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天,青岛下了场薄雪,我表妹林薇拖着三个行李箱站在流亭机场,身后跟着她妈、她二姨、她三舅、她大姑,还有一堆我认不全但都得叫亲戚的人,浩浩荡荡二十四个。
目的地,杭州。她嫁人。
男方叫陈昊,杭州本地人,做电商运营的,俩人是在上海打工时认识的。谈了一年半,陈昊求婚那天,林薇在家族群里发了个视频,她二姨第一个回复:“行,嫁可以,咱家人得去,不能让杭州人觉得咱青岛姑娘娘家没人。”
这话听着像赌气,其实是真心话。林薇她爸走得早,她妈拉扯她长大,整个家族对这根独苗护得紧。陈昊来青岛提亲那天,三舅喝了半斤白酒,拍着陈昊肩膀说:“我这外甥女,我们二十几口人看着长大的,你好好待她。”陈昊点头如捣蒜,回去就跟家里商量,婚礼得办,得好好办。
可杭州那边有杭州的规矩。
陈昊他妈在萧山开小超市,精明了一辈子,算盘打得比收银机还响。她原话是:“婚礼嘛,男方主场,女方来几个代表就行了,来那么多人,酒席钱谁出?住宿谁管?”陈昊夹在中间,两头传话,传到最后变成了——“你家来几个人提前说好,我们订桌。”
林薇她妈在电话里回了句:“二十四个,一个不能少。”
这话传回杭州,陈昊他妈愣了半天,回了一句:“行,知道了。”
林薇当时觉得不对劲,问陈昊:“你妈到底订了几桌?”陈昊支支吾吾:“肯定够坐,你放心。”林薇也没再追问,她忙着订机票、租大巴、安排亲戚住宿,自己贴了八千多块钱,想着大喜的日子,别计较。
腊月二十六,婚礼当天。杭州西湖边一家中规中矩的酒店,宴会厅门口摆着婚纱照。林薇穿着秀禾服,头上戴着头纱,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宾。她二姨第一个冲进去,扫了一眼大厅,回来拽林薇袖子:“薇薇,你婆家订了几桌?”
林薇说:“不知道啊,应该够吧。”
二姨没说话,拉着她往里面走。宴会厅不大,拢共摆了八桌。正中间一桌是主桌,旁边两桌坐的是陈昊家亲戚,再旁边两桌是陈昊的同事朋友,剩下三桌——写的是“女方亲友”。
林薇数了数,三桌坐满了顶多三十个人。可她家来了二十四个大人,还带着六个小孩。小孩不算人头,但得占座。
她三舅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红包,脸上挂着笑,但嘴角明显僵了。二姨小声嘀咕:“这怎么坐?挤饺子呢?”林薇她妈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但忍着没发作,转头看林薇。
林薇去找陈昊。陈昊正在后台跟婚庆对流程,被她拽出来,听完情况,脸也白了。他跑去问他妈,他妈正跟收礼金的大姐对账,头都没抬:“订了八桌啊,三桌不够坐?那挤挤呗,小孩抱腿上。”
陈昊回来转述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小。林薇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了。
她转身回了宴会厅,走到签到台,把头上那顶秀禾头纱摘了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桌上。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妈转了五千块钱,微信留言:“妈,带亲戚们去楼外楼吃顿好的,算我的。婚礼我不结了。”
她妈没接钱,走过来问她:“你想好了?”
林薇说:“想好了。他连多订三桌的钱都不肯出,以后过日子,我娘家来个人,是不是得先打报告批预算?”
这话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就那么点地方,该听见的都听见了。陈昊他妈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脸上挂不住:“薇薇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不是不订,是不知道来这么多人……”
林薇没吵。她拿起手机打了个车,拎着裙摆出了酒店大门。她二姨在后面喊:“薇薇你干啥去?”她头也没回:“去西湖边转转,你们吃完告诉我。”
后来那顿酒席还是吃了。陈昊家那八桌照常开席,女方三桌坐得满满当当,小孩真抱腿上了。林薇她妈带着亲戚们吃完了,抹抹嘴,领着二十几口人去了楼外楼,自己掏钱加了一桌。陈昊晚上来酒店找林薇,在门口站了俩小时,林薇没开门。
这事传回青岛,三舅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咱薇薇做得对。不是差那几桌酒席钱,是差那份心。”二姨补了一句:“头纱摘得好,戴回去容易,摘下来才见真心。”
后来俩人还是领了证。陈昊把他妈说了一顿,自己掏钱在青岛补办了一场,二十四个亲戚一个没落,坐了满满四桌。林薇她妈在台上讲话,说了一句:“杭州的酒没喝上,青岛的酒管够。我闺女嫁的是人,不是酒席。”
台下鼓掌最响的,是陈昊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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