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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研观察|胡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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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综合开发研究院)


海陆交互带是海洋生物多样性最高、生态功能最密集和对人类影响最大的的区域之一,同时也是全球受陆海叠加人类压力最集中、退化风险最突出的区域。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BBNJ)2026年1月17日正式生效的情况下,如何在国家管辖以内海域探索有效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模式和做法值得关注。


海陆交互带是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最短板”

(一)海陆交互带承载最密集的生命与最集中的生态服务

海洋覆盖地球表面约71%,我国已记录海洋生物2.8万多种,约占全球已记录海洋生物物种的11%[1]。这些生命并非均匀分布:由河口、潮间带、滨海湿地、珊瑚礁、海草床构成的海陆交互带,以极小的空间占比容纳了极高比例的物种和生态过程,是鱼类的产卵场与育幼场、候鸟的停歇地与觅食地、长距离洄游物种的必经通道。珊瑚礁的面积在海底所占比例极低,却为约四分之一的海洋物种提供栖息与庇护。

我国拥有1.8万多公里大陆海岸线,11个沿海省(区、市)分布着283个海湾[2],海陆交互带既是国土空间中最活跃的开发地带,也是最脆弱的生态屏障。

(二)退化趋势尚未逆转,城市是压力最集中的“最后一公里”

从全球尺度看,政府间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服务科学平台(IPBES)2019年全球评估显示,全球湿地面积已损失超过85%;1970年至2000年间,海草床面积每十年减少超过10%;全球活珊瑚覆盖在过去150年间减少近一半。另据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2019年《海洋和冰冻圈特别报告》,过去100年全球近50%的滨海湿地已经消失。

我国近岸海域呈现“水质改善快、生态恢复慢”的特征,生物多样性的恢复明显滞后于水质指标。海湾水体交换受阻、潮滩被硬化、河口洄游通道被切断等问题,往往不会随排污口整治而自动消失。渤海、长江口—杭州湾、珠江口三个重点海域集中了8个沿海省份、24个沿海地市,是人口、产业与生态空间重叠度最高的地段。

同一片海域叠加的用海需求越多,生物多样性就越容易被处理成“剩余空间”—在单个项目层面被逐一评估,在区域层面却缺少统一盘点。

(三)现行保护体系存在四重“层次性”短板

目前的问题不在投入不足,而在统筹层次不够。现行体系在空间、事权、科学和制度四个方面,都还没有形成与海陆交互带尺度相匹配的安排。

第一,空间上“点状保护”多、“网络连通”少。我国已建立涉海自然保护地352个,保护海域约9.33万平方千米[3];海洋生态保护红线约15万平方千米,覆盖99%的红树林、91%的珊瑚礁、89%的海草床[4]。成绩是实在的,但保护地多以单一生态系统或单一物种为目标,彼此之间缺少廊道连接;城市建成区岸段、河口潮间带、洄游通道等“缝隙空间”,常常落在保护网络之外。物种不会在红线边界停下,网络不连通,保护地的有效性就要打折。

第二,事权上“城市责任大、统筹手段少”。海洋生物多样性的事权主要在国家和省级层面,海域使用、生态修复、自然保护地管理又分属不同部门;城市政府是开发建设的第一责任主体,却在物种编目、栖息地认定、跨市协同上缺少足够的权限与数据支撑。责任与手段不匹配,基层就只能“以审批代保护”。

第三,科学上“本底不清、序列不长”。城市尺度普遍缺少连续十年以上的海洋生物种群与栖息地时间序列,调查多由科研项目驱动,随项目结束而中断;数据分散在高校、保护区、企业和社会组织手中,口径不一、难以比较。没有可比的时间序列,就无法判断修复是否有效,也无法向国际社会提供可核查的证据。

第四,制度上“项目评价强、区域评价弱,货币补偿多、栖息地增益少”。环境影响评价以单个项目为对象,难以回答“同一海湾十年内十个项目叠加之后还剩多少栖息地”这类问题,现有项目环评和规划环评尚未充分形成以海湾、河口等生态单元为基础的海洋生物多样性累积影响评价体系。;生态补偿多是一次性货币支付,修复后的长期管护资金也面临很多挑战。

四重短板指向同一个结论:海陆交互带的治理,必须从部门业务上升为城市战略,从行政边界切换到生态系统边界。


国内外沿海城市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实践

选择这四个案例是因为它们都把海洋生物多样性本身作为管理对象:新加坡代表高度城市化的城市海域,大堡礁代表跨行政层级的大尺度礁区,纽约与旧金山湾代表河口湾区的生境补偿,厦门代表国内以海湾为单元的全域修复。

(一)新加坡:把城市海域的海洋生境纳入法定保护地

新加坡是高度城市化的岛国,海域被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包围,却记录到250余种硬珊瑚,约占全球硬珊瑚物种的三分之一;珊瑚礁、岩礁与海草床虽已碎片化,仍构成城市海域中最集中的海洋生境,它的第一条经验是把海洋空间纳入法定保护地:2014年设立姐妹岛海洋公园,将城市近岸珊瑚礁、岩礁和海草床纳入专门保护、研究和公众教育体系。虽然其法律地位与严格意义上的法定海洋保护区有所区别,但它为高度城市化海域开展长期调查、公众参与和生态修复提供了制度化平台。;此后又依据生态连通性研究,计划在拉扎鲁斯岛南部和龟屿近岸礁石区域划定第二个海洋生态园。第二条经验是用以海洋动物为主体的长周期调查支撑决策:2010年至2015年开展全国海洋生物多样性调查,2020年至2022年完成南部岛屿调查,记录约6500个动植物分类单元,其中海洋动物近4000个;2021年起实施“生态剖面调查”,把珊瑚礁、海草床等核心生境、缓冲生境与生态廊道的识别结果直接输入长期规划评审。第三条经验是对已退化的海洋生境持续投入修复:长期填海、航运与城市扩张使红树林自19世纪以来减少95%以上,珊瑚礁也持续承受生境压力,2024年新加坡启动“十万珊瑚”计划,用十年时间培育并移植10万株珊瑚。新加坡的实践说明,城市海洋生物多样性的上限不取决于海域大小,而取决于能否把“海洋调查—空间划定—生境修复”连成闭环。

(二)大堡礁:以海洋公园分区锁定珊瑚礁生态系统

大堡礁本身不是城市,但它提供了“区域—城市”共治珊瑚礁生态系统的完整样本。1975年《大堡礁海洋公园法》设立专门管理局,海洋公园面积约34.4万平方千米,自2004年起约33%的海域被划为高度保护区,珊瑚礁、海草床与岛屿生境按生态系统类型分区管理,礁区每年贡献约90亿澳元经济价值和7.7万个就业岗位[5],其制度设计是:联邦与昆士兰州通过《大堡礁政府间协议》分担责任,2015年共同发布《大堡礁2050长期可持续发展计划》,并由管理局与昆士兰州公园与野生动物服务局共同实施“礁区联合实地管理计划”。

管理并非封闭运行,70多个传统所有者群体通过海洋资源传统利用协议参与共管,《大堡礁展望报告》每五年发布一次,把珊瑚礁健康状况、水质、生物多样性与管理成效一并公开。对沿海城市而言,可借鉴之处是把跨行政边界的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责任写成协议、配上机构和预算,而不是留在规划文本里。同时,这一机制本身也会产生经济价值。

(三)纽约与旧金山湾:以“零净损失”守住河口鱼类的育幼场

纽约市拥有520英里岸线,自欧洲殖民以来盐沼减少85%、淡水湿地减少99%,现存湿地5650英亩,近一半由市公园局管理[6],这些盐沼与潮滩正是河口鱼类、蟹类和经济贝类的育幼场,生境消失直接压缩近岸渔业资源的补充群体。

2020年发布的《纽约湿地管理框架》是一份30年路线图:清运历史填埋物、重建侵蚀岸段、为湿地随海平面上升向内陆迁移预留空间,并明确要求增加市、州、联邦三级投入。资金机制上,纽约在湿地管理框架中探索湿地缓解银行试点,尝试将开发项目的生态补偿义务与集中修复、长期管护结合起来;同时投入16亿美元建设绿色基础设施、建成1.1万余个雨水花园,从源头削减入海污染,“十亿牡蛎计划”则把牡蛎礁重建作为港口尺度恢复滤食性生物与硬底质生境的抓手。旧金山湾的思路与之相近,在历史河口湿地仅存约15%的情况下,其修复时通过人工补沙应对地面沉降与侵蚀,拆除阻隔设施恢复鲑鱼洄游,并以湿地保护联盟整合技术与法律手段。

两座城市的共同点,是把“生境不减少”变成可核查的底线,把“补偿”变成有市场的工具,把鱼类与贝类的生境需求写进开发规则。

(四)厦门:以海湾为单元保护标志物种与全域生境

厦门是国内沿海城市中体系相对完整的一个。1997年建立全国首个省级中华白海豚保护区,2000年与文昌鱼、白鹭保护区合并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7276公顷、核心区3903公顷,形成以白海豚、文昌鱼等标志性海洋物种为核心的保护空间。跨区域协同也开始破题,2026年5月,厦门、漳州、泉州签署联合保护合作机制协议。生态修复以海湾为单元推进,2000年前后,全市红树林仅剩32.6公顷,现已恢复至173.9公顷,下潭尾修复区鱼类、贝类、虾蟹类物种总数较修复前增加2.4倍[7]。“十四五”期间累计投入超过1000亿元,“一湾一策”整治使厦门成为全国首个全域美丽海湾城市,并获评全球“生物多样性魅力城市”。

厦门的局限同样明显:保护区海域5500公顷,摄像头目前仅覆盖100余公顷,视频监测的空间覆盖有限,难以独立支撑对整个保护区物种分布和活动规律的完整判断,需要与声学监测、船舶监测、环境DNA等手段结合,智能识别结果仍需人工校验,跨市机制刚刚起步。这说明技术可以放大治理能力,但不能替代制度。


三点启示

第一,领先者都有“法定海洋保护空间加专门机构”。新加坡有国家公园局与法定海洋公园,大堡礁有专门管理局与政府间协议,纽约有30年湿地框架与缓解银行,厦门有国家级保护区与市级海湾治理单元;仅靠专项行动的城市,成效往往随项目结束而衰减。

第二,领先者的管理对象是“物种、生境与连通性”的组合,而不是单一水质指标。新加坡按珊瑚礁、海草床与廊道的识别结果调整规划,大堡礁按生态系统类型分区,纽约按生境面积核算“零净损失”,厦门按海湾核算物种与种群。

第三,领先者都建立了周期性、可公开的海洋“体检”。大堡礁五年一次的展望报告、纽约的湿地状况评估、厦门的智能监测记录,都把“看不见的海洋”变成可核查的证据。

相形之下,我国多数沿海城市仍处于“项目驱动”阶段,海洋生物多样性缺少区域尺度的累积影响评价和长周期物种监测;国际上也尚未形成一个以沿海城市为主体、以海洋生物多样性为专门议题、具有持续性合作机制的国际城市网络,多停留在双边项目合作。这既是差距,也是机会!

参考文献:

[1] 2024年《中国的海洋生态环境保护》白皮书

[2]《美丽海湾善治之道》,新华网,2025-06-18

[3] 2026年10月《中国海洋经济发展报告2026》

[4] 自然资源部2023年中国海洋生态预警监测公报

[5] Joint media release: Great Barrier Reef valued at $95bn and supports 77,000 jobs, report finds,27 October 2025

[6] 《Wetlands Management Framework for New York City》

[7] 东南网:厦门:碧海银滩释放生态红利,东南网,2024-02-22

//封面图来自深圳发布


胡振宇

前海分院副院长、可持续发展与海洋经济研究所所长,深圳市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博士、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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