怕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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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走的那年,我三十八。心梗,凌晨两点,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葬礼上所有人都说,你还年轻。当时听着像安慰,后来才咂摸出那话里有话——你还年轻,意思是:你迟早要往前走的,别守太久,也别走太快,我们看着呢。
这两年我活得像一台冰箱。通电,制冷,不响。白天上班,晚上给住校的儿子视频十分钟,周末大扫除。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好看,朋友都夸我状态好。没人知道我凌晨三点醒过来,手往左边摸,摸到的是冰凉的床垫,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更没人知道,去年冬天我洗完澡站在穿衣镜前擦头发,看着自己——皮肤还是紧的,腰还在,该有的都有。
四十岁的女人,激素没停,欲望没死。
死了的是被允许。
亲戚给我介绍过两个。第一个一坐下就问,房子写的谁名。第二个倒斯文,聊到一半突然说,嫂子你气质真好,一点不像生过孩子的。我回家把相亲软件删了。不是不想要人,是受不了那种感觉——像一块用过的案板去菜市场,还得自己先把自己擦亮了,求人来挑。
老周是隔壁单元的,开便利店,也丧偶,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我们认识两年,他帮我修过水管,我给他送过一次粽子,就这么多。
转折是上个月。半夜胃痉挛,疼得我直不起腰,是儿子打的电话。老周披着外套上来,背我下六楼,一路没说话,就一句:抓稳。
医院走廊里等化验,我疼得脸白,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我腿上。那外套有烟味,有汗味,还有一种很糙的男人味。我这两年躲开过很多东西——躲亲戚的追问,躲同事的热心,躲一切可能让我“动摇”的场合。
那一刻,我没躲。
真正让我缴械的,不是后来他的告白。是他送我回家,站在门口,我忽然哭了,哭得特别难看,鼻涕眼泪那种。
他没劝。没说“别哭了”,没说“想开点”,更没说“他要是看见会心疼”。
他就站在那儿,等。然后递了张纸巾,说:哭吧,家里没人。
就这五个字,家里没人。我两年没敢在活人面前哭,因为一哭大家就慌,就劝,就替我丈夫不值。原来眼泪也需要一个允许。
我到现在还留着他的剃须刀。老周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对得起他吗。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的时候,“对得起”这三个字就已经换过主人了——从那天起,该被愧疚审判的是命运,不是我死了他还得替他守着这具身体。
我不是他的碑。我是还活着的人。
下周,老周说带他闺女和我一起吃顿饭。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这一次,我没拉窗帘。
四十岁,守寡两年,我依然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前夫——想起他刚查出病那阵子,非拉着我去江边走一走。但我也开始允许另一种东西活过来。
不着急。狼也好,虎也好,先让它睡醒。
再教它,怎么重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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