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宁提着两箱样品下楼,走到车位前才停住。她家的白色轿车不见了,车位里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车,挡风玻璃后夹着临时停车牌。
她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往左右又看了一遍。手机在口袋里响,是客户催她十一点前把样品送到展厅。
周成从楼门口走出来,伸手接她的箱子:“今天打车吧。”
“车呢?”许宁没松手。
“卖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昨天办完的,车也交了。你先送东西,回来我再跟你说。”
许宁看了眼手机。两个箱子装着客户选定的面料板和五金件,上午还要摆样拍照。他让她回来再说,可这两箱样品不能等。
原本开车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现在得由她另想办法。
“样品谁送?”她问。
周成皱了下眉:“不是让你打车吗?周远那边催得急,这点路你自己想办法。”
客户又打来电话。许宁把箱子放回门厅,先向对方说明交通出了变动,申请延后半小时。客户答应等到十一点半,但说摄影师过时就得先走。
她挂断电话,打开叫车页面,选了能放下箱子的车型。付款前,她把金额和预计到达时间递给周成看:“这趟你付。”
“几十块钱也要跟我算?”他压低声音,“我弟那笔货款今天不还,店都要关了。”
许宁没有替他点取消,也没有改选更便宜、后备箱未必放得下的车。她把手机停在付款页:“车是你昨天卖的,今天送货多出来的钱由你出。”
周成盯了她一会儿,接过手机付了钱。车来之前,他还想说周远这两年有多不容易,许宁只把两箱样品重新搬到门外,核对车牌。
司机帮她打开后备箱。周成站在楼门口问:“你就不想知道卖了多少?”
“等我把货交了。”许宁扶稳箱子,坐进后座,“收据和交易记录别删。”
车驶出小区,客户发来展厅的卸货入口。许宁一路与司机确认路线,到了地方先把样品送上楼。
摄影师还在调灯,她按客户选好的编号摆开板材,缺的那枚铜色拉手也从箱底找了出来。
客户看完样品,当场确定了下午要拍的三组搭配。许宁把确认单发回公司,才在走廊尽头坐下喝水。
刚才那笔车费已由周成支付,工作没有耽误,可回程要怎么走,明天要怎么上班,都还没着落。
她给周成发消息,问卖车款的去向。过了几分钟,他回了语音,说车卖了九万元,已经全部拿去替周远还货款。
许宁又听了一遍,打字问:“是九万元全部给了周远,还是你先借给他?”
周成直接打来电话:“都已经还给债主了,你现在抠这个字眼有什么用?他是我亲弟弟。”
“这笔钱的凭证呢?”
“转账有记录。我晚上给你看。”他顿了顿,“车是咱们一起用的,可我急着救人,总不能等你出差回来开家庭会议。”
许宁握着手机,隔着玻璃看见展厅里有人正把她送来的样品搬上展示台。买车那年,他们把各自攒的钱凑在一起,挑的就是这辆后备箱够用的车。
她出过钱,今天也要用车,却只能在车卖掉以后听他解释。
她说:“晚上把交易记录和转账记录给我。还有,后面需要车的事,你不能再先替我答应。”
“我知道你生气。”周成说,“回家再说。”
许宁没有顺着他的话争下去。下午公司还有事,她查了展厅附近的公交线路,选好能到公司的那班车,又把当天因失车增加的出行费用记在手机里。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放着卖车合同的照片打印件。周成坐在旁边,指给她看成交金额,又翻出九万元的转账记录。
交易和转款都是昨天完成的,车已交付,没有什么手续等着她去拦。
“周远会慢慢还。”周成说,“这阵子先克服一下。你平时坐公交也方便。”
许宁把记录拍下来:“他怎么还,你去跟他谈。我的工作行程我自己安排,你通勤的事也由你自己安排。”
周成像是没听清:“一家人还要分这么细?”
“卖车前,你没让我一起决定。”她收起手机,“卖车后,也别替我决定怎么补上这个空缺。”
周成没再开口,拿着合同回了书房。许宁到玄关找伞,摸到了挂在钩上的车钥匙。
她把它取下来,冰凉的齿纹压在掌心,按键还和昨天一样完整,却已经打不开楼下任何一辆车。
她把钥匙放进抽屉,留出明早拿公交卡的位置。客厅里传来周成关门的声音,她没有过去追问,只把明天的第一班车设了提醒。
第二天清晨,许宁拎包出门时,周成也穿好了外套。他看见她在手机上叫车,立刻拿起公文包跟到玄关。
“你也打车去公司?正好捎我一段。”
许宁把上车点改到小区东门:“我先去客户办公室取签过字的样品单,再去公司。方向不顺。”
“送我到前面路口就行。”周成伸手要拿她的手机看路线,“咱俩坐一辆,也省钱。”
许宁把手机放回口袋:“你单位门口那班公交,从楼下就能坐。我的车是为今天的工作叫的,不能按你的路线绕。”
“昨天你让我付车费,今天连顺路都不肯?”
电梯到了,许宁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她说:“昨天那趟车费是卖车造成的。今天你怎么去上班,自己选。”
周成跟进电梯,脸色难看。他走出单元门时看见她叫的车还没到,便站在她旁边等。许宁核对司机发来的车牌,没有替他加一个目的地。
车停下后,周成终于说:“我走过去,行了吧?”
许宁看向楼下的站牌:“公交站就在那儿,舍不得车费,你就徒步。”
周成拎着公文包往街口走,没有去站台。那班公交从他身后开过,车身上清楚写着会经过他公司的路名。许宁上了车,给客户回消息,确认自己十分钟后到。
中午,周成发来一张磨破皮的脚后跟照片,问她是不是满意了。许宁看了看照片,回复:“药箱里有创可贴。公交车早上经过你公司,晚上也能坐。”
他没有再回。许宁忙到下午,把确认单交给同事后,才发现家族群里多了几条消息。
周母问周成是不是走路上班。周成回了一句:“车没了,家里有人不愿意帮忙,只能自己想办法。”一个亲戚接着说,夫妻之间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许宁把手机扣在桌上,先把当天的工作收尾。
等下班坐上公交,她才在群里回:“去周成单位的车在我们楼下停。他早上选择步行,今天我没有安排他的出行。”
群里静了一阵。周母私聊她,说周成走那么远,传出去像是家里容不下他。许宁回了线路和时刻表,随后把手机放进包里,提前一站下车去买菜。
她挑了能装进手提袋的蔬菜和两块豆腐,没买原本打算周末再用的大桶食用油。结账时,周成打来电话,问她在哪儿。
“菜市场,买完坐车回去。”
“我还在公司。你不来接,晚饭总得有吧?”
许宁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我买了菜。你几点回来,自己看公交时间。”
“你连买菜都算计上了?”他听见她身边的报站声,语气更冲,“以前顺手买点东西的事,现在也要摆给我看?”
“以前有车,我能一趟带回去。今天手里就这些。”
公交车到站,许宁向后退,让下车的人先走,“大件东西要用,你下班自己去超市买,或者我们另找送货的办法。”
周成挂了电话。许宁回家煮好饭,给他留了一份,自己先吃。八点多他进门,放下公文包,脚上换了一双宽松的拖鞋。
他看见桌上的菜,坐下没动筷子:“我问过了,买辆电动车也不贵。你年终奖还在,先拿出来买一辆,我们俩都能用。”
许宁把锅里的汤盛给他:“我的年终奖已经计划交今年的进修费用。你想买代步工具,就算一算你自己的钱够不够。”
“车卖的钱都给周远了,你明知道我手里紧。”
“那是你作决定时就该算进去的。”许宁把盛好的汤放下,“公交能到你单位。你愿意花车费,明天就不用走。”
周成抬头:“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提醒我?”
“你每次让我出钱替你补交通,我就会提醒。”她在他对面坐下,“公交还是步行,你自己选。”
周成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他说周远订婚的日子快到了,最近家里事情多,自己不想为一点路费天天被她念。
许宁问:“订婚的事,需要我做什么?”
“妈还没定完。”周成说,“到时再说。”
她没有替他往下猜。第三天早上,周成出门比她早,走到楼下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朝公司方向步行。许宁在阳台看见他经过站牌,便回屋整理自己的资料。
傍晚她在公交上收到丈夫的消息:“今天下雨,能不能叫车从我公司过?”
她查了自己的路线,离他的公司有四十分钟车程,便把他公司门口的公交到站时间发过去。
周成回:“知道了。”这次他没再发脚伤的照片。等许宁到家,门口放着他的湿伞,鞋柜上有一张当晚的公交车票。
她把伞移到接水盘里,进厨房洗菜。周成从书房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葱,说自己明天也会坐车。许宁让出水槽给他,去把米下锅;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张车票。
到了第二周,周成坐公交上班已不再迟到。许宁照常安排自己的工作,只在需要运送大件样品时提前叫车,把费用列进项目开支。
两人对九万元怎么返还仍没谈拢,周成每次只说订婚过后再找周远。
周四午后,一位亲戚私聊许宁:“嫂子,我们周日坐高铁到,你接车方便提前十分钟吗?阿姨把你的电话给我了。”
许宁正在打印客户合同,先问对方从哪个站出来。
对方发来一张接送表截图,表上有六趟车次,许宁的名字排在其中三趟后面,备注写着“家里开车,行李多找她”。
她把合同交给同事,坐下来细看。周日晚是周远和林薇的订婚家宴,周母把外地亲戚的到站时间、接送人和车辆都列好了。周成的名字只出现在晚宴布置一栏。
许宁回那位亲戚:“我家车上周已经卖了,周日没有车接站。我先在表里说明,请安排的人重新确认。”
亲戚很快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车卖了。阿姨说你熟路,我以为已经跟你讲过。”
“你照原来的车次来,接站的事我让她更新。”许宁没有让对方临时改票,也没有请人自己扛着行李找路。挂断后,她在家族群里找到接送表的原消息。
表格下已经有人报了行李数,还有人问能不能顺带接从另一个站到的表亲。
许宁在那条消息下面回复:“我没有可用车辆,表里写我接送的三趟请重新安排。请确认谁有车、能接几人,免得大家到站后等不到人。”
周成几乎立刻发来私聊:“你怎么直接在群里说?先给我打电话不行吗?”
“表是发在群里的,问我接车的人也已经拿到了。”许宁回,“你们有车接,就把名字改过去。”
“这几天大家都在忙周远的婚事。”周成说,“你先租辆车撑过这次,别让妈难做。”
许宁看着屏幕,没有替他查车型和价格:“要用租车接人,你自己联系租车公司,确认谁开、谁付钱,再把安排告诉等车的亲戚。”
周成发来一段语音,开头是“你非得现在跟我算清楚吗”。她听到这句就按了暂停,打字回:“车已经不在,站里有人等就是有人等。请先处理接站。”
几分钟后,周成打电话过来。他说自己周日得提前到饭店帮周远布置,抽不出身;周母又不熟悉租车手续,问许宁能不能至少帮着订好。
“你决定卖车时,会办交易。租车公司电话你也能打。”许宁说,“订完告诉大家,别把我的名字留在表上。”
电话那头传来周成翻纸的声音。他问了三趟车各有多少人、几个箱子,许宁让他看表里的回复,又提醒其中两趟到站时间只差十五分钟,一辆车未必来得及折返。
这条信息让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挂了电话,在群里逐一问车次和行李数。许宁回到工作上,直到下班才看更新。
新表把她的名字撤了。相近的两趟由周成租一辆七座车接,另一趟改由有车的表叔去;周成把租车的上车点发给了那两位亲戚,表叔也确认了自己的车牌。
许宁给最早联系她的亲戚回了消息,确认对方看见新表。那人发来一句“看见了,谢谢提醒”,她才关掉聊天窗口。
回家时,周成正坐在餐桌旁算租车费用。他说七座车比想的贵,周日自己还得早起跑一趟车站,饭店那边只能请周远找别人帮忙。
“你把时间告诉他就行。”许宁放下包,去洗手。
周成抬头看她:“妈刚才说,表里原本有你的名字,改得这么难看,林家人看了会以为我们家不欢迎他们。”
“林家人的车次在谁那儿?”
“妈另有安排。”
“那就把接站安排清楚。”许宁拧上水龙头,“他们到场见到人,比表上写谁的名字有用。”
周成没再提让她租车。他把两笔预估费用记到纸上,问她周日晚上是否一起去家宴。许宁说会去,白天已有工作,晚饭前自己乘公交到饭店。
周六上午,周母打来电话。她先说接送表已经改好,几个亲戚也都通知了,随后问许宁是不是准备空着手坐公交来。
许宁说礼物已经买好,周日会带到。周母叹气:“我问的不是礼物。周远订婚,两家人都在。你跟周成的事关起门来讲,席上别说车是他背着你卖的。”
许宁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刚送到的礼盒。周母继续说,年轻人办喜事图个顺当,让她在席上笑一笑,若有人问起车,就说夫妻俩商量过,暂时不用了。
“这句话我不会说。”许宁把礼盒放上鞋柜,“车是周成卖的,我事先不知道。”
周母的语气硬了:“你一定要让林家看笑话?周远还没进门的新媳妇也在,你做嫂子的替家里圆一句,很难吗?”
“我会按时到,给他们送礼,也不会主动在宴席上谈车。”许宁说,“但谁要我说自己同意卖车,我不能答应。”
周母停了片刻,叫她别只顾着讲理,随后挂断了电话。许宁把礼盒上的快递标签撕掉,放进周日要带的袋子里。
周成从书房出来,问母亲说了什么。许宁把母亲让她谎称商量过卖车的要求,以及自己的答复,原样告诉了他。
他看了一眼礼盒,没有争辩,只说:“妈会觉得你不给她面子。”
“接站已经有人负责了。席上若有人问车是谁决定卖的,你自己回答。”许宁把袋口系好,“我能说的就是我知道的事实。”
周成靠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书房。许宁将家宴地址存进手机,查好从公司附近过去的公交路线。
周日她仍会去,但门口等着她的,已经不只是那张撤掉名字的接送表。
周日傍晚,许宁从公司附近坐上去饭店的公交。她把礼盒放在膝头,车开到最后两站时,周成发来消息,说他接完亲戚已到饭店,让她到了给他打电话。
她回了预计到站时间。下车后走到饭店门口,周成租的七座车正停在路边,两个亲戚从后备箱取出行李,向她招手。
“改了接车的人,没耽误你们吧?”许宁问。
“没有,周成接得挺准。”其中一人笑了笑,“我那天先找你,是因为表上写着你的名字。”
许宁说自己明白,把礼盒交到右手,随他们进了门。周成迎上来,先接过亲戚的箱子,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打电话。
周母正在包间门口安排座位。看见许宁,她瞥了一眼礼盒,又看向她身后:“你一个人来的?”
“坐公交来的。”许宁把礼盒递过去,“给周远和林薇的。”
周母接了礼盒,叫服务员先放到礼品桌上。她给许宁指了一个靠里侧的位置,那里离主桌有些距离,坐下吃饭,不必接待客人,也暂时没人提车。
周成忙着带亲戚入座。许宁脱下外套,帮身旁的老人挪了挪椅子,又去洗手间洗掉一路拎礼盒留下的压痕。
出来时,她在走廊遇见林薇。林薇拿着手机,正与饭店的人核对没有上齐的菜,看见许宁便停下:“嫂子,刚才听他们说你坐公交来的?”
“我从公司那边过来,直达。”许宁说。
林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公交票据,又看看空着的手:“不是说你们家车还能用一阵吗?周远跟我说,接车表改了是因为你这周工作忙。”
许宁没有猜周远是听谁说的:“车上周已经卖了。我周日有工作,所以没接站;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林薇没再追问。服务员来叫她看菜单,她说了声待会儿见,拿着手机回了包间。
人到齐后,周远和林薇挨桌敬酒。周远换了件新衬衫,替林薇挡了两杯烈的,见到许宁时也像往常一样叫了嫂子。
许宁祝他们订婚顺利,送上礼物。周远道了谢,说哥哥这阵子帮了他不少忙,等忙过去了请她和周成吃饭。
她没有在敬酒时提货款。桌上的老人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她说刚做完一批样品;有人问她怎么没开车,她还没答,周成便把话题接到今天的租车上。
这一桌聊起了从车站过来的路。被周成接到的亲戚说七座车坐着宽敞,另一位夸表叔熟悉路线,原先担心的接站倒没出岔子。
菜上到一半,周母端着酒杯站起来。她先谢林家的亲戚远道而来,又说周远做生意碰上了难处,幸好一家人齐心,才没让订婚被这些事绊住。
许宁低头替身边的老人挪开热汤。周母却朝她举杯:“尤其得敬许宁。她疼这个小叔子,家里车说卖就卖,拿出九万元帮他过关,一句怨言都没有。”
几个亲戚跟着举杯。先前问她为何没开车的人也笑道:“原来是这样,嫂子可真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