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庙里,一个老道士扫到我面前,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扫。我往旁边让了让,老道士扫了几下,又停住,拄着扫帚开口:“这位施主,最近睡不好吧?”
我愣住了。我这人素来不爱被人看穿,可那天在庙里,什么话都没说,倒被老道士一句点破。老道士指了指我的眼睛:“眼白发黄,眼眶发青,太阳穴两条青筋绷着——一看就是长期缺觉。再看你这眼神,发直,那直是熬出来的。”
我苦笑着承认了,觉也丢好久了。
老道士把扫帚靠墙搁下,在后院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青石板让我坐。三月的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老道士问:怎么个睡不着法?
我说躺下去脑子停不下来,越想睡越清醒,到了凌晨三四点还睁着眼。老道士点点头,说:“脑子里头装了太多东西,跟柜子塞满了一样。你晚上想关上柜门,里头的东西往外挤,关不上。白天你不停地往里塞东西,晚上它可不就闹脾气了。”
这话听着不新鲜,道理我都懂。可我又问了句:那怎么办呢?
老道士没急着答。“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做啥?看手机。晚上最后一件事呢?也看手机。你这一天里,有没有一丁点时间是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的?”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上班路上听播客,对着电脑一整天,连上厕所都得带着手机。脑子里那根弦,就没断过。
老道士起身,从厢房里拿出两只浅灰色的布袋子,拳头大小,软塌塌的,里面装的东西摸起来沙沙的。“这是药枕,不是你枕的,放床头就行。”
老道士递给我,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味,不刺鼻,像甘草子的味道,跟香水那种甜腻完全两样。老道士说里面是几味安神的草药,合欢花、酸枣仁、柏子仁,还掺了点夜交藤,气味淡淡地飘着,闻着能安神。
“光靠这个不够,”老道士说,“你回去以后,每天睡前做一件事。躺好了,别拿手机,把手放在肚脐上,吸气的时候数一,呼气的时候数二,就这么一二一二地数。脑子要是跑神了,别急,发现了就拉回来,接着数。”
我问老道士数呼吸的法子是个什么讲究?老道士笑了笑,说:你睡不着是因为脑子太忙了。你给脑子一个最简单的活干,脑子就不忙了。就跟小孩似的,你给小孩一块糖含着,小孩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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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那两只药枕回家,当真放了一个在床头柜上,另一个塞进枕头底下。当天晚上,我照老道士说的,关了灯躺好,把手搁在肚脐上,长长吸了口气,心里数一,慢慢呼出来,数二。再吸一,再呼二。
开头几分钟,脑子里还是跑马。明天那个会怎么开,领导批示怎么回,网页浏览器里还没看完的稿子。每回一跑神,我就拉回来,接着数一数二。
慢慢地,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呼吸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特别清楚,一呼一吸之间,有一段很长的安静。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亮亮的光。我躺在那愣了好一会儿——我昨晚没醒,一觉到天亮。
这个数呼吸的法子,我坚持了快两个月了。现在每天睡前,手机调静音搁在客厅充电,卧室里不放任何电子产品。躺下去先做几个深呼吸,手搁在肚脐上,一二、一二地数。有时候杂念还是会冒出来,我不管,该数接着数,慢慢就淡了。
药枕放在床头,隐隐约约的草药味陪着我,像有个很温和的人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睡眠这东西,你越追它越跑,你不在乎它了,它反倒来了。
前两天我又去庙里还愿,带了些水果点心。老道士还在后院扫地,看见我笑了笑,问睡得着了?我说大师您这法子当真是管用。
老道士摆摆手:“别叫大师,我就是个看庙的。法子不是我发明的,古人早就用了传下来的,只是现在的人太忙了,忙的连呼吸都没空好好呼一口气。”
老道士把扫帚靠在墙边,又坐到那级台阶上。我也坐过去,三月的阳光同样暖洋洋地晒着后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树梢穿过去的声音。
老道士最后说:睡不着的时候,别跟失眠较劲。你越较劲失眠越来劲。你就退一步,安安心心数你的一和二,别的啥也不管。失眠闹它的,你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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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阳光照在石板台阶上,干干净净的。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那两只药枕现在还放在我床头,每天夜里我躺下去,把手搁在肚脐上,吸气数一,呼气数二,它们便带着我安安静静地滑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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