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红喜字还贴在单元门上,边角被楼道风吹得卷了起来。
我拎着菜篮子走到三楼,就看见自家门口堆了三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横在门垫上。
屋里传来挪家具的响动,还有婆婆肖媖那副大嗓门,正吆喝着让谁把箱子往里抬。
我掏出钥匙没急着开门,先隔着防盗门听了两耳朵。
她说过日子得有个过日子的样。
那口气,像是这房子是她置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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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邓子轩办完婚礼是周六,周日下午人就都散了。
星期一我请了半天假,想把家里归置归置。
喜糖盒子堆在鞋柜上,沙发上搭着大红绸子,卧室里那套新买的四件套是母亲贾婧给我的,缎面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她说图个吉利。
我刚把四件套拆下来准备洗,门就响了。
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脚边三个编织袋,手里还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塞着衣架和搪瓷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就咧嘴笑,说老家房子租出去了,来住一阵子,帮我们收拾收拾。
我侧身让她进来,眼睛扫了一眼那三个袋子,拉链没拉严实,里头是衣裳和日用品,还有一卷旧床单,蓝格子的,洗得发毛了。
她没换鞋,直接就往主卧走。我喊了一声妈,说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她头都没回,说不用不用,我脚不脏。
主卧的门开着,她进去就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搁,转了一圈,拍了拍床垫,说这床不赖。
跟着就弯腰去扯我刚铺上的四件套,嘴里念叨着年轻人不懂,缎面滑,睡着不踏实,她带了床单来,纯棉的,贴肉。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床缎面被套。
她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把被套扒下来,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床蓝格子旧床单,一抖,铺上了。
枕头套也换了,她带来的那个是的确良的,上面印着喜鹊登梅,边角都起球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邓子轩。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让她先住两天,我晚上说她。
我把缎面被套叠好,放进了次卧的柜子里。
主卧衣柜我昨天才整理过,左边是我的,右边是邓子轩的。
婆婆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倒,衣裳哗啦散了一床,开始一件件往衣柜里挂。
她把自己的棉袄挂在我那排大衣中间,又把邓子轩的夹克往旁边挤了挤,腾出地方搁她的毛衣。
我没吭声,把我的几件羊绒衫从左边抽出来,抱到次卧去了。她看见了,手上没停,说次卧那柜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放那边正好。
晚上邓子轩回来,进门先喊妈。
婆婆在厨房炒菜,铲子碰铁锅叮当响。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儿给邓子轩夹肉,说我做的菜太寡淡,子轩从小吃我做的饭,口重。
邓子轩看了我一眼,给他妈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妈你也吃。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说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立诚工作还没着落,在老家晃着也不是个事,我想让他来城里住一阵,次卧不是空着吗,让他先住着,找到活就搬。
邓子轩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说再说吧。
我搁下筷子,说妈,次卧我放了东西。
婆婆说挪一挪嘛,一家人互相照应,你当嫂子的多担待。
那天夜里我跟邓子轩躺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他闷了半天说就住几天,立诚找到工作就搬。
我说你妈说的是住几天,可她那编织袋里连棉袄都带来了。
邓子轩不接话,把脸转向墙那边。
临睡前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婆婆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一条短信弹出来,银行发的,尾号什么的账户入账十二万八,备注两个字:尾款。
我端着水杯站了两秒,回屋了。
02
婆婆住下的第二天,主卧就不太像我的屋了。
她起得早,五点多钟就在厨房叮叮当当。
我七点起来,看见她把墙上我跟邓子轩的婚纱照摘了,搁在电视柜底下靠着,墙上贴了张邓子轩初中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玻璃镜框,边角裂了道缝。
旁边还贴了两张,一张是小学的,一张是高中物理竞赛的。
邓子轩起床看见,愣了一愣。婆婆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说那婚纱照挂得太高了,看着眼晕,先搁着吧,等以后有了孩子再挂。
我没接话,进主卧找我的护肤品。
我那个木头托盘上原来摆着洗面奶、水乳、面霜,现在托盘里空了,东西被收进一个塑料篮子里,搁在墙角地上。
托盘上摆着婆婆的百雀羚,一盒雪花膏,还有半瓶护手霜,瓶口挤得变了形。
我把篮子拿起来,把东西一件件放回托盘。
婆婆站在门口看见了,说台面就这么大,你那些瓶瓶罐罐摆不开,我给你收起来了,用什么拿什么,不耽误。
我说妈,您用台面您用,我这边得摆着。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中午我下班回来,托盘又被换了回去,我的东西又进了篮子。
邓子轩那天加班,晚饭就我跟婆婆两个人。她煮了面条,给我盛了一碗,自己坐对面,筷子挑着面条不往嘴里送,说立诚明天就到。
我筷子停了一下,问她不是说好了再说吗。
她放下碗,说婉婷,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立诚在老家欠了点债,债主追得紧,他得出来躲躲。你是当嫂子的,这个时候不能往外推。
我说妈,欠了多少。
她说不多,几万块,我慢慢替他还。
我低头吃面,没再问。面汤咸了,齁嗓子。婆婆起身去厨房,又端了碗汤出来,说给你兑点水。
那天晚上邓子轩十一点才到家。
我把他说到阳台上,问他知不知道立诚欠债的事。
他靠在栏杆上,手指头搓着烟盒,说知道一点,妈上次打电话提过。
我问他你怎么不跟我说,他把烟盒捏扁了,说怕你多想。
我说你妈把主卧床单换了,婚纱照摘了,现在又让你弟来住,我是不是得多想。
他不吭声,过了半天说,要不让立诚住两个月。
我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回屋把门关了。
周三我下班回来,次卧的门开着。
肖立诚坐在里面打游戏,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拖了一地,桌上摊着两个外卖盒,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盒炒饭。
他见我回来,站起来叫了声嫂子,笑起来嘴角往上一挑,跟邓子轩有三分像。
他说妈让我先住着,找到工作就搬。
我说你打算找什么工作。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什么都行,先安顿下来。
那晚我数了数人头,三室一厅,主卧婆婆,次卧小叔子,我跟邓子轩缩在书房那间,一米五的床,衣柜都塞不进去,我的衣裳还在次卧柜子里锁着。
我坐在书房的折叠椅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听我说完,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问,婚前那张纸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说收好,找个地方搁,别跟衣裳混一块。
我嗯了一声,听见她那边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北方有冷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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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立诚住进来之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他夜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有时候还跟人连麦骂骂咧咧。
房子隔音一般,我躺在书房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邓子轩去说过两回,他嘴上答应,转脸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白天他不着家,说是出去找工作,可一星期过去,没见他拿回一张招聘单子。
外卖倒是天天点,盒子攒在次卧门口,堆了五六个才扔一次。
水电费单子下来,我一看,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拐弯。
我把单子拍照存手机里,没吭声。
婆婆倒是不闲着,天天在家做饭洗衣裳,把邓子轩的衬衫熨得板板正正。
我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她收的时候把我的跟邓子轩的分开放,说女人的衣裳不能压男人的。
有一天我下班早,进门听见婆婆在次卧跟肖立诚说话。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你哥那房子,写的是你嫂子名,你心里有数,住着别惹事,等妈想辙。
肖立诚说什么辙。
婆婆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站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搁鞋柜上弄出点响动。次卧的门立马关了。
那几天我开始留意婆婆的动向。
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接个电话,躲到主卧去打,声音时高时低。
有回我去阳台收衣服,经过主卧窗户,听见她在里面说,再宽限几天,钱肯定有。
我没往里看,抱着衣服回了书房。
周末邓子轩在家,我跟他说想请我妈过来吃顿饭。婆婆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说亲家母要来啊,那我多炒俩菜。那热络劲儿,跟之前完全两样。
我母亲贾婧是周日下午来的,拎了一兜橘子。进门先跟婆婆寒暄,说亲家母辛苦。婆婆笑得满脸褶子,说应该的应该的。
两个人坐在客厅说话,我在厨房切水果。
母亲隔着门帘问,亲家母老家房子租出去多少钱一个月。
婆婆说一千五。
母亲说那不贵。
婆婆说老房子,不值钱。
我端着水果出去,看见母亲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她当了一辈子老师养成的习惯,心里存疑的时候就这样。
饭后邓子轩送母亲下楼。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对。
我问他怎么了。
他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说咱妈到楼下问我,你妈老家房子什么时候卖的,卖给谁了。
我一愣。
邓子轩说他不知道,没听说卖房子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条十二万八的尾款短信,想起婆婆打电话求宽限,想起她跟肖立诚说的那句等妈想辙。
我没把这些串起来告诉邓子轩,只问他一句,你弟欠的赌债,你知道多少。
他摇头,说妈只说了几万块。
我起身去了趟银行。
把最近三个月那张卡上的流水打了出来。
装修那会儿我给了婆婆十万块,分五笔转的,每笔两万,备注都写的装修。
上个月我发现婆婆从那张卡里往外转了八万块,转给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把流水折好,跟购房合同放在一起。
购房合同是去年签的,买的时候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四十万,是我工作七年攒下来的。
贷款八十万,每个月还四千二,从我工资卡里扣。
这些数字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04
郑明美约我喝咖啡是周二中午。她在房产中介干了六年,对房子的事门儿清。
我把家里的事简单说了。她拿小勺搅着咖啡,头一句就问,房本上几个人。
我说就我。
她点头,又问,婚前财产做过公证吗,或者签过什么协议。
我说签过一份确认书,结婚前邓子轩签的字,写明房子归我个人。
郑明美把勺子放下了,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我不怕房子的事,我怕的是这事闹到台面上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她说婉婷,你听我一句,你婆婆现在就是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
今天挪你个托盘,明天占你间次卧,后天她就能说这房子她也有份。
你要等她坐实了再翻脸,那会儿别人反倒觉得你之前是默许的。
我没说话。这些道理我都想过,只是老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邓子轩对我不差,他妈再怎么闹,他心是向着我的。
郑明美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查查你婆婆老家那房子,到底还租不租。
这话跟我母亲问的一模一样。
我托老家一个高中同学打听。
周三下午她给我回了信,说我家那套老房子,两个月前就过户了,买家姓什么不知道,反正是挂在网上卖了,成交价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司楼道里吹了会儿风。那条十二万八是尾款,那前面的十五万二呢。加上这十二万八,二十八万整。婆婆把房子卖了,钱呢。
晚上回家,肖立诚难得在家吃晚饭。
婆婆炖了鸡,一个劲给两个儿子夹鸡腿。
我扒拉着米饭,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问肖立诚,你欠的钱到底多少。
肖立诚嘴里还嚼着肉,眼睛往婆婆那边瞟。
婆婆把碗一搁,说婉婷,吃饭呢,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妈,立诚住我这,欠多少钱我得知道,万一债主找上门来,我总得有个数。
肖立诚放下筷子,说也没多少,十来万。
婆婆接话,说六万,就六万,我替他还,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没接着问。六万,十来万,前后对不上。婆婆那二十八万的卖房款,扣掉十二万八的尾款,还有十五万二,总不能全揣自己兜里不拿出来。
我起身收拾碗筷,肖立诚说嫂子我来洗。我没让,说你有这功夫把工作找找。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邓子轩那晚又加班。我等他等到十一点,他进门的时候一脸疲惫。我把母亲和郑明美的话,还有老家房子卖了二十八万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他坐在床沿上,两手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我说子轩,你妈卖房的钱去哪了,你得问清楚。
你弟欠的是赌债,你知道赌债是个什么东西,今天六万,明天可能就变十六万。
咱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头红丝丝的,说我去问。
我说你别去问,明天你妈叫亲戚来暖房,你当着你家亲戚的面问。
邓子轩瞪着我,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你妈敢叫一屋子人来,就是吃准了我不敢当众说。那我就当众说一次,以后谁也别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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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一早婆婆就去早市买了菜,回来剁馅包饺子,又炖了一锅排骨,厨房里油烟味飘得满屋都是。
她把客厅茶几上的杂物收进柜子,铺了块新买的桌布,又去次卧叫肖立诚起来收拾收拾。
我在书房把购房合同和婚前财产确认书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两页纸,合同厚一点,确认书就一页,邓子轩的签名在最底下,黑墨水,签的是全名。
十点半亲戚陆续到了。
先是邓子轩大舅舅,一个干瘦的老头,拎着一箱牛奶;然后是二姨一家三口,二姨嗓门比婆婆还大,进门就嚷嚷这房子敞亮;接着是婆婆的堂妹,带着儿媳妇和孙子。
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婆婆引着人一间屋一间屋看。
主卧她推开门让人参观,说这床垫是子轩挑的,软和。
人家夸两句,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走到次卧,她拍了拍门框说立诚住这,等找了工作就搬。
大舅舅在客厅喊,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肖立诚从次卧出来,穿了件干净的T恤,给亲戚倒茶递烟。
我在厨房把水果切好装盘,摆了一盘子橙子一盘子苹果,端着往客厅走。邓子轩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婆婆站在电视柜旁边,说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个话说。
婉婷,子轩,我寻思着我就长住了,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也没几个钱,主卧我住着,立诚就先住次卧,你们小两口住书房那间也挺好,等立诚娶了媳妇再说。
二姨接话,说这主意好,有老人在家帮衬着,你们年轻人少操多少心。
桌子上的人跟着点头。
我把那盘橙子搁在茶几上,转身从书房抽屉里把合同和确认书拿了出来。
回到客厅,没人注意我手上这两张纸。
我在邓子轩旁边站定,把纸搁在转盘上,手一推,转盘转过去半圈,正好停在婆婆面前。
我说妈,您先看看,这上边写的是谁的名字。
客厅里说话声一下子没了。
婆婆低头看那两页纸,先翻合同,又看确认书。
她的手指头停在邓子轩签名那行,来回划了两遍。
二姨凑过去瞄了一眼,退回去了。
大舅舅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来。
婆婆抬起头,脸色涨得发红,说孙婉婷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
我说妈,您当着这么多人说长住、分房间,我得先把房子是谁的说清楚。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四十万是我自己攒的,贷款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一分钱没让子轩出过。
这确认书上子轩签了字,您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她拿着确认书的手开始抖,纸边窸窸窣窣响。她扭头冲邓子轩喊,子轩,你过来看看你媳妇,这是要把你妈往绝路上逼。
邓子轩站起来,没往他妈那边走,站到了我身后。他声音不大,说妈,房子确实是婉婷的,那纸是我签的。
婆婆愣了两秒,把确认书往桌上一拍,说好啊,你们小两口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老婆子。
我十万块钱装修款白出了,我卖了老家房子给你弟还债,现在是两头不是人。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哭开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二姨过去劝,她一把甩开,指着我说孙婉婷,你今天把合同拿出来,摆明了是设局坑我。
我说妈,不是我设局。
从您住进来第一天,您挪我东西我忍了,您让立诚住进来我也忍了。
今天您当着亲戚面定房间,我再忍,这房子以后谁说话算数。
装修款那十万,我这里有五笔转账记录,每个月我在还您,您自己看余额。
我把手机掏出来搁桌上,翻到转账记录那页。二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大舅舅放下茶杯,问了一句,他姑,你老家房子卖了二十八万,这事子轩知道吗。
婆婆的哭声停了。
06
大舅舅这一问,比什么都管用。他是婆婆娘家大哥,一辈子在镇上粮站当会计,说话办事板上钉钉。婆婆在他面前向来矮三分。
她抹了把眼泪,说卖了,给立诚还债了。
大舅舅问,还了多少。
婆婆不吭声。肖立诚缩在墙角,脸白得跟墙皮似的。二姨推了推婆婆胳膊,说姐,问你是多少,当着大家伙的面,你说清楚。
婆婆低着头,说欠人家十六万,还了。
大舅舅说十六万,房子卖二十八万,还剩十二万呢。
婆婆说立诚还欠着别人几万,我给他留着了。
二姨一下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说你给他留着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钱还给他攥着,他赌瘾犯了又去送怎么办。
这话一说,场面彻底收不住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有说婆婆糊涂的,有说肖立诚不像话的。
肖立诚脸挂不住,推开门就往外走。
邓子轩喊了一声立诚,他头也没回,把门摔上了。
婆婆见小儿子跑了,拍着大腿哭,说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我站在茶几旁边没动。
邓子轩挡在我前头,冲他妈说了一句,妈,你还瞒了我多少。
你卖房子的时候跟我透过一个字没有。
立诚欠的是赌债,你把房子搭进去不算,还打算把弟弟安置在我家,往后他再赌,是不是要卖我这套房子。
这话说得重。婆婆哭声噎了一下。
二姨在旁边叹气,说子轩这话在理,姐你是不该瞒着。
大舅舅站起来,说行了,今天这事都别吵了,我撂句话。这房子是婉婷的,名正言顺,谁也别惦记。他姑,你后面怎么打算,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婆婆抬起眼看他哥,嘴唇哆嗦,说什么打算,钱都没了。
大舅舅说立诚的债,他自己扛,你不能再替他填窟窿。填得完吗,今天十六万,明天又是多少。
婆婆没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挂着。
客厅里的亲戚陆续起身走了。
二姨临走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婉婷你别往心里去,你婆婆就是太惯着小的。
大舅舅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邓子轩说,你是个明白人,这事你处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三个人。
茶几上的饺子凉透了,排骨汤在锅里凝了一层白油。
婆婆窝在沙发上,身子缩成一团。
我把合同和确认书收起来,搁回书房的抽屉里。
邓子轩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妈,说妈,我今天把话说透。
这房子谁出的钱就是谁的,我跟婉婷结婚,是跟她过日子,不是拿她房子做人情。
立诚那边,你不能再管了。
你手里那十二万,自己留着养老。
婆婆闷着头不看他。
他又说了一句,你今晚想住这你就住次卧,主卧还给婉婷。
婆婆抬起头,说不用了,我明天就走。
邓子轩没接她这话,转身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煮了碗面,端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门。里头没动。我把碗搁在门口地上,说了句妈,吃点东西,随后就回了书房。
邓子轩坐在折叠椅上,灯都没开。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拿手抹脸。
我什么也没说,在床沿坐下来。
他伸手过来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手指头凉得像刚从外面回来。
那一夜隔壁次卧没开灯,主卧的灯亮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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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门口那碗面没了,筷子搁得整整齐齐。
婆婆的房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肖立诚的次卧床铺空着,被子叠成四方块,外卖盒和充电线全收走了,就剩床头柜上搁着个打火机,是邓子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走的。
邓子轩推次卧门看了看,回头跟我说,走了,昨晚上就没回来。
他去阳台打了好几个电话。
头一个打给肖立诚,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第二个打给老家一个堂弟,让人帮着看看立诚回去没有。
堂弟过了俩钟头回了话,说没见人。
婆婆中午才开房门出来,头发乱着,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衣裳。
她进厨房舀了碗凉水喝,看见我在客厅叠衣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又回了主卧。
邓子轩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说,妈,立诚没回老家,你知道他去哪不。
里头隔了几秒才应声,说不知道。
邓子轩说妈,你要是知道你就说。他那个赌债没还清,人不能就这么在外面晃。
婆婆把门开了一道缝,说她真不知道。昨晚上她听见摔门声,以为他出去转转就回来,等到后半夜没见人,自己也慌了。
她眼睛肿得像桃,看人的时候眼皮抬不利索。邓子轩缓和了口气,说我去找找他同学。
下午他出去转了一大圈,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说在城东一个网吧找到肖立诚了,人就窝在沙发椅上打游戏,身上钱快花光了。
邓子轩把他拽出来,他在马路边蹲着不起来。
邓子轩问他还欠多少,他起先不说,问急了才交代,除了那十六万,还有五万,是跟一家小贷公司借的。
邓子轩回来跟我学这事的经过,说到最后,手都在抖。
我坐在书桌前面,把这几个数字在纸上划拉了一遍。
卖房二十八万,还十六万,剩十二万。
婆婆说给立诚留了几万,按五万算,剩七万。
小贷公司五万,这窟窿补上还剩两万。
可这赌债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谁知道下回多少。
邓子轩说他跟立诚谈了,小贷的五万他先给还上,让立诚写个借条,每月从工资里扣。我说你哪来的五万。他说找同事借。
我想了想,说这钱我出,但有条件。立诚不能住我这,借钱可以,得住到外面去,自己租房子找工作。写借条,你作保。
邓子轩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婉婷,你不欠我们家的。
我说我知道,我是不想看着你天天出去找人,班也没心思上。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了两下,没出声。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背。
晚上吃饭,邓子轩把这话跟婆婆说了。婆婆坐在饭桌前,手搁在膝盖上,揉来揉去,半天说了句,你们能管他这一回,我领情。那五万,妈记着。
我说妈,钱是借的,借条写清楚,按月还,一分不能少。
她点了点头,头低得很,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08
接下来半个月,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主卧的床单是我重新换的,缎面那套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得鼓起来,母亲当初挑的时候说这料子好,耐用。
婆婆没再动我东西,她把自己的衣裳从主卧衣柜里取出来,叠好放回编织袋,堆在次卧墙角。
每天早上她照旧做饭,但只做她自己的和邓子轩的,我的那份停在锅里,用盘子扣着保温。
我下班回来,盘子底下压着张字条,说菜在锅里,饭在电饭煲,自己盛。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婆婆的手笔。
她不怎么跟我说话。
偶尔在客厅碰上,她眼睛躲着我,转身进次卧把门带上。
有一回我在厨房洗碗,她进来倒水,两个人肩膀差点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先洗。
这种客气比吵架还让人难受。可她终究没再越过那条线。
邓子轩每天下班先去肖立诚那边看一眼。
立诚租了城东一间平房,一个月八百,邓子轩帮他搬进去的,铺盖锅碗都是旧货市场买的。
小贷那五万还上了,借条锁在我抽屉里,上头有立诚的签名和手印,邓子轩作保,每月还一千五。
有一回邓子轩回来跟我说,立诚在快递站点找了份活,分拣包裹,累是累点,一天干十个小时。
我说干得住吗。
他说干不住也得干,这回没人替他兜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婆婆每天打两个电话回老家,我猜是问亲戚借钱。
有一回她打给二姨,我在厨房听得真真切切,说你手头宽裕不,先挪五千给我,我凑凑。
二姨那头声音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说姐你凑什么凑,你拿什么还。
婆婆把电话挂了,在次卧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
第十天早上,她破天荒等我一起吃早饭。
桌上摆着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她剥了一个搁我碗边,说婉婷,妈想过了,这房子是你挣的,妈说话没算数。
我把鸡蛋拿起来剥,说妈,吃饭。
她眼圈红了一下,忍住了,低头喝粥。
那天晚上邓子轩回来,我俩在书房里说话。他问他妈要走了,你说留不留。
我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要走,我不拦。她要留,可以住一个月,但得有个期限,一个月到了自己定去哪。
邓子轩说好,我去跟她说。
他跟婆婆谈的那晚,我在书房听见次卧的门开开合合好几回,有说话声,不高,听不清内容。
最后邓子轩进来,说他妈同意住到月底,月底回老家,在镇上租个小房子,找个零活干。
我说行。
月底之前那十来天,婆婆跟我之间还是话不多,但饭桌上她会给我盛碗汤,晾衣服的时候顺手把我的收进来叠好放我门口。
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回来看见灶上温着饭菜,锅盖上贴了张字条,说热一下再吃。
字条我留着了,夹在书桌抽屉那个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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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走的前一天,婆婆把主卧收拾了一遍。
墙上那几张奖状全揭了下来,镜框用报纸裹好装进编织袋。
床单揭了,换上我原来那套缎面的,铺的时候她用手把褶子一道一道抹平。
衣柜里她的东西清了个干净,隔板擦了一遍,连抽屉缝里的灰都用湿布抹了。
次卧也归置了,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肖立诚那个打火机她拿走了,说带给立诚,让他少抽点烟。
那天晚饭是婆婆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油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
菜摆上桌,她解了围裙,从编织袋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黄酒,说超市买的,十几块钱,咱娘儿仨喝点。
邓子轩拿了三个杯子,倒上。
婆婆端起杯子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婉婷,妈敬你一个。
我端了杯子碰过去,她仰脖一口干了。
放下杯子,嘴抿了抿,说有句话我说了你别恼。
我当初听子轩说房子写了你的名,心里就不痛快。
我想着我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房子是媳妇的,将来我老了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嘴里嚼了嚼,又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嫁过来的时候邓子轩他爸什么也没有,两间土坯房还是借住亲戚的。
后来攒钱盖了三间瓦房,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那三间瓦房就是她的命。
老家房子卖了,她一闭眼就梦见房子被人推了。
说到这,她声音有点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说妈,您早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她摆摆手,说商量什么,是我理亏。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我带着袋子来占屋,凭什么呢。
邓子轩在旁边给他妈碗里夹了块肉,说行了妈,过去的事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邓子轩送她去火车站。
她背一个编织袋,手里拎着那只红色塑料桶,衣裳没带几件,说回去再添置。
车站门口有人卖煎饼果子,邓子轩去买了三个,一人一个,边吃边往进站口走。
到检票口,婆婆停下来,转身看了我一眼。她嘴里还嚼着煎饼,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你比我硬气。
我说妈,您路上当心。
她拎着桶进了站,编织袋在背上晃,走到拐角回头招了招手。邓子轩在旁边抹了把脸。我没哭,就是鼻子有点酸。
往回走的路上,邓子轩说下个月开始给妈转一千,装修款慢慢还。我说你转你的,不用跟我报账。
他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立诚那个借条,我盯着他按月还。
我说你盯归盯,别替他垫。
他说知道。
10
婆婆走后第三天,次卧空下来了。
我把里面的旧书桌搬出来擦了擦,又买了个新书架,请师傅来在墙上打了钉子。
书架上摆了我的书,还有那套缎面四件套,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最上层。
母亲来了一趟,带了自己腌的咸菜。
她坐在次卧新买的椅子上,左看看右看看,说这样好,清清爽爽的。
临走她问我,那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婆婆下个月开始还钱,立诚那边按月还借条,邓子轩盯着。
母亲点点头,说能过下去就好,过不下去也别硬撑。
我说知道。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邓子轩不加班的时候两个人坐一块吃。
有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说两句老家的事,村头谁家娶媳妇了,镇上超市鸡蛋便宜。
邓子轩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喊声妈,那头应一声,说吃了吗,我说吃了。
问得不多,应得也简单,但没断。
肖立诚那边,头一个月还了一千五,第二个月还了一千,第三个月拖了十来天,邓子轩打电话催了两回才打过来。
第四个月开始正常了,每个月十号左右转钱,有时候附一句哥,这个月活多。
邓子轩把这些转账记录都截图存着。有回我问他,你弟那赌瘾到底戒没戒。他说不知道,反正借条上写着,拖一天加五十块利息,他自己算。
我把书桌抽屉收拾了一回,购房合同和婚前财产确认书还搁在原来那格,确认书底下压着婆婆临走留的那几张字条。
有一张写的是菜在锅里,有一张写的是热一下再吃,还有一张就三个字,对不住。
我把字条捋平了,放回原处。
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下邻居,问我家里是不是都搬走了。
我说没有,就我婆婆回老家了。
邻居哦了一声,说看你家阳台上没晾衣裳,以为没人了。
我上楼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
次卧的书架靠墙立着,主卧的缎面被套搭在床尾,邓子轩下班回来会自己收进柜子。
我把窗户都推开透气,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跟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搅在一块。
手机上跳出郑明美的消息,问最近怎么样。我回她三个字:稳住了。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搁下来,去厨房洗米做饭。
米下锅的时候想起婚礼那天,婆婆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穿一件枣红褂子,笑得嘴合不拢。
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眼睛亮亮的。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盖上锅盖,把火拧小。
窗外天还没黑透,西边一道红光横在楼顶上,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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