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唐德祥的脸绷得像块铁。
“靠边停一下。”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肚子有点发麻。开了八年车,老领导头一回在半道上叫停。大院里送行的人还等着,花都摆好了。
车停稳了。唐德祥从后座探过身来,我闻见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茶叶味。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司机。
我等着他开口,心口咚咚地敲。可他先扭头看了看窗外,又回头瞅了瞅我,嘴唇动了动。
“向东啊。”
他这一叫,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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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给唐德祥开车,是我这辈子干得最长的一份差事。八年,从三十岁到三十八岁,方向盘都快摸出包浆了。
每天我比规定时间早到半小时。
先擦车,从车顶到轮胎,一点灰都不留。
然后热车,听发动机的声音对不对。
最后检查油水,机油、刹车油、玻璃水,一样不落。
车队里有人笑我,说赵向东你擦车比擦脸还勤。我不搭茬,该擦还是擦。车这东西,你对它糊弄,它就在路上糊弄你。
唐德祥从来不夸我车擦得好。他上车就看文件,后座一坐,眼皮都不抬。到了地方,下车就走,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有一回我媳妇谢玉琛问我,你们领导坐你车,路上聊不聊天。
我说不聊。
她说那多没意思。
我想了想,说,开车要的就是没意思。
领导在车上想事呢,你东拉西扯,招人烦。
其实唐德祥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偶尔堵车堵得久了,他会问一句,今天几号。我答得利索,几月几号,星期几,农历初几。他嗯一声,又没话了。
我有个习惯,每天收车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跑了多少公里,走的哪条线,哪条路堵,哪个车该保养了。
这个习惯是当兵时养成的,那时候开车出任务,回来要填行车记录。
本子不贵,一块五一本,硬皮,能用小半年。
八年下来,攒了八个,塞在一个纸箱子里。
谢玉琛收拾屋子翻出来,问我这破本子留着干啥,占地方。
我说你别动,有用。
她撇撇嘴,没再管。
有一回唐德祥下车落了文件在车上。
我拿起来追上去送。
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他正翻我放在副驾驶的那个本子。
我脚底下钉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德祥翻了两页,合上,放回原处。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没说什么,接过文件就让我走了。
我心里打鼓了好几天。那本子上记的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些琐事。可领导的心思,你猜不透。
过了几天我擦车的时候,翻那个本子看。
发现他翻到的那页折了个角。
折角那页记的是上个月的事,哪几个科室用车超了,食堂那批白菜不新鲜,后勤拉菜的车半道坏了,我帮忙修了一回。
我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透。后来也就不琢磨了。唐德祥这人就这样,你猜他,累死你。
车队里的事,肖民管着。
肖民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永远留半句。
他对我不错,但也仅限不错。
有回我在车队院子里擦车,肖民溜达过来,站了一会儿,说向东啊,你这车擦得,比给自家擦得还仔细。
我说应该的。
他笑了笑,走了。
那时候我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
唐德祥有个习惯,上车先看后视镜。
不是看路,是看后面有没有车跟着。
这个习惯他从来没说过,但我开了两年车就发现了。
他上车,我把后视镜调好,他扫一眼,然后才开始看文件。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领导,您老看后视镜,是怕人跟车?他愣了一下,说,你观察得挺细。然后就没下文了。
后来我想,他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当领导的,怕人跟,也怕人不知道有人跟。
谢玉琛在超市当收银员,三班倒,挣得不多,脾气不小。
她有个毛病,一着急就爱摔东西。
不摔贵的,专摔塑料盆、旧遥控器、孩子不玩的玩具。
有一回因为孩子补习班的事,把个塑料凳子摔成三瓣。
我蹲在地上拿胶粘,她在旁边掉眼泪。
“你就知道粘粘粘,这个家什么都是你粘起来的,你自己呢?你那个工作,你也拿胶粘啊?”
我没吭声。她说的不是没道理。可道理归道理,我拉不下那个脸。
我给唐德祥开车这些年,家里的事基本指望不上我。
孩子开家长会,我没去过几回。
有一回孩子发烧,谢玉琛上夜班,我正拉着唐德祥去下面调研,走不开。
打电话让我弟过去送的医院。
唐德祥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提。提了显得你邀功。可不提,心里头总有点堵。
那天晚上回家,孩子烧退了,谢玉琛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进门,她没骂人,就说了一句,你儿子烧到三十九度八,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一看,没电了。在车上充着电,忘了开声音。
那晚我在厨房蹲了半天,把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也拆下来洗了。
谢玉琛进来看了一眼,说,你洗它干啥。
我说脏了。
她说,你就是心里不痛快。
我没接话。
其实我有时候也想过,要不别干了。
回老家跑跑运输,或者给私企老板开开车,挣得比现在多。
可每次动了这个念头,就想起当初托人进机关时的光景。
我爹那时候还在,领着我去找的远房表舅,表舅又托了表舅的表舅。
我爹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拎着两瓶酒,一兜子土鸡蛋。
我爹跟我说,进了机关,就好好干,别给人添麻烦。
我爹走了五年了。我还在机关开车。
唐德祥要退的消息,是大院里传出来的。
先说是平调,后来说是去人大,再后来文件下来了,退二线,调任。
办公室的人开始忙起来,写材料的写材料,安排送行的安排送行。
我这边,心里一天比一天没底。
按惯例,领导退了,司机要么跟着走,要么回车队等活。
跟着走,人大那边不一定有位置。
回车队,三十大几的人,就是靠边站。
谢玉琛天天念叨,让我找唐德祥说说。
我说开不了那个口。
她说你开了八年车,没功劳有苦劳,张个嘴怎么了。
我说你不懂。
她说不懂不懂,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确实开不了那个口。八年了,唐德祥没跟我吃过一顿饭,没递过一根烟,我冷不丁凑上去说领导您给我安排安排,像什么话。
02
大院里的事,传得比风快。
周一早上我刚把车停好,就听见办公楼门口有人嘀咕,说办公室要提一个副主任,管后勤和车队。我脚步慢下来,支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说是五个人盯着这位置,最热的是行政科科长朱涛。
朱涛这人,四十出头,见人三分笑,跟上面关系硬。大院里的人都说,朱涛这次十拿九稳。
我跟朱涛打过交道,不愉快。
去年秋天,他拿了一沓车辆维修单让我签字。
按规矩,维修单得车队长签字,司机只核里程。
我翻了翻,有两笔对不上。
一笔是保养费,可那辆车刚保养完不到俩月。
另一笔是换轮胎,可那辆车去年才换的新胎。
我把单子推回去,说朱科长,这两笔我得找肖队长核一下。
朱涛脸上那笑没变,可嘴角僵了一下。他说,你一个开车的,管这么宽。
我说,肖队长定的规矩,维修单得对车牌和里程,少一样都不行。
他把单子收走了,没再提这事。可后来那几笔换了个人签。我注意到签的是何天佑,我那徒弟。
何天佑三十出头,嘴甜手快,见谁都叫哥。我教他开车,他学得快,就是有个毛病,爱往领导跟前凑。朱涛找他签字,他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这事我没跟别人说。但打那以后,朱涛见着我就没好脸。
有一回在停车场,朱涛跟几个人站那儿聊天,我开车过去,摇下车窗跟他打招呼。
他看了我一眼,扭头跟旁边人说,开车的把车开好就行了,别的事少掺和。
旁边人笑了笑。我没接话,把车开走了。
回到车队,肖民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进去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肖民抬了抬眼皮,说,有事?
我说,听说要提副主任。
肖民放下茶杯,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消息倒灵通。
我说,朱科长那边,是不是十拿九稳。
肖民没接这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向东,有些事你别掺和。你开好你的车,比什么都强。
我说,我这不是打听打听嘛。
肖民回过头,说,打听多了,招人烦。
我没再问。可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谢玉琛晚上听我说了这事,眼睛亮了。她说,这不正好,你去找唐领导说说,让你也试试。
我说,我一个开车的,试什么。
她说,怎么不能试?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差哪儿了?他们能管后勤,你天天跑后勤,哪个车该修哪个路好走,你比谁都清楚。
我没吭声。她说得不是没道理。可我心里清楚,机关里的事,不是你有道理就能上的。
那几天大院里热闹得很。朱涛见谁都笑,逢人递烟。何天佑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朱科长,叫得比谁都亲。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叶欢馨,办公室的干事,二十七八的姑娘,不站队,但眼睛亮。她抱着一摞材料,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她说,赵师傅,听说要竞聘了,您不试试?
我笑了笑,说,我试啥。
她说,我整理材料的时候看见您以前报上来的行车记录,记得真细。
她说完就走了,没再多话。
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下。那行车记录是我每个月交上去的,车队存档用的。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个纸箱子,把八个本子倒出来,一本一本翻。谢玉琛凑过来看,说,你还真记啊。
我说,记了八年了。
她说,有啥用。
我没回答。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上个月的事:朱科长用了一趟车,去下面县里,回来没填派车单,油也加满了没报销。
我当时记这个,就是随手一记。可现在看着,觉得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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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德祥的老母亲住进医院那天,我正在车队换机油。肖民跑过来喊我,说唐领导找你,快。
我手都没擦干净就跑过去了。唐德祥站在办公楼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说,向东,跑趟医院,我妈摔了。
我二话没说,把车开过来。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问。
到了医院,他下车就往里走,我跟着跑进去。
挂号、缴费、推着老太太去做检查,我跑前跑后。
老太太八十多了,精神头还行,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贵姓。我说姓赵。她说赵同志,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应该的。
唐德祥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都黑了。唐德祥坐在车上,忽然说,向东,今天辛苦你了。
我握着方向盘,愣了一下。八年了,头一回听他说这话。我说,应该的,领导。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跑医院。
早上先去单位把车擦好,跟肖民请个假,然后开车去医院。
唐德祥白天在单位处理事,晚上过来陪床。
我就白天守着,帮他跑腿。
有一回我去送饭,老太太问我,小赵,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够花的。
她说,你比我们家德祥还上心。
我说,领导对我好。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他那个人,对谁好都不说。
谢玉琛打电话来问,我说领导家里有事,这几天回不去。她说,你又不是他儿子,你那么上心干啥。我说,你别管了。
第三天晚上,唐德祥让我在病房外面等他。
他进去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说,向东,你这个人,嘴严,手勤,心里有数。
我笑了笑,说,领导您别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没笑,又说了一句,我退了以后,你那个本子别停。
我愣了一下,想问什么意思。可他摆摆手,说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玉琛推我,说你想啥呢。
我说,领导说了句怪话。
她说,啥怪话。
我说,他让我本子别停。
她说,啥本子。
我说,行车记录。
她翻了个身,说,你们领导也是,退了还管你记不记本子。
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他可能早就想好了。只是当时我没往那上面想。
唐德祥母亲出院那天,我去接。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跟唐德祥说,这小伙子好,你得好好待人家。唐德祥说,妈,您放心。
送老太太回家安顿好,唐德祥让我把车开到单位。下车的时候他说,向东,下礼拜我就走了。
我说,我知道,领导。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张了张嘴。谢玉琛天天念叨的那些话,就在嘴边。找领导说说,让他给安排安排。可看着唐德祥那张脸,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说,领导您保重身体。
唐德祥看了我几秒钟,点了下头,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谢玉琛问我,说了没。我说,没说。她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说,赵向东,你就窝囊一辈子吧。
我没吭声。走进厨房,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倒了。干完活,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抽了根烟。
04
唐德祥走的那天,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车队的院子里就我一辆车。
我拎着水桶和抹布,从车顶开始擦。
擦一遍,冲一遍,再擦一遍。
前后擦了三遍,轮毂缝里的泥都用牙刷刷干净了。
谢玉琛给我煮了俩鸡蛋,我揣兜里没吃。出门的时候她追出来,说,你今天机灵点,找机会跟领导说说。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说。可我不想跟她吵。
到单位才六点半。
我把车停在楼门口,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
里头放着唐德祥的私人物品,一个纸箱子,装着他的茶杯、几本书、一件灰外套。
这些东西是我前一天晚上收拾的,他让我装的。
大院里已经有人开始忙活了。办公室的人在挂横幅,花坛边上摆了两排花篮,红绸子被风吹得飘起来。
来送行的人陆续到了。各科室的头头脑脑,有的跟唐德祥握个手说两句,有的站得远远的点头。朱涛来得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何天佑。何天佑手里拎着个袋子,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朱涛抢上一步,握住唐德祥的手,说,唐主任,您这一走,我们可舍不得。
唐德祥点了点头,说,好好干。
朱涛又说了一串客气话。什么常回来看看,什么多指导工作。唐德祥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八年了,我天天拉着他在这大院里进进出出,可到了这会儿,我连往前凑的资格都没有。
唐德祥跟人一一别过,走到车跟前。我拉开车门。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大院,看了看那栋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楼。那眼神很短,一秒钟的事。
然后他上了车,说了句,走吧。
我发动车子,从大院门口开出去。门岗的保安立正敬礼,唐德祥没看窗外。
车上了大路,往高速口方向开。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唐德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我以为他睡着了,把车速放慢了些。
开出大院不到两公里,后座传来声音。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后视镜里,唐德祥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我。
我打了转向灯,把车靠到路边。这一带是个老居民区,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车停稳了。我拉上手刹,转过身问,领导,怎么了?
唐德祥没回答。他从后座探过身来,那个纸箱子放在旁边座位上,他用手按了按,然后抬头看我。
他看了我好几秒钟。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领导,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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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德祥把身子往前提了提,胳膊搭在前排椅背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梧桐叶子被风刮到地上的声音。
他说,向东,别去送行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送行的人都等着呢,花篮摆了一排,横幅也挂了。不去送行,那我去哪儿?
我说,领导,那您怎么走?
他说,后面有车来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唐德祥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回大院去。
我更糊涂了。回大院?回去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可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有个副职正缺个硬手。”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可砸在我耳朵里,嗡嗡响。
副职。我开了八年车,连个副科都不是。工人身份,档案在车队,工资按工勤岗发。副职?哪个副职?
我说,领导,您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