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时,我蹬着二八大杠,后座驮着嫂子,车把上挂着卖粮换来的票据和半袋谷糠。
进杨树林,嫂子突然跳下车,攥住车把把我连人带车拽进路边草垛。
她压着声说了一句,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脚底像钉在地上。
草垛后头有粗重的喘气声,远处传来自行车铃。
几十年前那晚,卖粮钱、借据、黄广德的车铃,都从草垛缝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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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旱得厉害,地里的玉米秆子矮了一截,棒子也瘪。
母亲在灶前烧火,咳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火棍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父亲从地里回来,腰上贴着膏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烟锅子磕了三下才点着。
“宇轩,明儿个去公社卖粮。”
我正给自行车打气,手一抖,气门芯差点崩了。家里那头猪刚卖了,钱进了药铺,剩下这点粮是口粮,父亲咬牙说卖。
“哥呢?”
“砖窑赶工,回不来。”父亲吐了口烟,没看我。
嫂子从灶房端出半碗面汤,往我手边一搁。
她没说话,转身又去收拾麻袋。
麻袋上有哥哥的名字,用红漆写的,漆掉了一半。
嫂子把袋口翻过来,拿针线缝了两道,针脚密实,末了打了个死结,低头咬断线头。
我听见她跟父亲说:“爹,我跟宇轩去,粮站那帮人欺生,我去搭句话。”
父亲没抬头,烟锅子点了点。
嫂子叫王慕青,嫁过来两年,里里外外一把抓。
她娘家在集市东头开了间杂货铺,打小在粮站门口长大。
哥哥赵烨伟在砖窑做临时工,一个月挣十八块,有十块交给母亲抓药。
这事父亲不知道,母亲也不晓得。
哥哥跟我说过,让我烂肚子里。
头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的咳嗽隔着薄薄一面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拉锯。
我翻身坐起来,摸黑去院里给车链子上油。
月光底下,车后架绑着两根麻绳,是哥哥留下的。
麻绳旁边搁着一小瓶伤药,瓶底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哥哥在砖窑搬坯,手上口子多,可这伤药是新的,没拆封。
嫂子屋里灯还亮着。我凑近窗户根儿,听见她跟谁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过了会儿门开了,嫂子披着褂子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不睡?”
“嫂子,我哥那伤药……”
“砖窑上谁不备一瓶。”她打断我,手在褂子扣子上停了一瞬,“快去睡,明儿个赶早。”
我躺回炕上,越想越不对。
哥哥上回回家是七天前,瘸着腿,说是搬坯扭了筋。
母亲问他,他笑呵呵说没事。
走的时候把麻绳往车后架一绑,说下回捎东西用。
那瓶伤药,他忘带了。
天还没亮透,嫂子就把我拽起来。粮袋搬上车后架,她拿麻绳捆了三道,又用手拽了拽,确认牢靠。自己坐上后座,手里攥着个布包,鼓鼓囊囊。
“包里啥?”
“药方子,顺便给娘抓药。”
我蹬上车,链条咔嗒咔嗒响。出村口时天边刚泛白,露水打湿裤脚。嫂子在后座不说话,过了砖窑岔路才开口。
“宇轩,今儿个卖粮,不管谁问价,你别吭声。”
“为啥?”
“你嘴笨。”
我噎了一下。嫂子说话就这样,不绕弯。可她说得对,去年卖粮我跟粮站的人吵起来,差一点动手。
“哥知道咱今天卖粮不?”
嫂子沉默了几步路,车轮碾过土坷垃,颠得后座吱呀响。
“知道。”
就两个字。
02
集市上人挤人,粮站门口排了一长溜架子车。验粮员林伟手里攥着根铁钎子,往麻袋上一插,抽出来看看,嘴一撇。
“水分大了。”
前头一个老汉急得直搓手:“同志,晒了七八个太阳,干透了。”
“我说大了就大了,拉后头去,扣一成。”
老汉还要争,林伟铁钎子往下一根麻袋上一搭,眼皮都不抬。老汉蔫了,把车往旁边拉,嘴里嘟囔着骂,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往前凑,嫂子在后头拽了我一把。
她冲我摇头,朝粮站侧门努努嘴。
侧门口站着个人,四十来岁,脸膛黑红,手里拎着杆秤,正跟粮站的人递烟。
那人我认得,黄广德,收粮贩子,也放债。
去年邻村有户人家还不上他的钱,他带人把猪赶走了。
“别往那边看。”嫂子低声说。
轮到我们,林伟铁钎子插进去,抽出来,在手里捻了捻。
“水分大,杂质多,二等。”
二等比一等一斤少三分钱。三百多斤粮,算下来少十块出头。十块钱,母亲三副药。
“同志,您再看看,这粮晒得干透了,簸箕簸了三遍。”我忍不住开口。
林伟抬起眼皮,铁钎子往地上一戳:“你说了算我说了算?”
嫂子从后头挤上来,手在我胳膊上一拍,笑着冲林伟说:“林同志,我娘家就在东头杂货铺,常听我爹念叨您,说您验粮最公道。您再给瞧瞧,哪怕三等也行,别叫我们白跑一趟。”
林伟脸色缓了缓,又插了一钎子,这回看了看断面,嘟囔了句“三等吧”。三等比二等一斤又少两分钱,但比打回去强。我攥着拳头没吭声。
过磅的时候,嫂子盯着秤星子,眼睛一眨不眨。开票的是个年轻姑娘,圆脸,扎两根辫子。嫂子喊了声“若曦”,那姑娘抬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表姐,你咋来了?”
“卖粮。帮姐开清楚点。”
王若曦低头开票,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嫂子凑过去,手指头在票面上点了两下。我没看清她点的哪儿,王若曦点点头,把票递过来。
出了粮站,嫂子把票据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兜里。卖粮钱一共八十七块六,她数了两遍,留下十块零钱,剩下的往我手里一拍。
“去药铺,按方子抓药,剩下的存信用社。”
“不直接拿回家?”
“你听我的。”
我往药铺走,走到半道发现嫂子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她站在粮站侧门口,正跟王若曦说话。
王若曦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听一边写。
我喊了一声,嫂子扭头摆摆手,快步跟上来,脸色发白。
“咋了?”
“没事。走,抓药去。”
她手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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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药铺在集市南头,坐堂的老先生白胡子一把,把药方子看了半天,拿毛笔圈了两味药。
“这两味贵,要不要换?”
“不换。”嫂子答得干脆。
抓完药,嫂子把药包按顺序码进布包里,拿针线把口缝上,又在外头裹了层油纸。
她干活利索,可手一直抖,针扎了两回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嘴里一抿,接着缝。
我忍不住问:“嫂子,你到底咋了?”
她把针别在布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记得,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可嘴张开又闭上。
“宇轩,你哥最近回家没?”
“七天前回来一趟,瘸着腿。”
“他说啥没有?”
“说搬坯扭了筋。”
嫂子低下头,把布包翻了个面,针线又走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哥这人,啥事都往自己肚里咽。”
她话没说完,集市那头走过来个人。黄广德,手里拎着杆秤,身后跟着两个帮手。他冲嫂子一点头,笑得和气,可眼睛往药包上溜。
“弟妹,卖粮呢?”
“嗯,卖了。”
“今年价不行吧?我那边给得高,下回有粮送我那去。”
“行,下回吧。”嫂子把药包往身后挪了挪。
黄广德没动地方,秤杆子往肩上一搭:“对了,你回去跟烨伟说一声,砖窑上那事,月底前得有个说法。他也不容易,我不催,可手底下人也要吃饭。”
嫂子脸上笑没变,可手指头攥着药包,指节发白。
“黄大哥,他这两天就回来,回来就找你。”
“那敢情好。你告诉他,别老躲着,躲能躲出钱来?”黄广德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走了。两个帮手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嫂子一眼。
我脑子里嗡嗡的。砖窑上那事,月底前说法,躲。哥哥到底欠了黄广德多少钱?
“嫂子,我哥是不是……”
“先回家。”她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
我推着车,她抱着药包坐后头。出了集市往西拐,本该走大路,她让我拐上小道。
“小道远二里地。”
“远就远,没人。”
骑出去一截,她又让我停。
从怀里掏出那叠票据,抽出一张,就着日头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看不清票面,就见她把其中一张塞进药包缝里,又把另外几张重新折好,贴身放回去。
“嫂子,你把啥塞药包里了?”
“药方子。”
“药方子我见着了,不是那张。”
她没理我,把药包往怀里一抱:“走吧,天不早了。”
再上路,她隔一会儿就回头看。我当是怕丢东西,也跟着回头。后头土路上空荡荡,就一阵风卷着碎叶子追着我们跑。
骑到砖窑岔路口,天擦黑了。
岔路往北是砖窑,往南是回村。
嫂子突然喊停,从后座跳下来,跑到岔路口边上瞅了瞅。
地上有自行车印,新的,胎花还清楚。
她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时脸色变了。
“不走砖窑那边,往南。”
“往南绕远,多走五里地。”
“五里就五里。”
我拗不过她,把车头往南掰。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不放心,回头张望。
这一回头不要紧,她整个人定住了。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砖窑岔路口的土坡上,停着一辆自行车,后架绑着个麻袋。
坡底下草丛里,有东西反了一下光。
“快走!”嫂子声音都变了调。
我猛蹬了几脚,车链子嘎嘣响。后座一沉,嫂子跳上来,手死死攥着我后腰的衣裳。
“再快!”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两边的杨树高高低低,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拍巴掌。我嘴上没说,心里直打鼓。嫂子这反应,肯定不是怕丢钱这么简单。
骑出去约莫二里地,进了一片密林子。杨树挨着柳树,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嫂子忽然把我后腰一拽。
“停!”
我捏闸,车还没停稳,她跳下来,连车带我往路边草垛方向拖。
我脚底下一个踉跄,连人带车被拽进草垛后头的凹坑里。
草垛是秋后堆的,陈草压着新草,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嫂子把我按在草垛上,自己蹲在垛口,耳朵贴着草往外听。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叮叮当当,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她回过头,脸白得跟月亮地里的纸一样。嘴唇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
“你哥在草垛后头,腿断了。”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夯了一锤。张嘴要喊,嫂子一把捂住我的嘴,手上全是汗。
“别出声。黄广德在后头。”
04
我顺着嫂子眼神往草垛后头看。
月光从树杈缝里漏下来,照见一个人蜷在草窝子里。
腿底下垫着件破褂子,裤管卷到膝盖上头,小腿肿得跟罐子似的,黑紫一片。
旁边地上搁着个麻袋,袋口没扎,里头露出半截砖头。
是我哥。
他看见我,牙一咬,嘴角抽了抽,愣是没吭声。
那瓶伤药滚在他手边,瓶盖开着,药味混着草腥气。
我这才明白,他压根没在砖窑赶工。
七天前回家那一趟,腿就已经出事了。
“哥……”
“别叫。”他嗓子哑得厉害,“黄广德带人追我,从砖窑追到这儿。你嫂子让我躲草垛里,她去路上拦你。”
嫂子蹲回来,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黄广德知道你今儿卖粮,在粮站门口盯着呢。我跟若曦对过账,你哥借了他一百二,加上利息,滚到一百八。砖窑出事他替工友垫了四十块赔偿,这钱黄广德说算在他头上,又加了二十。”
我脑子转得飞快。一百八,卖粮才八十七块六,还差着一大截。
“那咋办?”
嫂子从怀里掏出药包,就着月光把缝线拆开,抽出夹在里头的那张票据。
我凑近一看,是粮站的售粮凭证,上头写着八十七块六,可下头多了一行字,复写纸印的,歪歪扭扭。
“若曦偷偷给我复写了一份,粮站留底的底票。黄广德跟林伟串通好了,底票上的斤两比实收多报五十斤,那钱他们私下分了。我让若曦把真底票抄了一份,编号也记下了。”
她把票据重新叠好,塞进药包夹层,又把药包往草垛底下一压。
“钱呢?”
“十块零钱在车上,剩下的我让若曦转存信用社了,存折在她手里。黄广德就算搜车,搜不着大头。”
外头自行车铃又响了。这回近了,就在林子里。三辆车,车铃参差响着,停在我们藏身的草垛外头。
“赵烨伟!出来吧,我看见你车了。”黄广德的声音,不急不恼,像拉家常,“你媳妇那车我认得,后头绑着粮袋子呢。”
嫂子一把按住我哥的肩膀,另一只手冲我比划,让我别动。草垛外头传来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从草垛顶上划过去,又扫回来。
“老黄,车上没人。”帮手的声音。
“没人?那车咋停这儿?推出来看看。”
我听见他们推车,车链子哗啦响。嫂子屏着气,胸口起伏压得极低。我哥攥着砖头的手青筋暴起,让嫂子一把按回去。
“哥,别。”嫂子的气声几乎听不见。
外头黄广德在翻车后架。麻袋扯下来,抖了抖,谷糠簌簌往下掉。又翻车把上的布兜,翻出那十块钱,黄广德捏着票子对着手电看了看。
“就十块?赵烨伟,你媳妇卖粮就卖十块钱?哄鬼呢。”
手电光又往草垛这边扫。光柱穿过草缝,在我脸上晃了一下。我心跳到嗓子眼,嫂子把药包往草垛深处又塞了塞,顺手抓了把干草盖在我头上。
“老黄,这草垛后头有个坑,看看。”帮手说。
脚步声往草垛后头绕。我哥攥紧砖头,嫂子突然按住他,自己往外挪了挪,把药包挡在身后。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喊。
“黄广德!公社那边有人找你!”
是王若曦的声音。脆生生,从林子外头传过来,带着喘,像是一路跑来的。
“啥事?”
“粮站林伟让我捎话,说底票的事有人问起来了,让你赶紧去一趟。”
外头静了几秒。手电光晃了晃,黄广德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赵烨伟,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月底,我在砖窑等你。”自行车铃响了一串,渐渐远了。
嫂子从草垛里探出头,冲外头拍了三下巴掌。王若曦跑进来,辫子散了一边,脸上全是汗。
“姐,我瞎诈他的,林伟压根没找他。可他真去粮站了,赶紧走。”
嫂子点点头,转身扒开草垛,把我哥扶出来。
他左腿根本吃不上劲,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嘴里还逞强说“没事”。
嫂子把药包塞进我怀里,自己推车。
“宇轩,你驮你哥走小路回家。我骑车从大路走,把黄广德引开。”
“嫂子!”
“听我的。若曦,你回粮站盯着,林伟那边有啥动静赶紧捎信。”
王若曦应了一声,钻进林子跑了。
嫂子把车头一掰,回头看了我哥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她啥也没说,蹬上车往大路去了,车铃叮当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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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驮着哥哥往小路骑。他趴在我背上,浑身发烫,牙关咬得咯咯响。小腿肿得发亮,伤药抹上去也不管用。
“哥,你到底咋弄的?”
“砖窑塌了一角,我替老周挡了一下。老周家里三个娃,伤不起。”
“你替人挡,人家领情不?”
“领不领情的,总不能看着不管。”他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黄广德说这算工伤,砖窑不管,他管。管来管去,钱都管他兜里了。”
“那你躲啥?回家跟爹说啊。”
“爹那脾气,知道了得拿铁锨找黄广德拼命。他腰不好,再打出个好歹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后头哥哥又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老周你腿咋样”,一会儿嘟囔“慕青你别去,危险”。
到家已经后半夜。母亲吃了药睡下了,父亲在堂屋等,灯没点,烟锅子一明一灭。
“咋这时候才回?”
“粮站排队,耽误了。”我把哥哥往炕上扶。
父亲凑近一看,脸沉下来:“腿咋了?”
“搬坯扭的,歇两天就好。”哥哥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父亲没再问,蹲到灶前烧水。
水开了,他端过来给哥哥敷腿,毛巾烫得直冒热气,哥哥龇牙咧嘴愣是没躲。
父亲背对着我们,肩膀塌着,像老了十岁。
“卖粮多少钱?”
“八十七块六。”嫂子从外头进来,接话接得顺溜,“给娘抓药花了四十二,剩下的存了信用社,存折在若曦那儿,过两天拿回来。”
“咋在若曦那儿?”
“信用社下班了,若曦帮着收的。”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嫂子蹲下来帮哥哥换药,手指头碰到肿处,哥哥倒吸凉气,她手一缩,又慢慢贴上去。
我瞅见她后脖梗子有血印子,像是草叶子拉的。
那晚谁都没睡踏实。
哥哥烧了一夜,嫂子守在炕边,一会儿换毛巾,一会儿喂水。
母亲半夜咳醒了,问咋回事,嫂子说哥在砖窑累着了。
母亲信了,起来给哥哥掖被角,手抖得厉害,掖了三回才掖好。
天亮的时候,嫂子把我叫到灶房。她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
“宇轩,信用社的存折不在若曦那儿。”
“那在哪儿?”
她从鞋底夹层里抽出张折得巴掌大的纸,展开一看,是张汇款单。钱汇给了邻县一个叫周德贵的人,四十块。
“这是谁?”
“你哥替的那个工友,老周。他腿也伤了,家里三个娃等着吃饭。你哥让汇的。”
我嗓子眼堵得慌:“那咱家钱……”
“剩下的我攒着,够还黄广德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她蹲下来,把汇款单重新叠好塞回鞋底,“你哥要面子,这事别跟他说我知道。也别跟爹说。”
我点头。她又说:“你秋后参军的事,先别想了。”
我没说话,转身去院里给车链子上油。链条咔嗒咔嗒响,跟我的心一样,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