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年初,四九城的雪还没有化净。风从东城的老胡同里穿过去,裹着一股煤烟味,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割一样。
那一年,加代在深圳已经站稳脚跟。表行正常经营,房子也置办好了,身边江林、左帅、马三,个个都能替他扛事。四九城这边混社会的老熟人,提起“加代”两个字,没人不认识——戈登知道,哈森知道,闫晶知道,杜崽、白小航、刘庆柱,全都知道。加代厉害,这话在四九城的酒桌上,被人说了无数次。
可这世上有个道理:别人愿意拿钱帮你,和你自己手里有钱,完全是两回事。
戈登,大名王永祥,东城人。他和加代是一起长大的哥们,说是生死弟兄,一点不为过。加代刚去深圳闯荡那几年,四九城没人看好他,没人关心他去向何方,也没人照看他父亲。只有戈登,把自己的饭店转让出去,拿着这笔钱,帮加代四处奔走、处理事情。这人实在,重情义,重到旁人看着都有些固执。
可情义归情义,日子归日子。
那时候哈森跟着杜崽做事,大哥有钱,底下兄弟跟着花销;白小航、刘庆柱这些人,上头都有大哥罩着,大哥赚到钱,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唯独戈登,不上不下,好在有加代护着。加代每次回四九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从来没有断过。但戈登很少主动开口去要。要说他穷,他在东城有头有脸,报出戈登的名号,谁都要给几分面子,算得上一号人物;可真要让他拿出几百万——别说几百万,一两百万他都拿不出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手下兄弟不少,在东城各处都有人脉,走到哪里都有人给面子。可面子换不来钱,摆平事端、应酬请客,样样都要花钱。手里没钱,空有名声,什么都做不成。
有人劝他,做点来钱快的生意。那个年头,四九城不少人靠着投机取巧起家——坑蒙拐骗,开皮包公司,倒腾钢材、房产,转手就能赚一大笔。闫晶做过这类生意,杜崽也是靠这个起的家。
戈登做不来。
“这种事,说白了就是骗人。昧良心,我干不了。”
这话他跟别人说过很多次。说的时候情绪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不吃炸酱面一样。可江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明明手头拮据,底线却牢牢守着,半步不肯退让。
这天,戈登正坐在自己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屋里发愁,哈森的电话打了进来。
“戈登,我是哈森。”
“哈森,怎么了?”
“明天晚上我大哥这边办一场宴会,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你也过来吧。”
戈登把半截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我就不去了,我过去干什么?”
“都是圈里的大哥,你也不差。过来坐一会儿,热闹热闹,多认识些人。”
“我不去了。”
“你要是不来,那我……”
“我不过去了。”说完,戈登挂断了电话。
哈森是好意。一群大哥坐在一起,互相敬酒搭话,混个脸熟,以后有事也好开口求助。这个道理戈登心里清楚。但他不愿意去。坐在席间,旁人换了新车、置办了新房,手下几十号人等着他发薪,反观自己,连一句“这单我来结账”都说不出口。这种滋味,比没钱还要难熬。
他心里也着急。大哥的生意越做越大,难免顾及不到旁人。只靠着往日的交情维系,又能撑多久?情义是热的,可日子是冷的,在清贫的日子里熬得久了,那份热乎气早晚要消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机会找上门来。
戈登有个姐姐,小玲,不是亲姐姐,是他姑家的姐姐。小玲在区里机关上班,不是什么大官,是区里一位领导的助理,给黄副区长做助手。别小看这个岗位,天天跟在领导身边,端茶、整理材料、安排行程,不少内部消息都能听到。
“永祥。”
“姐,有事?”
“我跟你说件事,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什么事?”
“咱们东城建委有个项目,你敢不敢接?”
戈登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我能拿得下来吗,姐?这种项目,得投不少钱吧。”
“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件事要是做成了,稳妥一点,一年能挣四五百万。”
“这话是谁说的?”
“前两天我陪着副区长去建委视察,建委的于主任和黄副区长关系很好,他跟我提了这个项目。我说我问问我弟弟有没有意向。你要是感兴趣,我安排你和于主任见一面,这个人为人不错,很实在。”
“姐,那我跟他见一面吧。不管能不能成,先聊聊。”
“对,先见面谈谈。我看这个项目规模不算大,真要是体量太大,也不会只有这个收益。项目不大,但积少成多,有机会就看一看。”
“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就有空。”
“明天中午我带你去找老于。”
“那就这么定了,姐。”
“好。”
挂断电话,戈登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机会是好机会,可做项目不是靠嘴上说说,要真金白银往里投。四五百万的缺口,他去哪里凑?长这么大,他经手最大的一笔钱,也就是加代拿给他的二十万、三十万。
一夜过去。第二天中午,戈登开着车到区机关门口接小玲。
一九九四年,四九城这些圈子里的大哥,大多都换上了好车。哈森开上了蓝鸟,白小航他们开大吉普,刘庆柱刚提了一台陆地巡洋舰,价值一百多万,没人说得清钱从哪里来。只有戈登,依旧开着那台桑塔纳,跑起来哐哐作响,冬天暖风效果也不好。
加代不止一次跟他说:“我拿点钱给你,换台车吧。”
“不用不用,我开这个就挺好。”
他不是不想换,可拿什么换?主动跟大哥要钱买车,那就算不上重情义了。
车子停在机关门口,小玲走了出来。坐上桑塔纳,没过多久,姐弟二人到了建委。于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小玲来了。”
“于主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王永祥。”
于主任上下打量戈登,眉头轻轻一动:“老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东城这边的?”
戈登连忙站起身:“于哥,我是东城的。”
“我有个侄子在东城这边看场子,有一回在酒吧,你帮过他。他跟我提起过,说东城有个戈登,为人仗义。我看着你就觉得眼熟。”
“于哥,没想到你还听过我的名字。”
“徐汉宇结婚那次,你是不是到场了?你认识徐汉宇吧?”
“汉宇我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没错,汉宇的婚礼我也去了。那天东城分局的韩老鬼给我打电话,说起加代,说大家凑在一起碰个面,我当时还说不认识加代。那天我就见到你了,难怪看着眼熟。”
“于哥,还真是巧。”
“是这样,老弟,你姐姐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想法。这个项目规模不大,但利润可观。你也清楚东城的情况,东顺路这边老城改造,大概一公里多,道路两侧的危房全部拆除,之后重新修建。”
于主任说到这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把话说得落到实处:“你要是感兴趣,这件事我们可以仔细商量。”
“我确实感兴趣。但我想问一句,前期要投入多少?数额太大,我承担不起。”
“投入这块,你得明白,跟机关合作做项目,前期资金都要施工方自行垫付。”
“大概要垫多少钱?”
“四五百万吧。我粗略算了一笔账,前期垫资、购置设备、雇佣工人,所有开销加在一起,四五百万足够。”
“如果项目顺利做完,大概能赚多少?”
“这个不好打包票,但我预估,最少能有五百万到六百万的利润。”
戈登心里猛地一震。
于主任继续说道:“老弟,我只能给你一周的时间。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一周之后就要公开招商,面向社会挑选有实力的合作方。我只能帮你把名额保留七天。七天之内资金到位,我们直接签合同。”
“好,我好好想想办法,于哥,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
“那你先回去吧。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做成,我和你姐姐、韩老鬼都熟识。”
戈登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于哥,麻烦你费心了。我也懂规矩,这个项目如果能交给我来做,我给你两个点的回报。”
于主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你先回去,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我先走了,于哥。”
走出建委大楼,阳光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小玲跟在后面,一出来就开口问他:“永祥,四五百万,你去哪里筹?”
“想办法吧,找朋友们周转一下。”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四五百万,能借到吗?”
“姐,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么多年,我很少麻烦这帮兄弟,我试着问问,看看谁愿意搭把手。”
“行,我不多说了。你抓紧筹措,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戈登摆了摆手,看着小玲转身走回机关大院,自己站在台阶下,点了一根烟。
四五百万,期限只有七天。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心底冒出一句话:我到底去哪里凑这笔钱?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戈登坐了很久,拿起电话又放下,反复好几次。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哈森。两人交情深厚,从小一起长大。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嘈杂喧闹,哈森那边还在办宴会。
“哈森。”
“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这边正办宴会呢,你怎么没来?说好了不来,现在又打电话。”
“兄弟,我有事找你。我看中一个项目,想跟你借点钱。”
“什么项目?”
“你不用问是什么项目,正经生意。这么多年我很少求人,也没挣过大钱。你手头宽裕的话,帮我周转一些。”
“周转可以,你要用多少?”
“我需要好几百万。”
哈森说:“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好几百万,我哪里拿得出来。”
“我没指望你一个人拿出几百万,我知道你没有。”
“不是我拿不拿得出的问题,谁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就算把房子卖掉,也值不了几百万。”
“那你手里现在能拿出多少?”
“我手里能动用的钱,还是大哥这个月刚给我的,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
“那你能不能跟崽哥说一说?”
“算了戈登,我劝你别去找崽哥。你要是借百八十万,我帮你开口或许还有机会;一上来就要几百万,根本不现实。崽哥手头也紧,就算有钱,也不会拿出来外借,他自己也要做事。”
“那你觉得我去找闫晶,他能借我吗?”
“别找他。跟谁开口都行,唯独别找闫晶,那个人只进不出。”
“白小航呢?”
“找谁都借不到,别想了。”
戈登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笑了一声:“行,那你这二十万先拿给我。”
“你确定要用?”
“要用。”
“那我晚点安排。宴会结束之后,我让人把钱取出来给你送过去。”
“好,就这样。”
挂断电话,戈登坐在原地盘算。闫晶不能找,杜崽不能开口,白小航、刘庆柱更不用提——就算两个人凑一凑,二三十万、四五十万,对于这笔缺口来说,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是真心想拿下这个项目。谁不想靠自己做一笔生意,挣一份安稳钱?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路子。
最后一个号码,他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加代。
开口找加代,戈登心里十分为难。这些年加代帮了他太多,每次回四九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地接济他。每次接过钱,戈登心里都不好受。加代问他钱够不够,他嘴上说够用;加代主动拿钱给他,他嘴上推辞,实在推不掉收下之后,还要笑着道谢。
一次两次,是兄弟情分。次数多了,自己在对方面前,始终矮上一截。
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他摁灭香烟,拨通了号码。
深圳的夜晚不算冷。加代刚吃过晚饭,坐在表行门口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街上车辆来来往往。
电话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笑了。
“代哥。”
“怎么这么客气,还叫代哥,直接叫加代就行。”
“那个,你忙吗?”
“还好,刚吃完饭,在表行门口坐一会儿。有事?”
“最近身体还好吧,生意都顺利吗?”
“你不用跟我绕圈子,有话直接说,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没事儿。我就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四九城?兄弟们想跟你聚一聚。”
“过年呗。年底我回去,还有一个月左右。怎么了?”
戈登说:“我常去家里看望老爷子,他身体挺好的。”
“我知道。我爸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总过去。”
“那行,那你先挂了吧,我再想想办法。”
加代把茶缸放下:“什么叫我先挂了?”
“就是,我这边……我再想想办法。”
“戈登,你不对劲。”
“没有,代哥,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先挂电话。我没别的事,就是打个电话,想你了。”
“你等一下。”
加代坐直身子。他太了解戈登这个人,戈登如果没有难处,说话不会这么拐弯抹角。兜了三圈还不肯直说,一定是那件事分量太重,他难以开口。
“你肯定有事。怎么了,缺钱?”
“这个,没有。”
“你是不是缺钱?直说,要多少?”
戈登的声音低了下去:“代哥,我实在不好意思。跟别人开口我都还好,唯独不想跟你张嘴。你已经给过我不少钱了。”
“咱们之间不说这个。是遇上难处,还是惹出什么事了?”
“真没有惹祸。代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看中一个项目。哈森、杜崽,现在都比我发展得好。这些年我也没做成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帮人要账、处理事情,挣点小钱。代哥,这回我真想正经做一门生意。”
“你早就该做点正经生意。这话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你一直不听。”
“之前一直没遇上合适的机会,这次我看好一个。”
“是什么项目,跟我说说。”
“老城改造。我姐帮我对接的,靠谱。项目需要投入资金,做成了稳当。”
“好事啊兄弟。是和机关合作,还是对接别的公司?”
“直接跟机关对接。”
“那挺好。需要多少钱,你说。”
“四五百万,方便吗?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再另想办法。”
“四五百万?是预估多了,还是刚好这个数?”
“差不多,这个数额刚好够用。”
“这样。”加代一句话把事情敲定,“我直接给你汇六百万过去。”
“六百万?”
“不管是四百万还是五百万。多出来的一百万,留给你周转。跑项目免不了人情往来,打点各方的人,添置设备,都要用钱。着急用吗?”
“我有一周的时间。”
“我明天给你汇过去,来得及吧?”
“可是这笔钱,你这边……”
“你不用操心钱的来路。明天一早我安排人给你转。还是之前那个卡号对吧?”
“对,还是那个卡。”
“行,别的没什么事了吧?”
“代哥,这笔钱我肯定要还你,我给你写一张欠条。”
“不用。什么时候赚到钱什么时候还。这笔钱不是送给你的,你记住,不能拿去挥霍享乐。”
“我肯定不会乱花,你了解我的为人。”
“行了。”加代顿了顿,“我挂了,等下出去走走。”
“代哥,祝你身体健康,万事顺意。我这边——”
戈登的话还没说完,加代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加代偏过头喊:“江林。”
江林从屋里走出来:“哥,怎么了?”
“明天早上十点之前,你跟银行李经理打好招呼,往戈登那个账户汇六百万。”
江林一惊:“六百万?出什么事了?”
“他说看中一个项目。江林,换做是哈森跟我开口借这么多,我一定要细细盘问缘由。但戈登不一样,他为人正直实在,从来不肯轻易求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张嘴。”
“我明白了哥,十点之前,我把这件事办好。”
“记住别耽误了。”
“六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江林说道。
一夜过去,第二天上午七点半,江林就联系上银行的李经理。银行对大客户办事十分爽快,手续一路优先办理。款项一转出去,加代马上给戈登打去电话。
“戈登,钱已经汇过去了,抓紧把这件事落实,听见没有?”
“哥,收到了,收到了。”
“我真心盼着你能起来。还有一句话你记牢,这六百万,你不用跟我见外。资金要是不够,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虽然没做过工程,但多少懂一点,这类项目前期全靠垫资。四九城的房价比不上深圳,但那是首都,开销不小。千万不能资金链断掉,把工程搞砸。钱不够随时说,我手头没有,我也帮你去张罗。”
戈登攥着话筒,沉默许久才出声:“代哥,别的话我不多说了。我心里清楚,永远不会忘了你这份情。”
“行了,咱们兄弟不说这些,专心做事。记住,你要做得比哈森更好,你是我兄弟。”
“代哥,我明白。”
电话挂断。
真正要好的兄弟,不需要太多客套话。彼此都盼着对方越来越好,一句心意,一份扶持,就足够记一辈子。
钱款到账之后,戈登手下三个骨干全都高兴坏了。
领头的叫小辫。四九城圈子里大多习惯叫外号,很少喊大名。戈登本名王永祥,杜崽本名杜云波,平日里没人叫真名。小辫这个外号由来很简单,头顶留一撮头发,扎成细细的小辫子,在当年很时髦。
老二叫老斌子,性子莽撞,是戈登身边能打能冲的猛将。
还有一个叫江爽。
这三个人是戈登最核心的骨干,底下还有一众小弟。
“登哥,这下咱们算是熬出头了。以后跟圈子里的人来往,咱们也能买房买车了吧?”
戈登看着他们三人,心里一阵滚烫:“你们放心。我要是起来了,所有人都跟着好。咱们先把项目敲定,只要这个工程顺利做完,哥给你们每个人都安排一套房子,再配一台车。”
“登哥,那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
“后续还有不少事要跑。我先去把项目合同敲定,签完之后咱们就忙活起来,采购设备,方方面面大家一起出力。”
“好,哥。”
前后不到一天。上午确认钱款到账,下午戈登就单独去找于主任。
“于哥,资金准备好了。”
于主任愣了一下:“资金到位了?你之前不是说大概四五百万吗?”
“我账户里现在有六百万。”
“老弟,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于哥,这个你不用多问,麻烦你帮我推进流程。”
于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行,我先给你登记备案。正规流程还是要走,我优先把你排上。原定一周的期限,现在还剩五天。五天之后启动公开招标,我这边帮你安排妥当,到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签合同,现在咱们不能私下签约。”
“明白。”
“你回去之后,提前准备施工设备就行。”
“我懂了,于哥。”
“放心,不会出岔子,我这边帮你盯着。”
于主任说得实在。这笔钱,并不是要直接上交,只是用来验资,证明合作方具备承接工程的实力,这一关过了就没问题。
从建委回来,戈登跟几个兄弟交代,让大家放宽心:“这个工程,稳稳当当就是咱们的了。”
“登哥,这下厉害了。往后咱们手里有工程,以后——”
“登哥出头,我们跟着沾光。”
“没错,理所应当。”
“这样,你们三个这两天出去跑一跑,打听推土机、铲车、塔吊的租赁价格,还有工人的工钱,全部问清楚。这一周之内,就把这些信息摸透。”
“没问题,登哥。”
“我们现在就出去跑。”
从这天起,三人天天在外奔波,别的事情一概放下,专心打听施工设备、工人薪酬、工棚搭建、建材采购的相关行情。一天跑好几个地方,回来满身尘土,心里却都乐滋滋的。
有些财分缘分,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半路就会生出变故。
那个年代,四九城藏着不少低调的富商,有的人高调张扬,有的人深藏不露。
北城有一个包工头出身的老板,名叫白俊生,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是正经董事长,公司叫北郡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手下一百多名员工。
白俊生四十五岁上下,留着寸头,常年一身西装,走到哪里都派头十足,是典型的富商模样,行事向来张扬。
东顺路改造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他直接给建委的于主任打了电话。
“老于,我是白俊生。”
“俊生,怎么了?”
“你这不地道啊。”
“哪里不地道?”
“东顺路这条街的老城改造工程,怎么没想着我?是已经有人预定,内定出去了?”
“这个工程体量不算大。”
“别跟我绕弯子。工程哪有大小之分?稳赚的项目,你不联系我是什么意思?这样,老于,这个活交给我。明天我把公司资质送过去,你清楚我的实力。”
“俊生,这事不好办,已经有人有意向承接了。”
“是谁?”
“东城这边的,外号叫戈登。”
“没听过这个人。凭什么给他,不给我?”
“也不是直接定给他,还在期限内,最后要走招标流程。”
“流程可以往后放。”白俊生在电话里轻笑一声,“行,你不给我也没关系,我找人跟你沟通。”说完挂断电话。
于主任心里清楚,白俊生门路很硬,他的亲姐夫是当时市里的副秘书长,名叫王凤。
白俊生这些年能一路起来,做工程、搞开发,大半都是靠着姐夫这层关系。
紧接着,白俊生拨通了姐夫的电话。
“姐夫,我是俊生。”
“俊生,有事?”
“跟你说个事,东城建委老于手上,东顺路棚户区改造的项目。谁干不是干,交给我多合适。这个项目做好,少说能挣七八百万。”
“七八百万,你们都盯上这个项目了?”姐夫的语气慢悠悠的。
“再小也是利润。别人干挣七八百万,换我来做,我能赚到一千万。把控一下质量标准,压缩一点成本就可以。”
“行,我等下给老于打个电话,跟他打声招呼,让他多考虑你。但我跟你说好,公司各项资质必须合规,听见没有?”
“姐夫你放心。不过姐夫,咱们自家人,不用跟我说这些官面上的话,你都说多少年了。”
“你这叫什么话?俊生,你的想法不对。这不是官话,是提醒你,对你好。你的觉悟还得提一提。”
“是是是,姐夫,我知道错了。”
“好了,你跟老于对接吧。就这样,我挂了。”
当天下午,于主任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
“你好,请问是东城区建委的于主任吗?”
“我是。”
“你好,我是王凤。”
老于猛地坐直身子:“领导,您好您好。”
“不用这么拘谨。打这个电话,是有件事和你沟通一下。”
“领导您指示,我照办。”
“是这样。”秘书长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很稳,“市里有一家北郡开发责任有限公司,在北城口碑不错,四九城不少开发项目他们都参与过,公司资质等级很高。”
“呃……”
“我以市里这边的角度跟你说一下,东顺路这个项目,领导都比较重视。挑选合作开发方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优先挑选资质过硬、实力强的公司承接。”
“领导,我明白,我明白。”
“在我看来,北郡这家公司就很不错。”秘书长顿了顿,“可以适当考虑、照顾一下。我不是强行给你打招呼,只是向你做一个推荐,咱们也要对工作负责,对吧?”
“是是是,领导,我记下了。”
“那就这样。有空到市里来,我们再细聊。”
“好,再见。”
“你的觉悟很不错。”
“谢谢领导,不多说了。”
“嗯,再见。”
挂完电话,老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便摁灭,拿起电话打给白俊生。
“俊生。”
“于主任,怎么样了?”
“我想了一下,你明天把公司资质复印件送过来,我审核看看。”
“于哥,其实不用再多考虑。这个项目交给我们北郡来做,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个点。”
“一个点?”
白俊生在那头笑起来:“于哥,一个点不算少了,现在工程不好做,利润没有想象中高。”
“行,那你明天把资质送过来。”
“于哥,不多说了,多谢。事成之后我心里有数。”
“好。”挂断电话,老于在心里暗骂一句:要不是看在他姐夫的面子上,轮得到他?我要是没有这层顾虑,戈登给我两个点,我何苦只拿他这一个点?
老于满心无奈,拨通了戈登的电话,语气和先前完全不一样。
“喂,永祥。”
“于哥。”
“哈哈,老弟,最近怎么样?”
“晚上有空,哥。我请你吃饭,吃完咱们再找地方放松一下,今晚我陪你。”
“老弟——”老于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哥对不住你。”
戈登握着听筒,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于哥,你怎么这么说?你本来就有心帮我,别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活,你怕是接不成了。”
“哥,是我这边资质或者资金不合规吗?”
“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不合格。”老于压低声音,“老弟,我是真心想把这个项目交给你,可有些话我没法明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你也懂,咱们这行就是这样,最怕上头一通电话。他给我的好处,还不如你许诺的多,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你多理解我。”
戈登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我明白,哥,我理解。没事,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以后再有合适的机会,麻烦你多想着我。我在东城,也一直想做出点像样的事,攒一点名气。”
“我心里都清楚。”老于叹了口气,“这次没能帮你拿下项目,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往后再有这种工程,我第一个想到你,大大小小的机会,我都帮你盯着。”
“没事,哥。饭我还是想请你,该聚就聚。项目黄了,咱们之间的情分还在。”
“不去了。”老于顿了顿,“老弟,别的不多说了,我认你这个人,你仗义实在。往后你看我怎么帮你。实在抱歉,兄弟。”
“哥,你别放在心上。”
“好。”
电话挂断。
戈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里清楚,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谁都懂。定然是有背景更强的人截走了这个项目。对方一通电话,他盼了许久、筹来资金想要抓住的机会,无声无息就没了。
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那种憋屈无处诉说,连去找人理论、问一句凭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钱没有赔进去,已经算是万幸。
试想,如果他心急,提前定下设备、敲定施工队,塔吊、工人全都进场,最后合同落空,几十万上百万直接砸进去,那才是彻底栽了。现在六百万还安安稳稳躺在账户里,对方仅仅只是验资看了一眼。
戈登重重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泄了劲,心里的失落,和白白亏掉几百万没有两样。
几个兄弟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喜色。
“哥,设备的价格我打听好了。”小辫率先开口,“一天四百,干活的师傅手艺也靠谱。工程队我也联系上了,力工一天四十,瓦匠一天六十,价钱都合适。”
戈登低着头,没有出声。
“怎么了哥?”小辫看向他,神色紧张,“不高兴?出什么事了?”
老斌子也凑上前:“哥,我这边——”
“干不了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哥,对不起大伙。”戈登抬起头,眼眶泛红,“在四九城混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带着你们做成一件大事,可是……”
“哥,你别这样。”小辫连忙劝他,“咱们一起这么多年,不管有钱没钱,没人怪过你,你别这样。”
老斌子摊开手:“我哪会怪你。我们跟着你这么久,从来没有别的想法。哥,别往心里去,黄了就黄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买卖,是不是?”
戈登双手来回搓着膝盖:“哥答应过你们。放心,用不了一年,哥一定兑现承诺,给你们买房买车。你们别埋怨我就好。”
“不会的哥,我们谁都不怪你。”
听完这话,戈登心里反倒更难受。
兄弟们不埋怨,是信任他。可他辜负了这份信任,这种滋味,比被人指责还要难熬。
当天晚上,几个人出去吃饭。席间没人多说什么,酒喝得沉闷,一点热闹的气氛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戈登拨通加代的电话。
“代哥。”
“戈登,工程那边顺利吗?”
“哥,我等下把钱给你转回去。”
“把钱转回来?出什么状况了?”
“这边出了变故,项目拿不下来了。”
“没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哥,里面情况复杂,这个项目内部调整,不对外发包了。”
“戈登,你心里是不是憋着委屈?”
“没有,代哥。钱我给你原路转回,以后再有机会,我再跟你开口借。”
“行。但是戈登,你跟我说实话。”加代语速放缓,一字一句说得很重,“真要是内部安排,咱们没办法,谁来都不好使。可要是有人从中作梗,被人截了路子,你尽管开口。要找人、要帮忙,哥替你摆平。”
“真没有,哥。”戈登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谁敢抢我的活?我在东城也有几分薄面,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就是项目内部调整,不做了。钱我马上给你汇过去。”
“好,那我知道了。”
“等你回四九城,咱们好好聚一次。”
“没问题。”
通话结束。加代坐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戈登不肯细说,必然有他的难处,加代没有继续追问,只当是里面有不便言说的内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差不多半个月,戈登的情绪慢慢平复。
拿不下就拿不下,以后再等机会。好歹和于主任搭上了交情,对方也许诺,后续有项目优先想着他。
戈登想得开,老斌子却放不下。
半个月之后,北郡开发公司顺利拿下这个工程,老于不敢多说半个字,直接把项目交给了白俊生。
开工那天,铲车、灰土机开进东顺路,两侧老旧危房轰然倒塌,工地外围竖起围挡,无关人员一律不准进入,住户全部搬迁,拆迁工作热火朝天地铺开。
戈登听说消息,心里堵得慌,却只能忍下,没有上前争执。
开工第三天,老斌子、江爽和一个本地朋友喝酒。几杯酒下肚,朋友随口问起。
“东顺路那边开始拆迁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
“我二姨原先住在那边,这个项目听说能赚不少吧?”
“不好说,这么大的工程,顺利做完,一年保底七八百万应该没问题。”
“能挣这么多?”
“做工程哪有不赚钱的。”
朋友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斌子,前段时间你不是说,这个活本来是你大哥戈登的吗?怎么最后没拿到手?”
老斌子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里面出了点岔子,具体我不清楚。喝酒,不说这个。”
一句话匆匆带过,他觉得面上无光。
当晚散场,老斌子和江爽往回走。晚风一吹,酒意上头,心里的话再也压不住。
“爽子。”
“怎么了?”
“你也能看出来,咱们心里都憋屈。”
“又能怎么办,活已经丢了。”
“别人不清楚,咱俩心里明白。哥跟代哥借了一大笔钱,最后活没做成,又原数把钱还回去了。哥这辈子最看重脸面。我不怕代哥怪他,可代哥会怎么看咱们哥?”
江爽没有接话。
老斌子自顾自往下说:“咱俩干一件大事。”
“啥事?”
“咱们直接去找这家公司,找那个老板。不多要,就要五十万。给咱们哥讨个说法。他抢了本该属于我们的活,拿出一笔钱,算是给这片的照应费,理所应当。”
“可是大哥说了,不让咱们去惹事。”
“哥重情义,他肯定不愿意主动上门闹。咱们悄悄去,替哥把这件事办了,真成了,哥也不会怪咱们,对不对?”
“拿到五十万,正好给哥换台车。你看哥那桑塔纳,开六七年了。哈森、白小航全都换上大吉普,刘庆柱新买的陆地巡洋舰,一百多万,再看看咱们哥的车……”
“能要到吗?”
“不给就跟他动手,咱们谁也不怕。”
“要不要告诉小辫?”
“别跟小辫说,他心思细,容易拦着咱们,就咱们两个去。”
“行。”
“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直接去找他。”
“好,咱们去,给哥换台车。”
两人分开,各自回家。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老斌子骑着大幸福摩托接上江爽。二人腰间各带一把枪刺,外面套上皮套遮掩。
一路从东城赶到东顺路,摩托停在工棚门口,支好撑子,两人下车。
老斌子身高一米七出头,脸上一道旧刀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眼神凶狠,走路姿态带着一股戾气。
工棚里坐着七八个穿白衬衫的,都是工地看管人员。
“二位,找谁?”
“这里谁说了算?老板或者经理在不在?”
“我就是这里的经理,有什么事,你说。”
“没别的事。我们是东城来的,我叫老斌子,他是江爽,我大哥是戈登。谁允许你们在这块做拆迁?跟谁打过招呼?”
“我们是北郡开发公司的,老板姓白——”
“少废话。”老斌子一抬手,“我谁都不认,把你们老板喊过来。”
“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把老板叫出来。”
江爽站在一旁,老斌子直接把枪刺抽出来握在手里:“赶紧喊!”
赵经理一看两人来势汹汹,不敢怠慢,转身打电话。
“喂,生哥。我是小赵经理,工地来了两个人,一个叫老斌子,一个叫江爽。说是戈登那边的,问咱们项目经过谁同意,不让咱们继续施工,手里还带着刀……好,我在这边等你。”
挂了电话,赵经理回头说:“二位稍等,我们老板马上就到。”
“快点,我们等着。”
“里面请,到沙发上坐一会儿吧。”
老斌子和江爽走到沙发坐下,双脚直接搭在茶几上,两把枪刺“啪”地拍在茶几面上。有人端来两杯水放到跟前。
老斌子点上烟:“你们这边顺风顺水赚大钱,我们那边喝西北风,说得过去吗?”
不到十分钟,白俊生推门走进工棚。
他四十五岁上下,留着寸头,冬天裹着一件厚实呢子大衣,一身老板派头,进门先扫视一圈。
经理上前抬手指了指:“老板,就是这两位。”
“来多久了?”
“二十多分钟了。”
“说清楚来意了吗?”
“没有,只说要见你。”
“你们先忙。”
白俊生走上前,笑着开口:“二位兄弟,你好。”
老斌子抬眼看向他:“你就是老板?”
“我是。有什么话,直接说。”
“没啥别的。你们工程赚得不少,我们手头紧,过来要点钱花花。”
“好说好商量。”白俊生笑了笑,转头吩咐,“小赵,去财务拿一万块钱过来。兄弟,先拿着,别嫌少。”
“不是这点。”
小赵在一旁搭话:“一万先拿着周转,不够下次再来。”
“多少?”老斌子问。
“一万还不够?我二话不说先给你们拿一万。”白俊生依旧带着笑意,“就你们两个人来的?”
老斌子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不多要,就要五十万。拿出五十万,你们安安稳稳施工,没人再来找你们麻烦。少一分,我这刀可不客气。”
“兄弟。”白俊生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了,“这五十万,总得有个说法吧?凭什么要这笔钱?”
“当然有说法。”老斌子身子往前一倾,“这个活,本来该是我大哥戈登的。我不知道你用什么路子把活截走了。我也打听清楚了,这工程顺顺利利做完,你少说能挣上千万。拿出五十万给我大哥,过分吗?自古以来,进山要拜神,进门要喊人,你不懂这片的规矩?”
“老弟这话讲得敞亮。”白俊生点点头,“行,不就是五十万吗,我给。听你这么一说,是我不懂规矩。小赵,准备五十万拿过来。”
“好嘞。”赵经理应声。
“不过,老弟,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安排公司那边送钱过来。”白俊生站起身,“我去打个电话,你们二位先坐着等一等。”
“来,抽根烟。”
“我们自己有。”老斌子没有接。
“二位稍等片刻,我打完电话就回来。”
白俊生转身走进里屋。老斌子转头看向江爽,低声说道:“看样子钱挺好要。”
“不会有别的圈套吧?他会不会报警?”
“他就是装腔作势。咱们就带两把枪刺,能有多大事。”
里屋,白俊生拨通电话。
“东阳,你在哪?”
“哥,我正往工地赶,下午安排工人进场干活。”
“别过来了,直接来工棚这边。”
“出什么事了?”
“来了两个东城的来找我要钱。你多带些兄弟过来,给我收拾他们。”
“东城的?是谁啊?”
“别问是谁,赶紧带人过来。”
“一共几个人?”
“就两个。”
“明白了,哥,我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动静。
一个一米八五的高个子男人走进来,身形瘦削,却满身狠劲,光头,额头两道显眼的刀疤,满脸戾气,正是东阳。
“生哥。”
“人就在沙发那边坐着。”白俊生抬了抬下巴,“怎么处理?直接动手?”
“没问题。”
东阳转身往外走,掀开棉门帘,抬手一招:“都过来。”
老斌子和江爽还在屋里坐着,毫无防备。东阳领着二十七八号人,呼啦啦从门外一拥而入,径直冲到沙发跟前。
“兄弟,想干什么?”
东阳站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什么干什么?”
“别在工地闹事。能拿到这个项目,我们上头有关系,黑白两面都吃得开。听劝就赶紧走,以后别再来。”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东城老斌子,江爽。”
“我不管你们是谁。”东阳伸出三根手指,“我数三下,不走,今天你们就别想出这个屋。”
“少吓唬人。”老斌子把搭在茶几上的腿放下来,缓缓起身,“什么架我没打过?想用这个压我?有本事你就动手,我看你敢不敢。”
老斌子性子硬,江爽也不肯服软。戈登手下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股韧劲,没有半分哆嗦。
东阳冷眼看他:“行。”
他偏过头,抬手一声令下:“砍!”
身后一众弟兄,纷纷从怀里抽出短刀,有砍刀、西瓜刀,还有轻薄的片刀,一窝蜂往前冲,刀刃直直劈下来。
老斌子本就莽撞,见刀劈过来,直接抬胳膊去挡。“啪”的一声,刀刃落在胳膊上,鲜血立刻涌出来。他一把抽出枪刺,甩掉皮套,迎着最前面那人扎过去。
二十七八个人围砍他们两个,二人没有后退逃跑,硬着头皮对拼。胳膊已经负伤,一边硬扛刀锋,一边持枪刺往前扎,噗噗两刀,接连放倒三人,扎在对方肚子、肩膀和大腿上。
一开始东阳这边的人只想吓唬他们,砍两刀把人赶跑了事。可看见他俩下手毫不留情,专往要害上扎,众人也红了眼。
东阳绕到侧面,抽出自己那把长刀,悄悄摸到江爽身后。
“给我干!”
长刀高高扬起,狠狠劈在江爽后脑勺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江爽脑袋重重磕在水泥地面,“咚”一声闷响,当即倒在地上,手里的枪刺也脱手飞出去。
老斌子见状嘶吼一声想要上前,立刻两个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又有人用刀抵住他脖子,把他制住,动弹不得。
东阳双手握刀,对准老斌子的腹部:“往这儿扎!”
刀刃噗嗤扎进去,再狠狠向后一拉,长长的一道伤口,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流淌。
老斌子支撑不住,“扑通”倒在地上。
江爽趴在地上,老斌子躺在血泊里。
东阳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砍!”
一旁的白俊生也指着地上两人大喊:“接着砍,别留手!”
众人围上去,一刀接一刀往下落,刀锋落在后背、筋骨各处。老斌子忍着痛抬手格挡,胳膊又挨数刀。
接连十几刀下去,地上两人再也没法挣扎。江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俊生看差不多了,连忙摆手叫停:“快打120,拉走,不能死在这儿!”
赵经理慌忙拨通急救电话。东城属于二环内,医院离得不远,十多分钟救护车就到,把两人抬上车送去医院。
上救护车的时候,两个人还有气息。送到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万幸没有当场丢命。片刀多是劈砍伤,不像枪刺扎穿要害。
后来清点伤势:老斌子身上一共十一处刀伤,其中一处是穿刺伤;江爽身上十四处,全是劈砍的刀伤。江爽右腿被刀刃伤到神经,这条腿落下终身残疾;老斌子左臂多处被砍,关节受损,胳膊再也无法伸直、弯曲,一辈子都恢复不了。两人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年。
出事当晚,戈登正和小辫在外喝酒。
医院联系伤者家属,电话打到戈登这里。
“喂,请问是王永祥吗?”
“是我,哪位?”
“这里是东城医院,你有两个朋友,一个叫老斌子,一个叫江爽,重伤送进手术室,手术费还没交,麻烦你尽快过来一趟。”
“谁?什么时候出事的?”
“送到医院已经两个小时了。”
“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戈登立刻跟小辫交代:“我先去医院,你赶紧去取钱送过来。”
“收到。”
钱交上之后,戈登也只能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着里面的兄弟,心里像被生生撕碎。他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晚他守在医院,整整一天,两个人都没有醒过来。
被砍后的第三天,老斌子先醒了,江爽伤势更重,依旧昏迷不醒。
老斌子勉强能开口说话,戈登坐在病床边看着他。
“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
“哥……”老斌子说话费力,“我看着那工地热火朝天挣钱,咱们的活被抢走,我心里憋屈。想着帮你要点钱回来,没想到对方人太多,我跟小爽根本冲不出去。哥,我给你丢脸了。”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许去找麻烦?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斌子!”戈登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斌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哥,我就是不想看着你难受。看见你心里不痛快,我这做兄弟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什么都别说了。”戈登伸手按住被子,“这事哥替你们讨公道。伤我兄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安心养伤,别的事交给我。”
走出病房,戈登正要打电话找人,手机先响了。
是加代打来的。
“登啊,最近怎么样?再过两天我就回去了。”
“哥,我这边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
戈登不想多说,他清楚一旦告诉加代,加代必然要卷进来。
“登,怎么了?是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我兄弟这边出事了,我现在没空细聊,晚点跟你说。”
“登——”
戈登直接挂断电话,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哈森的号码。
“哈森,我是戈登,你马上来东城医院找我。”
“出啥事了?”
“我两个弟弟被人砍了,一个腿废了,一个胳膊残了。动手的是北郡公司那帮人,就是抢走我工程的白俊生那边的人,我要去找他们算账。”
“干他!我这就过去!”
“我在医院等你。”
“你等着我。”
哈森立刻开始联系南城的兄弟,集结人手,打算赶到东城帮戈登报仇。
就在这时,加代的电话打到哈森这里。
“哈森啊。”
“哎,代哥。”
“你在哪?”
“哥,戈登那边出事了,他两个兄弟被砍残废了。当初那个工程被人截走,对方下手太狠,我正召集人手准备过去。”
“行,必须收拾他们。我帮你联络人手,放心。”
电话挂断。
戈登安顿好两个兄弟之后,加代又拨通白小航的电话。
“小航,跟你说个急事。我还在深圳,一两天之内回不去。戈登那边出事了,他手下兄弟被人砍成重伤,落下残疾。你多带上靠谱的兄弟过去帮戈登撑场面。不管对面是谁,一定要压住对方。”
“我刚听说这事,哥,我马上联系戈登。”
“替我稳住局面。”
“放心,哥,有我在。”
放下电话,加代心里才算稍稍踏实。白小航出手,这种硬碰硬的冲突,他最是拿手。
白小航扎根海淀,和刘庆柱一道,是闫晶手下三大护法里的人。大勇没了之后,就剩下小航跟小柱子。小柱子,就是踩着大勇空出来的位置起来的。
一人揣一把五连发,没带长刀,坐进小柱子那台四五零零,车子发动,直奔东城医院,把电话打给了戈登。
“哥。”
“小航”
“代哥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事,我哪能耽搁,必须过来。”
“代哥都跟你说了?别的你不用多问,抓紧过来。”
“哥,我带着人呢,你在哪?”
“我在东城医院。本来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
“这叫什么话,咱们自家兄弟,有事我肯定到。我跟小柱子一块儿来的。”
“你把小柱子都带来了?行,你们赶紧过来。”
电话挂断。
戈登这边,小辫已经在东城张罗出来二十多号弟兄;哈森从南城也带了二十多人。两边凑上小航、小柱子带来的人手,拢共四十多,不到五十号,可每一个都是敢上手的硬茬。
三路人马,在东城医院门口汇合。
戈登、哈森、白小航、小柱子,还有小辫,全都聚齐。
小航抬手招呼一声:“哈森,柱子,都到齐了。”
小柱子个头不高,不到一米七,模样普通,扔人堆里一眼不起眼。可熟悉的都清楚,这是太平湖出了名的狠角色,实打实敢下死手的主。气质跟张红岩很像,瘦,不爱吭声,常年开那台四五零零,话少得吓人,逼急了就一句“服不服”,紧跟着就是一枪。
论狠劲,小柱子在白小航之上。小航是能冲能打,身手凌厉;大勇张扬,爱撑场面;唯独小柱子沉默寡言,旁人吵翻天他都不搭腔,可一旦惹到他,他下手根本不留余地。
这回,小航直接把他给领来了。
“戈登,干他。”白小航开口,“伤咱们兄弟,哪能就这么算了,揍他!”
戈登心里本就压着火,两个兄弟还躺在病房里,一个腿残、一个胳膊废,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把手一扬:“出发。”
十一台车子,浩浩荡荡从东城医院出发,直奔东顺路工地。
另一边的白俊生,手下养着专门看工地的一帮人。九十年代做工程的大多如此,要么背后靠着大哥,要么自己养一伙打手,没有这层依仗,工程根本做不稳。东阳就是白俊生摆在工地的管事的,手底下二三十号人,常年揣着砍刀、片刀,平日里在工地上横行。只是到底底子业余,当初老斌子和江爽两个人,还硬生生扎倒他们三四个。
十一台车,轰鸣着直直撞向工地大门,半点顾忌都没有。这一片是整条待拆迁的老街,两侧早已经围挡封死。门口放哨的人刚要上前拦,头车油门踩到底,“哐”的一声直接冲开入口,后面车子紧随其后,鱼贯开进院里,齐刷刷停在工棚门前。
白俊生和东阳带着二十多个手下,本来都在工棚里头。听见外面动静,有人回头张望,慌忙往里喊:“生哥,外面来了一大串车!”
他们压根没料到,对方是上门来寻仇的。
戈登率先推开车门下来,哈森、小航、小柱子跟在他身后。戈登往工棚门口一站,目光扫过去:“你们老板呢,白俊生在不在?”
门口二十多个打手吵吵嚷嚷:“你喊什么?想打仗是不是?”
叫喊之间,这帮人纷纷抽出身上的家伙。
戈登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四十多号弟兄全都下了车,人数足足是对方两倍。
“把白俊生叫出来。”
里面的白俊生听见动静,跟着东阳一起走出来,二十多个手下围在他身侧。
“什么意思?”白俊生沉声问。
“我两个兄弟,让你给打残了,你还跟我装糊涂?今天我是来要说法、要赔偿的。”
“这事可不能怪我们。是你那两个兄弟主动过来要钱,先动的手,技不如人挨了刀,能怨谁?”
“赔偿,我不多要。两百万,我两个兄弟,一人一百万。两百万拿出来,今天这事到此为止,我们不动你。要是不给,这工地我直接给你砸烂,你这活别想接着干。你掂量掂量,东城戈登能不能收拾你。”
“老弟,别拿这套压我。”白俊生还端着架子,“真要玩社会,我未必怕你。而且你知道我背后是什么关系?真把我伤到,你们谁也跑不掉,谁都落不下好。”
“行。”
戈登转头伸手:“刀给我。”
有人递上来一把大号开山刀,刀身厚重锋利。戈登攥紧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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