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订婚宴上，婆婆当着一桌亲戚把彩礼和嫁妆来回掰扯了两遍，最后撂下一句“我们家弘文亏了”。
我攥着筷子没吭声，沈弘文在桌底下捏我的手。
我抽回来端茶杯，没看他。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衬得屋里更静。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半年后婚礼上，婆婆会端着茶杯手抖得茶洒了一桌。
01
我和沈弘文处了两年，头一回见他妈是去年秋天。
罗桂兰挑了家商场里的饭店，四楼，粤菜。我和我爸妈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翻菜单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杯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碟子上。
我妈穿了件新买的羊毛外套，深灰色的，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我爸显不显老。我爸说不老，好看。我妈这才放心出了门。
我爸还是那件灰不溜秋的夹克，袖口磨得有点起球。
我妈让他换一件，他说穿惯了，又不是见外宾。
我妈拗不过他，临出门往他口袋里塞了包好烟，说你别光坐着不说话。
罗桂兰抬头打量我爸一眼，视线在他袖口停了两秒，笑着招呼坐。
她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头发烫了小卷，一看就是精心拾掇过的。
她把菜单推过来，说你们点，我吃什么都行。我妈客气了两句，点了两个菜。罗桂兰又加了三道，说头回见面，多点几个，别省。
等菜的时候她问我爸在哪上班。
我爸说在机关待过，退二线了。
罗桂兰哦了一声，说机关好啊，铁饭碗。
我爸说现在哪还有铁饭碗，退了都一样。
罗桂兰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她转头问我妈退休前做什么，我妈说在医院。罗桂兰说护士啊，辛苦活。我妈笑了笑，说干了三十多年，习惯了。罗桂兰说那倒是，干一行怨一行。
菜上来之后沈弘文给他妈夹了块排骨，罗桂兰拿筷子挡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她又问我平时做饭不做，我说工作忙做得少。
她笑了一下，说弘文嘴刁，吃食堂长大的，家里饭不合胃口就撂筷子。
我妈赶紧说凌薇会做几个菜，周末在家做，手艺还行。
罗桂兰说那还行，现在的姑娘会做饭的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弘文一眼，像是在说你看妈替你问了吧。
那顿饭吃得客气，但热乎不起来。罗桂兰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可那个笑不太走心，像戴着面具。
她问我工作几年了，一个月拿多少。我说工作五年，到手七千多。她点了点头，说够自己花的就行。这话听着没什么，可我总觉得她是在算一笔账。
她又问我们家住哪个小区，我说城东老小区，住了二十来年了。
罗桂兰说城东啊，那边房子不便宜吧。
我说老房子了，当年买的早，现在买不起。
罗桂兰说那倒是，现在房价涨得吓人。
她顿了一下，说弘文那套婚房去年买的，首付加装修花了一百来万。
我妈说那可不便宜，你们家底厚。
罗桂兰摆摆手说哪有什么家底，就是省吃俭用攒的。
她嘴上谦虚，可那个语气听着就是另一个意思。
散了席沈弘文送我爸妈打车，罗桂兰拉着他在饭店门口说了会儿话。我站得远，听不见说什么，就看见她一边说一边摇头。
沈弘文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笑得不太自然。
我问他你妈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问问你家里情况。
我说你妈是不是嫌我家条件一般。
他顿了一下，说你想多了，我妈那人就那样，说话直。
我没再问。
上了车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又松了，说凌薇，我妈那人吧，她不是冲你。
我说那冲谁。
他说她就是说话不好听，心里没恶意。
我说你妈说我什么了。
他发动了车，说没什么，就问了问你家情况。
我说你妈觉得我家配不上你。
他没吭声。
我说你吭声。
他说别瞎想，她就是问问。
我说沈弘文，我又不傻。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过了半天说了句，我妈说你家条件一般，让我想清楚。
我说那你想清楚了吗。
他说我想什么想，我又不是跟她过日子。
那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我妈新外套和我爸旧夹克来回想了两遍，越想越觉得那顿饭我爸妈坐得低了一头。
我妈那件外套是她去年过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这回为了见亲家专门翻出来的。
我爸那件夹克穿了五六年了，袖口起了球也不肯换，说穿着舒服。
可人家不会管你舒不舒服，人家看的就是你穿什么来的。
第二天沈弘文给我发微信，说他妈觉得我工作不错，人看着也稳重。我知道这是挑好听的说。
后来沈弘文跟我透底，罗桂兰的原话是：“姑娘还行，就是家底太薄，你以后受累。”沈弘文说他跟他妈争了两句，他妈不听。
我问沈弘文你自己怎么想。他想了想，说咱俩过日子，又不跟你爸你妈过。我说那跟你妈过不过。他半天没回话。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他妈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
嫁进沈家那会儿，沈弘文奶奶嫌罗桂兰娘家穷，逢年过节当着一屋子亲戚说她陪嫁少，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
罗桂兰忍了十年，后来沈凯安做生意赚了钱，她腰杆才硬起来，可婚也离了。
她一个人把沈弘文拉扯大，把什么都押在儿子身上。
我想起沈弘文以前跟我说过，他妈年轻的时候在婆家受气，回了娘家也不敢吭声，怕她妈跟着难受。
后来离了婚，她带着沈弘文搬出来，租了个一居室，头两年日子紧巴巴的。
沈弘文说那会儿他妈一边上班一边接送他上下学，晚上等他睡了再批作业，经常熬到后半夜。
我听的时候觉得这老太太不容易。可这会儿真轮到自己头上，那份不容易怎么就成了理直气壮看不上我的底气了。
我听完没说话。理解归理解，可凭什么轮到我头上。她受过的气，不能变成让我受气的理由。
沈弘文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说她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我说行，我再看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才是个开头。
02
订婚是我妈提的。她说处了两年了，该定下来了。
罗桂兰说那就办，她来张罗。订婚宴定在城南老菜馆，二楼包间，两桌人，我家一桌她家一桌。
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我妈说喜庆。
到了包间罗桂兰正跟唐桂平聊天，唐桂平是罗桂兰的牌友，嘴快，跟谁都能聊。
见我们进来，唐桂平上下打量我一眼，笑着说这就是弘文对象啊，长得挺耐看。
罗桂兰说还行吧。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打折买的衣裳，不算差，但也没多好。
坐下点完菜，罗桂兰就开始说彩礼的事。她说家里给沈弘文准备了婚房，首付加装修花了一百来万，彩礼按规矩给十八万八，问我们家陪嫁什么。
我妈说给凌薇陪一辆车，十几万的代步车，再添些家电。
罗桂兰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说车是消耗品，落地就掉价。婚房可是实打实的。她这话说完，她那桌亲戚有人跟着点头。
我爸搁下茶杯，说亲家，孩子过日子不是算账，你出多少我出多少，都是为了他俩好。罗桂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我攥着筷子没吭声。沈弘文在桌下捏我的手，我抽回来端茶杯。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唐桂平打圆场，说现在年轻人结婚都这样，两边凑凑，日子红火。罗桂兰说可不是嘛，就怕凑不齐。
我妈脸上挂不住，说我们凌薇工作这些年也攒了些钱，嫁过去不会拖累弘文。罗桂兰说那敢情好，现在的姑娘能攒钱的不多。
她这话明着夸，可听着就是别扭。
散席之后我送爸妈下楼。我妈说这婆婆不好相与，你以后日子不好过。我爸说别这么说，人家也是为儿子着想，当老人的都这样。
我说爸你别替我说话了。我爸叹了口气，说凌薇啊，你要是觉得不行，这婚不结也行。爸不图人家什么，也不希望你受气。我说我再想想。
回去路上沈弘文给我打电话，说他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你妈今天那话是冲我来的，你听不出来？他说听出来了，回头我说她。
我说你说了多少回了，哪回管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她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翻脸。
挂了电话我给我闺蜜打过去，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闺蜜说你可想好了，婆婆这样，以后有你受的。
我说沈弘文人还行，就是太软。
闺蜜说软男人结了婚也软，你指望他站你这边，难。
我说我再看看吧。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订婚宴上罗桂兰说的话来回放了两遍。
十八万八，一百来万，落地掉价。
每个字都跟针似的扎在耳朵里。
第二天沈弘文来找我，带了一兜水果，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问他你妈那边你怎么说的。他说他说了，他妈说她是替他们俩把关，怕我吃亏。
我听完气笑了，说怕我吃亏还是怕你吃亏。沈弘文挠了挠头，说你别较真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说这人哪都好，就是碰到他妈的事就缩。可两年感情摆在那儿，我也舍不得说散就散。我跟他说，订婚的事再缓缓，我想想。
他点头说行，你慢慢想。
过了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跟弘文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就是订婚的事再商量商量。
我妈说凌薇，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这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说妈我知道。
我妈又说，你爸这两天在家老念叨，说那天在饭桌上没把话说圆，怕你受委屈。
我说我爸想多了，我没受委屈。
我妈说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打过去，说爸你别多想，我跟弘文挺好的。
我爸说好就行，爸就是怕你为了面子忍着。
我说我没忍。
我爸说没忍就好，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了个明白，日子不能靠忍。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我爸又说，行了行了，你忙你的，爸就是随口一说。
那段时间沈弘文天天来接我下班，买奶茶买水果，变着法儿哄我高兴。我知道他是替他妈赔不是。可赔不是的人不该是他。
03
过了一个礼拜，罗桂兰说要来我家认认门。
我妈忙了一上午，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还去楼下买了水果。
我爸把阳台上的花挪了挪，说别挡着路。
我妈说你那几盆破花有什么好挪的，我爸说摆整齐点好看。
罗桂兰带了唐桂平和罗若曦一块来的。
罗若曦是沈弘文表姐，罗桂兰弟弟的女儿，嘴甜，一进门就夸我家干净。
唐桂平四处看了看，说这小区有些年头了吧。
我说是，老小区了，住习惯了。
罗桂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看了看墙角的旧空调，又看了看沙发上的布罩子，没说什么，可那个眼神我认得，是在估价。
我爸从阳台进来，手上沾了泥，说刚给花换了个盆。罗桂兰说大哥还养花呢，挺有闲心。我爸说退休了没事干，摆弄摆弄花草。
罗桂兰问我爸退休前具体做什么工作，我爸说在机关，管管账目什么的。罗桂兰说财务啊，那挺细致。我爸说就是按规矩办事，没什么技术含量。
唐桂平在旁边接了一句，说现在管财务的可不得了，手头过钱多。我爸笑了一下，说退了退了，啥也不管了。
罗桂兰没再往下问，跟我妈聊了会儿家常，说沈弘文小时候怎么怎么淘气，上树掏鸟蛋把裤子刮破了，回家拿针线缝得歪歪扭扭。
我妈听得直笑，说男孩子都淘。
罗若曦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头说姑，这小区二手房挂多少钱一平啊。
罗桂兰瞪了她一眼，说你看这个干什么。
罗若曦吐了吐舌头，把手机收了。
坐了不到一个钟头罗桂兰就起身要走，我妈留饭，她说不用了，还有事。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栋，说这房子得有二十年了吧。
我说差不多，老破小。
唐桂平说地段还行，离地铁近。
罗桂兰说那倒是，就是没电梯，以后老人上下楼费劲。
罗若曦后来把这话学给沈弘文了，沈弘文又学给我。我听完没吵，就问他你妈当着我面客客气气的，背后就这么说？
沈弘文说他妈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让唐桂平带的，那老太太嘴碎。
我说你表姐呢，也跟着说。
沈弘文说若曦那人你知道的，顺着长辈说话，她也没坏心。
我说行，都有没坏心，就我一个人小心眼。沈弘文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罗桂兰来家里觉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坐了会儿就走了。
我爸嗯了一声，说我看你婆婆那人挺要强的。
我说爸你看得出来啊。
我爸说看眼神就知道，这种人要面子，你以后顺着点，别硬顶。
我说我顺着她，谁顺着我。
我爸笑了，说你这脾气像我，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我说那怎么办。
我爸说记归记，日子是你自己过，别为几句话就把人往坏处想。
我没告诉我爸唐桂平背后说的那些话，也没说罗桂兰那句“亏了”。
临挂电话我爸说了句，我过两天去趟省里开个会，你要没事回来陪你妈吃顿饭。
我说行。
我爸在机关待了大半辈子，退休了还时不时被叫去开个会。我也没多想，就说了句少喝点酒。我爸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04
婚期定在十月。
罗桂兰说她来操办，省得我们年轻人没经验被人宰。沈弘文说那辛苦妈了。我说行，听妈的。
结果她真是一个人说了算。
先是酒店。
我和沈弘文之前看中一家，菜好价格也合适，罗桂兰去了一趟回来说那家厅太小，坐不下她那边亲戚。
换了家更大的，价格贵了三成，她说差价她补。
然后菜单，她跟饭店经理关着门定了，我连个菜名都没见着。我问沈弘文吃的什么，他说他妈定了龙虾和鲍鱼，说婚礼得有个样子。我说行。
再就是宾客名单。
我家这边亲戚本来列了五桌，罗桂兰拿过去划了又划，最后剩两桌。
她说她那边的亲戚朋友多，算下来二十桌，酒店最多摆二十二桌，匀不过来。
沈弘文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有点心虚，说要不他补钱再加两桌。我说不用了，两桌就两桌。
我给家里打电话说名额的事，我妈那边亲戚多，我大姨二姨两家就七八口人。
我妈说你婆婆定的？
我说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来几个是几个，自家人不挑这个。
我爸接过电话说，凌薇，别为这个跟人家争，婚礼就是个形式，来的人多来的人少，日子照过。我说爸我知道，我没争。
我爸又说，你妈刚才不太高兴，我说她了。
我说你别说我妈，这事儿换谁都不高兴。
我爸说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定的酒店人家出的大头，咱这边就出两桌人，你让爸去争，爸拉不下这个脸。
我说爸我没让你争，我就跟你说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沈弘文过来坐我旁边，说你别难受，我回头跟我妈说加两桌。
我说你说了吗，上回你说补钱加桌，你妈听了吗。
他不吭声了。
我说沈弘文，你家出婚房出彩礼，我家陪车陪嫁妆，两家都是往一块凑，凭什么你家那边二十桌我家两桌。
他说他妈说了，她那边亲戚多，随礼也多，以后还人情也是她还。
我说那行，那以后你妈那边亲戚的人情往来我不管，你管。他说行。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跟他吵没意思。他夹在中间也难受，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过了两天我爸又打电话来，问我婚礼准备得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的，就是桌数少了点。我爸说少点好，清静。
他又说，那天我穿什么，你给参谋参谋。
我说你穿那件藏青外套吧，配条领带，精神。
我爸说行，听你的。
我说你别穿那件旧夹克了，好歹是闺女出嫁。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爸不给你丢人。
我给我爸买了件藏青外套，又配了条深红领带，一块寄回去了。
我妈收到之后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试了，挺合身，就是舍不得摘吊牌。
我说让他摘了穿，就是给他买的。
我妈说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新衣裳得搁柜子里供三天才舍得穿。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段时间罗桂兰又改了两次菜单，换了一回桌布颜色，还定了婚礼当天的鲜花布置，说是她认识的一个花店老板，能打折。
沈弘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说你妈爱怎么弄怎么弄，我不管了。
他说你别这样，我妈也是好心。我说我没说她不好心，我就是不想掺和了。
05
婚礼前一周彩排。
酒店宴会厅空荡荡的，就我们几个人和婚庆公司的人。罗桂兰来得最早，穿了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指挥婚庆小姑娘摆花摆糖。
彩排到一半，罗桂兰看了看流程单，说女方父亲上台讲话这环节能不能删了，时间太长。
我说我爸就讲两分钟。
罗桂兰说两分钟也是时间，宾客等着吃饭呢。
沈弘文说妈，人家嫁闺女，讲两句话怎么了。
罗桂兰说我又没说不让讲，我是说控制时间。
她顿了一下，当着一屋子伴娘伴郎的面，来了一句：“再说了，她爸那单位清水衙门，退了啥也不是，讲多了底下人也不爱听。”
屋里一下安静了。婚庆小姑娘低头假装调音响，伴娘伴郎面面相觑。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这话比订婚宴上难听多了，订婚宴好歹还绕着弯说，这回是直接往脸上扇。
沈弘文把流程单往桌上一拍，说妈你过分了。罗桂兰愣了一下，说我说句实话怎么了。沈弘文说这婚不结了。
罗桂兰脸刷地白了，说你说什么？沈弘文说我说这婚不结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他拉着我就往外走。
罗桂兰在后面喊，沈弘文你给我站住。他没站。
出了酒店大门，沈弘文手还在抖。我把他拉到路边花坛坐下，他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说，凌薇，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又不是你说的。他说我妈太过分了，我忍她很久了。我说你今天摔单子那下，我反倒踏实了。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要是今天还和稀泥，这婚我真得想想。可你站出来了，那就行。
他问我那婚礼还办不办。我说办，怎么不办。他说我妈那边怎么办。我说你自己跟她说，我不掺和。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说爸，婚礼那天你穿我买的那件藏青外套，配那条红领带，把头发也理理。
我爸说怎么了，突然这么讲究。
我说不怎么了，我闺女结婚，我爸得精神点。
我爸笑了一声，说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是不是你婆婆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你别瞎想。
我爸说凌薇，你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可你出门子这天，爸不会给你丢人。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嗓子眼发紧。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你跟我妈把我养这么大，供我念书，这就是最大的家底。
我爸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沈弘文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问我爸说什么了。
我说我爸说他不给我丢人。
沈弘文沉默了一会儿，说凌薇，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栏杆上，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妈就是嘴上厉害，忍忍就过去了。今天我才知道，有些话忍不过去。
我说你知道了就好。
他转过头看我，说以后我妈再说这种话，我当场就顶回去，不让你受这个委屈。我说你别光嘴上说。他说你看着。
那天晚上风挺大，我站了一会儿就回屋了。沈弘文在阳台上又站了半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问。
06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十月的天，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早上五点起来化妆，我妈在旁边给我递水递纸巾，眼圈红红的。
我爸在客厅坐着，穿了那件藏青外套，打了红领带，头发理得短短的，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我出门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吧。就一个字。
到酒店十点出头，宾客陆陆续续来了。我在休息室补妆，听见外面人声嗡嗡的。
沈凯安是十点半到的。他跟罗桂兰离婚多年，在邻市做工程生意，平时不怎么回来。沈弘文去门口接的他，我在休息室没见着人。
后来我才知道，沈凯安进了宴会厅，跟罗桂兰打了个招呼，转头就看见我爸坐在女方主桌那儿喝茶。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伸手就握上去了。
“薛局长？您怎么在这儿？”
我爸站起来跟他握手，说今天闺女出嫁，我在这儿应该的。
沈凯安一拍脑门，说哎呀，我就说看着眼熟，您家姑娘跟弘文处对象？
我爸说处了两年了。
沈凯安回头看了罗桂兰一眼，罗桂兰正跟唐桂平说话，没注意这边。
沈凯安压低声音问我爸，您退了吧。
我爸说退了，二线了。
沈凯安说当年我去审计局跑手续，您把我退回来那事儿我还记着呢。
我爸笑了笑，说该退就得退，手续不全谁来了也过不了。
沈凯安也笑了，说那是那是，您这人原则性强，我后来补了材料才过的，服气。
罗桂兰这时候走过来了，问沈凯安跟谁聊呢。
沈凯安说这是弘文老丈人，薛局长，你不认识？
罗桂兰说认识啊，亲家嘛。
她看了我爸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
沈凯安说薛局长以前是市审计局副局长，你亲家你没打听过？
罗桂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说哦，是吗，亲家没提过。我爸说退了退了，不提也罢。
司仪开始介绍来宾。念到女方父母的时候，沈凯安在旁边跟司仪补了一句，把薛永根原职务念全了。
话筒里清清楚楚传出来：“新娘父亲，市审计局原副局长，薛永根先生。”
我坐在主桌旁边，看见罗桂兰正给唐桂平倒茶，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顺着桌布淌了一大片。她没顾上擦，直愣愣往我爸那桌看。
我爸那桌坐了十来个人，有几位是沈凯安认识的，当年他跑项目想请人吃顿饭都请不动。那几位正跟我爸碰杯，说说笑笑的。
罗桂兰转过头看沈凯安，沈凯安冲她挑了下眉毛，什么也没说。
唐桂平凑过来小声说，桂兰，你亲家是局长啊？罗桂兰没接话，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手还在抖。
07
酒过三巡，罗桂兰端着杯子往我爸那桌走。我看见她走路有点僵，平时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不见了。
她走到我爸面前，说亲家，我敬你。我爸站起来，说客气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过，咱当老人的少掺和。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听出来了，我爸是话里有话。
罗桂兰连声说是是是，仰头把酒干了。她放下杯子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唐桂平凑过来打圆场，说薛大哥您藏得可真够深的，我们跟您做了快一年的亲家，愣是不知道您是领导。我爸说哪是什么领导，退了就一普通老头。
唐桂平笑着说您这可太低调了，我们家桂兰要是早知道，哪儿能闹这些误会。我爸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误会，孩子的事，大人少说话。
唐桂平讪讪地笑，不吭声了。
罗若曦在旁边小声说，姑，我之前说那些话可不是那个意思。罗桂兰瞪了她一眼，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说这个。
沈凯安端着酒过来跟我爸碰了一杯，说老薛，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我爸说当年退你材料你别记恨。
沈凯安说哪儿能啊，您退了，我才知道底下人糊弄我，后来我查了一遍，还真查出问题来了，得谢谢您。
两人碰了杯，聊了几句闲话。
罗桂兰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大概是想明白了，当年沈凯安生意上那些门道，我爸不是不懂，是不办。
她端着杯子回了主桌，坐下半天没动筷子。唐桂平给她夹菜，她摆摆手说吃不下。
沈凯安路过她旁边，低声说了句，老薛这人低调了一辈子，你别拿眼皮子量人。罗桂兰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颤。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解气吗？有点。可看她那个样子，又觉得没意思。
沈弘文过来拉我的手，说走，咱俩去那桌敬酒。我跟着他走了，经过罗桂兰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冲她点了下头，没多停。
那天的酒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罗桂兰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脸上的笑一直挂着，可我看着那个笑比哭还难受。
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凌薇，你爸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我说看出来了。
我妈又说，你婆婆刚才过来跟我说话了，客客气气的。
我说她说什么了。
我妈说也没说什么，就问你家住得远不远，路上好不好走。
我哦了一声。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凌薇，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说妈，我没跟她计较。我妈说那就好，日子长着呢。
我爸从后面走过来，脸红红的，确实喝了不少。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闺女，爸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你是我爸，丢什么人。
他笑了笑，说那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