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上村道,老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乌泱泱一片人。
我当是村里办红白事,减速靠边,摇下车窗探头看。
打牌的、晒太阳的、嗑瓜子的,几十号人蹲的蹲坐的坐,清一色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
我摁了两下喇叭,没人动窝,连头都不抬。
下车一问,本家一个叔咧着嘴笑,说兜里比脸还干净,不在这耗着干啥。
我当他是在说笑,可看他脚底下那一地烟屁股和瓜子皮,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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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开进自家院门的时候,堂弟王思淼正抡着斧头劈柴。
听见动静,他直起腰,斧头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落下去。
哥,你咋提前回来了。
我说路上没堵,早到了半天。
他弯腰捡柴火,手腕上空荡荡的。
去年过年我送他那块表,没了。
我没吭声,从后备箱往外拎东西。
婶婶沈玉瑶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嗓门还是那么大。
炫明回来了,瘦了,城里的饭不养人。
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翻出两盒点心,嘴上埋怨我乱花钱,手已经拆开一盒往嘴里塞了一块。
我笑她,她说先尝尝坏了没有。
堂弟把柴火码到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没动,手不知道往哪放。
院里柴火垛码得倒是齐整,可最底下那层都沤黑了,一看就是有日子没动过。
搁往年,这时候他早该把过冬的柴全劈完了。
我掏了根烟递给他,他接了,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俩蹲在屋檐底下抽,谁也没先说话。
婶婶在屋里喊,别光抽烟,进屋喝水。
堂弟站起来,说哥你歇着,我去东头地里看看。
我说急啥,坐下说会儿话。
他又蹲下了,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指头肚发红。
我问他今年药材咋样。
他说还行,就等着收。
我说这都啥时候了,地里咋还没动静。
他说快了,老板说再等等。
这话听着耳熟,我没接茬。
我问他老板是哪的人,他说不上来。
我问他签合同没,他说村里统一签的。
我问他见着合同没有,他低头抽烟,抽了两口才说,在曹支书那。
我说那你自己留底没有。
他摇头。
我说你心咋这么大。
他嘿嘿笑了一下,笑得跟哭差不多。
婶婶端了碗水出来,放在我脚边,自己也蹲下来择豆角。
她说你弟这人实在,人家说啥他信啥。
我说实在好,实在人不吃亏。
婶婶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择,说吃亏是福。
我说这话谁说的。
她说村里都这么讲。
堂弟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说我去地里看看。
他走的时候从墙根拿了把铁锹扛着,锹头上锈了一片,一看就没咋使过。
我喝完水,在院里转了一圈。
墙角搁着几袋化肥,口开着,里面的化肥结成了硬块,拿脚踢一下都踢不散。
猪圈里的猪倒是喂得挺肥,见了人直哼哼。
鸡在院子里刨食,刨出一截子塑料绳,啄了两下又吐了。
我弯腰把绳子捡了扔垃圾桶里,桶里空荡荡的,就几片白菜帮子。
天擦黑堂弟回来了,铁锹上没沾多少土。
我说你不是去地里了。
他说转了转,看了看苗。
我说苗咋样。
他说长得还行,就是没人来收。
我说那你们就天天这么等着。
他没说话,把铁锹靠墙放好,进屋端饭去了。
我跟进去,桌上摆了四个菜,有鱼有肉,婶婶还在灶上忙活。
我说做这么多干啥,吃不完。
婶婶说吃不完明天吃,你回来一趟不容易。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去年跟我拿的那五万块,现在手头宽裕不。
他筷子停在半空,夹的那块肉掉在桌上,赶紧夹起来塞嘴里。
说哥你放心,等药材款下来我立马还。
我说我不是催你,就是问问情况。
他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说,都这样,不光我一个。
我说啥叫都这样。
他不说了,拿眼睛瞟婶婶。
婶婶把碗往桌上一墩,说吃饭吃饭,饭都堵不住嘴。
我没再往下问。
堂弟闷头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得急,噎得直打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偷我铅笔刀那回,也是这个吃相。
吃完他抹了把嘴,说哥我出去一趟。
我说大晚上的上哪。
他说去小卖部买包烟。
我说你刚不是抽了我的。
他愣了一下,说抽完了。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带得挺轻。
婶婶收拾碗筷,我跟她搭话,说思淼今年是不是手头紧。
婶婶叹了口气,说紧不紧的,村里都这样。
我说那帮人在村口天天打牌,就没人管管。
婶婶把碗摞得叮当响,说管啥,谁敢管。
她说完就端着碗进灶房了,把门也带上了。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院墙外面有人走过来走过去,脚步挺快。
隔了一会儿堂弟回来了,我问他买着了。
他说小卖部关门了。
我闻了闻他身上,一点烟味没有。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在院里刷牙的时候听见村口那边已经有人喊上了。
我擦把脸溜达过去,老槐树底下摆了三张桌子,打扑克的打麻将的,围得严严实实。
昨天跟我搭话的本家叔也在,蹲在边上端个搪瓷缸子喝水。
我凑过去递了根烟,他接了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我问他这牌局天天有啊。
他说不下雨就有。
我说不耽误活啊。
他拿眼翻了我一下,说啥活,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我说药材不是还没收。
他说收了往哪放,家里堆得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旁边一个打牌的回过头来插嘴,说你家那点算啥,老赵家堂屋都腾出来堆药材了,人睡灶房。
我问那老板啥时候来。
本家叔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说等着呗。
我说等到啥时候。
他说你问曹支书去,我们哪知道。
说完就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蹲,明显不想再跟我聊。
我站了一会儿,看他们打牌。
打得也不认真,出牌慢吞吞的,有人出错了牌旁边人也不嚷嚷,搁平时早骂上了。
我溜达到小卖部门口,谢煜祺正往三轮车上搬啤酒箱子。
他见我喊了声哥,说回来啦。
我说回来看看。
帮他抬了两箱,他递给我一瓶水。
我问他村里这药材到底咋回事。
他把水拧开喝了一口,说哥你别问我,我啥也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村委会方向瞟了一眼。
我说你去年不是在工地上干得好好的,咋回来了。
他说工地上活断了,回来正好赶上村里种药材,曹支书在广播里喊了好几回,说一亩地保底挣一万,比在外面打工强。
我说你种了多少。
他说家里六亩地全种上了。
我说那现在咋弄。
他说不知道,反正别人家都没动,他也不动。
我问他药材老板来村里看过没有。
他说来过一回,开个黑色轿车,曹支书陪着在村里转了一圈,后来就没见过了。
我说那人啥模样。
他说没看清,就看见脖子上戴了根金链子,比狗链子还粗。
旁边一个买盐的老头接了句嘴,说那是曹支书的小舅子,从小就不着调。
谢煜祺拿胳膊肘捅了老头一下,老头不说了,提着盐走了。
我回家的时候堂弟正在院里劈柴,比昨天劈得卖力,斧头抡得挺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劈了十来根,停下来擦汗。
我说你这劲头搁地里多好。
他说地里没活。
我说那你昨天去地里看啥。
他不接话了,弯腰捡柴火。
我说思淼,那五万块的事,你到底咋打算的。
他抱着柴火往垛上码,说哥你放心,肯定还你。
我说我问的不是还不还,我问的是现在这钱还回不回得来。
他把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回得来。
我说你拿啥保证。
他说曹支书说了,就这几天老板就来收。
我说曹支书说了好几回了,哪回准了。
他搓着手不吭声。
我说你跟他签的合同,上面到底咋写的。
他说就写统一收购。
我说价格呢。
他说按市场价。
我说市场价谁定。
他说那肯定是老板定。
我说老板定,那老板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说不能吧,曹支书说一亩保底一万。
我说那合同上写了一万这个数没有。
他挠了挠头,说好像没写。
我说那写啥了。
他说记不全了,反正大概意思就是村里帮着卖。
我说你自己手里有合同没有。
他说没有,就村里有一份。
我说你签合同不看内容的。
他说看啥,曹支书还能坑咱。
婶婶从屋里出来晾衣裳,看见我俩站在院子里,说炫明你帮婶看看手机,咋收不着微信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流量关了。
给她打开,她乐呵呵地回屋了。
我接着问堂弟,那合同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人家说啥就是啥。
他嗯了一声,拎着桶挑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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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了晌午饭,我溜达着去了舅舅卢长健家。
舅舅正在院里编筐,柳条泡在大盆里,他坐个小马扎上,手指头翻得挺快。
见我进来,拿嘴努了努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手里活没停。
我说舅,村里今年种药材的事你清楚不。
他说清楚,咋不清楚。
我说那老板不来收,大伙就这么干等着。
他说等着呗,总不能把苗拔了。
我说那得等到啥时候。
他说等曹永贵发话,他说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我说他说话好使啊。
舅舅拿柳条在手里转了一圈,说好不好使的,村里就他一个当家的。
我说我听思淼说,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每家还签过一张条子。
舅舅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又接着编。
说签都签了,说这些有啥用。
我说那要是条子上写的东西对大伙不利呢。
他说不利又能咋的,字都签了。
我说当初签的时候没人看啊。
他说谁看那玩意,村会计送来说签个字,大伙就签了。
他说能咋弄,等呗。
我说等到猴年马月。
舅舅不说话了,低头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得飞快。
舅妈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出来,让我喝了解暑。
我喝了两口,问舅舅,曹永贵的小舅子到底啥来头。
舅舅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你不认识,早些年出去混的,后来听说在县里搞什么药材生意。
我说那他跟曹永贵关系咋样。
舅舅说亲小舅子,一个娘生的,你说咋样。
我说那这事曹永贵脱不了干系。
舅舅把编了一半的筐往地上一搁,说炫明,你回来住几天。
我说住个三五天吧。
他说住几天就走的人,操这些心干啥。
我说那思淼是我弟,他钱套里头了。
舅舅看了我一眼,说那五万块啊。
我说你知道。
他说村里谁不知道,思淼去年张罗着扩种,跟你借的钱。
我说那这钱就打水漂了。
舅舅把筐拿起来接着编,说打不了,等老板来了就有了。
我说老板要是不来呢。
他拿柳条敲了敲筐沿,说那就等下一个老板。
这话说得我嗓子眼堵得慌。
坐了一会儿,舅妈又端了盘瓜子出来,我抓了一把,没心思嗑。
舅舅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说炫明,你舅在村里活了一辈子,啥事没见过。
早年间交公粮,后来的提留款,再后来的征地补偿,哪一回不是先紧着上面,剩多剩少才是咱的。
这回药材的事,能拿回来多少算多少,别指望全须全尾。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等着。
舅舅说那你想咋弄。
我说起码得让老板出来把话说清楚。
舅舅拿柳条指了指我,说你啊,跟你爹一个脾气。
我说我爹咋了。
他说你爹当年为了生产队多分二十斤粮,跟大队长拍桌子,最后多分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不得了。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啥来。
从舅舅家出来,我拐到小卖部买烟。
谢煜祺正蹲在门口喝汽水,见我来了往旁边挪了挪。
我买了包烟拆开,递给他一根。
他接了,我给他点上。
我说你上回说那老板跟曹支书沾亲,啥亲。
他往村委会方向看了一眼,说哥我就随口一说。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往外传。
他把汽水瓶子往地上一搁,说曹支书的小舅子,姓曹,叫曹老六,大名叫啥不知道,反正都这么叫。
我说这人靠谱不。
谢煜祺笑了一声,说哥你知道他那黑轿车是哪年的不。
我说哪年的。
他说去年刚提的,五十多万。
我说那他有钱啊。
谢煜祺说有钱是有钱,就是不知道这钱是谁的。
我说你这话啥意思。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没啥意思,哥我瞎说的。
我说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他说我真不知道,我就一瞎猜。
说完骑上三轮车突突突走了。
我回家的时候,堂弟正在院里晒药材。
说是晒,其实就是把堆在堂屋角落的几麻袋药材倒出来摊开,怕捂坏了。
药材味挺冲,闻着发苦。
我蹲下来翻了翻,有的都开始发霉了。
我说这都坏了还晒啥。
他说晒晒兴许能救回来。
我说救回来卖给谁。
他不说话了,拿木锨一下一下地翻。
我进屋倒了杯水,坐在门槛上喝。
婶婶在灶房剁馅,说是晚上包饺子。
我说婶你歇会儿,别忙活了。
她说你回来一趟,咋也得吃顿饺子。
我看着她剁馅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思淼那五万块,婶你知道不。
她手没停,说知道。
我说那你们不着急啊。
她说急有啥用,急能把钱急回来。
我说那曹永贵他小舅子的事你们知道不。
婶婶的刀剁得猛了一下,震得案板直响。
说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惹不起。
04
晚上吃完饺子,我把堂弟叫到东屋。
他进屋就蹲在墙角,手搓来搓去。
我说你把那张条子找出来我看看。
他说哥你还惦记这事呢。
我说你不惦记我惦记,那五万块是我的钱。
他不吭声了,站起来翻五斗橱。
翻了半天没找着,又把婶婶的针线筐倒出来翻,最后从橱子最底下那层抽出来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油点子。
我拿过来凑到灯底下看。
上面就五行字,大意是村民自愿将药材交村里统一销售。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拿放大镜都看不清。
我凑近了一看,写的是销售价格以实际到账为准,不保底。
我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揣兜里了。
堂弟问我咋了。
我说你签的时候没看底下那行字。
他说那字太小了,跟蚂蚁似的,谁看得清。
我说你看不清就签。
他说村会计送来的,说都签了,我不签不合适。
我说那现在这纸上的意思就是,人家给多少你拿多少,一分钱不给你也得认。
他脸白了,说不能吧,曹支书说了保底一万的。
我说曹支书说的,你让他写纸上。
他说曹支书那人说话算话。
我说他说话算话,他小舅子说话算不算话。
堂弟愣了一下,说啥小舅子。
我说曹老六,药材老板,你不知道啊。
他张了张嘴,说曹老六是老板啊。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我就知道老板姓曹,不知道是曹支书小舅子。
我说现在知道了。
他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婶婶在外面敲门,说你们哥俩说啥呢,灯也不开。
我说说药材的事,婶你睡你的。
婶婶没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到灶房去了。
堂弟压着嗓子说,哥,那这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我说按这纸上的说法,不好要。
他说那咋弄。
我说你把签了这纸的都统计统计,看有多少户。
他说全村都签了,凡是种药材的都签了。
我说你明天帮我挨家问问,看有没有没签的。
他说哥你可别闹大。
我说我没闹大,我就问问。
他说曹支书知道了咋弄。
我说知道了就知道了,他还能把我咋的。
他搓着手,说哥你不知道,曹支书这人,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下手黑着呢。
我说你见过他下手黑。
他犹豫了一下,说前年村东头老刘头因为宅基地的事跟他吵了一架,后来老刘头的羊丢了三只,找谁说理去。
我说那羊到底谁偷的。
他说不知道,反正没人敢问。
我说那这回药材的事,就没人敢问。
他说谁敢问,问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说那你五万块就不要了。
他低下头,说想要,不敢要。
我说我敢要。
他抬头看我,说哥你住几天就走了,我还在村里呢。
这话说得我半天没吭声。
我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抽了半截我才说,我住到这事有个眉目再走。
他说那你的生意呢。
我说生意有伙计盯着,不差这几天。
他还要说啥,我摆了摆手,说你先睡吧,明天帮我摸底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哥,你别直接找曹支书。
我说我不直接找他,我绕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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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村委会。
曹永贵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见我进来,拿手捂着话筒,脸上堆着笑,点了点头让我坐。
我坐在他对面,他讲了足足五分钟电话,说的都是村里修路的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给我倒茶,说炫明啊,啥时候回来的。
我说前天到的。
他说回来好,多住几天,看看村里变化。
我说变化是挺大,村口打牌的人比以前多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农闲嘛,大伙放松放松。
我说曹支书,今年药材种了多少亩。
他说大概两百来亩吧,差不多家家都种了。
我说收成咋样。
他说不错,长得挺好。
我说那咋没见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正在跟老板对接,快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条子,展开放在他办公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曹支书,这上面写的“不保底”是啥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就是个格式条款,老板合同里就这么写的,我让会计照着抄了一份。
我说那这意思是不是老板给多少算多少。
他说话不能这么说,市场行情在那摆着,老板也不能瞎给。
我说那你让大伙儿签的时候,咋没跟大伙儿说这个。
他说村会计送条子的时候交代了,说是走个手续。
我说思淼说没人交代,放下条子就让签。
他把条子往桌上一搁,说那是村会计工作没做到位,我回头批评他。
我说曹支书,你小舅子到底啥时候来收。
他说快了。
我说这话我听了八遍了。
他脸色有点挂不住了,说王炫明,你回来住几天就好好住着,村里的事有村里管。
我说村里管就是让大伙儿天天在村口打牌。
他说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我就想知道,条子上写的不保底,你认不认。
他说那是老板写的,我认啥。
我说你让大伙儿签的。
他说我让大伙儿签的是自愿书,不保底是附带的,白纸黑字在那摆着,谁也没瞒着谁。
我说字小得跟蚂蚁似的,谁看得见。
他说看不看得见是另一回事,签没签是另一回事。
我说那你这意思,钱打水漂了活该。
他说我没说打水漂,我说的是等。
我说等多久。
他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说问你小舅子去。
他说我小舅子的事你少掺和。
这话就有点撕破脸了。
我站起来,说曹支书,我回来一趟不容易,本不想说难听的。
他说你说,我听着。
我说你小舅子去年提了辆五十多万的车,这事你知道不。
他脸沉下来了,说王炫明,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我就问问。
他说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我小舅子干啥的你知道啥。
我说我不知道才问你。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说行了,我还有事。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条子的事,村里人要是知道了,你咋解释。
他说你威胁我。
我说我没威胁你,我就提醒你一句。
他说王炫明,你在外面混了几年,回来跟谁说话呢。
我说跟你说话呢,曹支书。
他说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笑了一声,说我又不在村里住,你让我待不下去,我去哪住。
从村委会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回家把条子往堂弟面前一拍,说这事我管定了。
堂弟拿起来看了看,说哥你真跟曹支书吵了。
我说吵了。
他说完了完了。
我说啥完了。
他说他肯定要报复。
我说他报复啥,他还能把我咋的。
堂弟说他不咋的你,他咋的我。
当天晚上,村里的广播响了。
曹永贵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说最近有人造谣生事,破坏村里团结,药材款的事乡里已经在协调了,谁再瞎传别怪我不客气。
广播响了三遍。
堂弟在屋里走来走去,说哥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这就是冲你来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咋办。
我说我明天去找老村长。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谢煜祺家。
他正在院里修三轮车,链条断了,满手黑油。
见我进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跟我走到院门外,我掏出那张条子递给他看。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说哥这上面写的啥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药材卖了多少钱,人家说了算,一分不给你也得认。
谢煜祺把条子看了两遍,说哥你从哪弄来的。
我说思淼签的那张。
他说那我家也有这么一张。
我说你回去找找,看看是不是一样的。
他跑回家翻了十来分钟,拿着张一模一样的出来,说哥你看,就这个。
我说你把关系近的几户招呼一声,让他们也找找,看看是不是都这个。
他说行,我这就去。
到了晌午,谢煜祺来找我,说找了七八户,都一样。
我说那这事得让大伙儿都知道。
他说知道了能咋样。
我说知道了才知道该找谁要钱。
他说找谁。
我说找曹永贵,条子是他让签的,他得负责。
谢煜祺说哥你去找过了。
我说找过了,他不认。
他说不认咋弄。
我说不认就往上找,乡里县里总有讲理的地方。
谢煜祺站那想了一会儿,说哥我听你的。
我说你别听我的,你听你自己的,你觉得这钱该不该要。
他说该要,我六亩地的本钱还在里头呢。
我说那就行了,你把这话跟别人也说一遍。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坐着,听见村口方向打牌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
到了下午,老槐树底下就剩十来个人了,桌子撤了一张。
傍晚的时候,曹永贵来了我家。
他背着手走进院子,婶婶正喂鸡,看见他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
他笑呵呵地说嫂子忙着呢。
婶婶说曹支书来了,坐坐。
他说不坐了,我跟炫明说两句话。
我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没站起来。
他走到我跟前,说炫明,咱俩昨天话说得有点急。
我说是有点急。
他说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条子的事是村会计没解释清楚。
我说嗯。
他说这样,我让小舅子这两天就过来,先拉走一部分,把款付了,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说那敢情好。
他说你把条子给我,我拿给他看看,让他知道底下人咋办事的。
我剥了个花生扔嘴里,说条子不在我这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那在哪。
我说我给了谢煜祺,让他挨家对对,看看是不是都一样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王炫明,你这是把事往大了整。
我说我没往大整,我就想让大伙儿心里有个数。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村里工作还咋开展。
我说你工作开展得好,大伙儿能天天在村口打牌。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婶婶等他走远了,跑过来说炫明你咋跟他这么说话。
我说咋了。
她说你把他惹毛了。
我说惹毛了能咋的。
她说他在村里当了十年支书,啥时候受过这个。
我说那他也不能坑人。
当天夜里我睡得晚,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像有人走路。
我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推院门,门外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