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白幡被穿堂风卷得噼啪响,棺木停在正中。
浣碧忽然挣开侍女,朝棺角狠狠撞去。
闷响过后,人软软滑到地上。
甄嬛扑过去,哭得几次撑起身又跌回蒲团。
满屋子人只当侧福晋殉情,拦的拦,叹的叹。
没人留意,守棺的老太监曹金宝没动,眼睛只盯着漏刻。
![]()
01
果郡王咽气那日,府里被围得铁桶一般。侍卫换了御前的人,连只野猫蹿过墙头都要被喝住查问。
甄嬛得了信赶过来时,浣碧正被两个婆子按在椅子上。
地上碎了一只青瓷花瓶,碴子溅了半间屋子。
浣碧的额角已经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也不擦。
“松手。”甄嬛站在门槛里,声音不高。
婆子们看她一眼,又去看领头的内务府管事。管事姓黄,四十来岁,笑眯眯的,说贵妃娘娘体恤,可侧福晋要寻死,奴才们担不起这个罪过。
甄嬛没理他,走过去把浣碧扶起来。浣碧身子僵着,直挺挺往地上坠,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他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甄嬛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不重,可脆响。
“允礼的丧事谁办?你死了,让内务府随便裹一领席子扔出去?”
浣碧不动了。甄嬛感觉她肩头抖得厉害,可到底没再挣着去撞。
那黄管事又凑过来,说皇上已有旨意,果郡王府丧仪从简,棺木也要按贝子例换薄的。甄嬛没接话,只让槿汐把浣碧扶进内室擦药。
她自己在灵堂站了半炷香工夫,把各处都看了一遍。
棺木停在正中,黑漆漆的,比寻常寿材宽出两三寸。
她伸手在棺盖上摸了一把,漆面还粘手,是赶工刷的。
守棺的老太监曹金宝缩在角落,拿把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砖缝。
甄嬛多看了他两眼,觉得面生。
果郡王府的旧人她认得大半,这人倒像凭空冒出来的。
黄管事催着换棺,说内务府那边已经备好了。甄嬛问他,王爷生前可留了话。黄管事笑,说王爷走得急,哪来得及留话。
甄嬛没再问。她心里清楚,果郡王被赐死这事来得蹊跷。头一天还在御书房议事,第二天就被人告发私藏甲胄。皇上连查都不查,直接赐了鸩酒。
她进宫求见,跪了小半个时辰,苏培盛出来传话,说皇上正为边关的事烦心,贵妃娘娘先回吧。
甄嬛没动。
又过了半炷香,苏培盛又出来,这回压低了声,说皇上口谕,丧仪由侧福晋浣碧主持,府里一应事务暂由熹贵妃协理。
甄嬛磕了头退出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浣碧暂时有了名目,内务府不能随便打发。
回府路上她反复琢磨,皇上为什么松这个口。想来想去想不通,索性不想了。眼前最要紧的,是让浣碧平平安安把丧事办完。
可浣碧那性子,烈起来什么都不顾。
甄嬛回到灵堂时,浣碧已经换了身素白衣裳,额上贴了块纱布,正跪在棺前烧纸。
火盆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一张一张往里送,动作慢得近乎磨蹭。
甄嬛在她旁边跪下,也拿了几张纸钱。
“允礼走前,单独见过曹金宝。”浣碧忽然说,声音很轻。
甄嬛手上没停:“哪个曹金宝?”
“守棺那个。”浣碧抬了抬下巴。
甄嬛顺着看过去。老太监还在扫砖缝,扫帚苗都磨秃了,扫来扫去就那么一小块地方。她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只让槿汐去查这人的底。
夜里甄嬛回宫,槿汐来回话,说曹金宝原是果郡王封地上的庄头,后来净了身进宫,一直在御花园当差。
三个月前被果郡王要了过来,说是王府缺个懂规矩的老人看管库房。
三个月。甄嬛在心里算了算,果郡王被赐死前一个月,这人就进了府。
她让槿汐别声张,又叫人去打听那口加厚棺木的来历。
第二天晌午得了准信,棺木是果郡王半年前亲自去城南寿材铺挑的,尺寸加宽三寸,说是给府里老福晋预备的。
可老福晋早没了十年。
02
浣碧被关在偏院里。说是主持丧仪,其实内务府把府门看得死紧,进出都要黄管事点头。
郭嘉琪是浣碧从甄家带来的陪嫁丫头,跟着一道被关着。这丫头手脚麻利,趁着收拾书房的机会,把果郡王留下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茶盏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叠成小方块,边角被水渍洇得发黄。上面就三个字:棺勿钉。
郭嘉琪不认识字,只当是王爷遗墨,拿帕子包了偷偷塞给浣碧。
浣碧把字条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
她认得果郡王的笔迹,那一勾一竖,确实是他的字。
可“棺勿钉”是什么意思?不钉棺,出殡时棺盖怎么合得稳?
浣碧想不通,又不敢问人。黄管事一天来三趟,嘴上说侧福晋辛苦,眼睛到处瞟。她把字条缝进贴身的香囊里,连郭嘉琪都没告诉。
隔了两天,内务府来搬遗物,指名要那口加厚棺木。
说贝子例的薄棺已经备好,停在二门外,让侧福晋挪一挪。
浣碧挡在棺前,手按着棺盖,说王爷尸骨未寒,谁敢换。
黄管事还是笑眯眯的,说侧福晋别为难奴才,这是上头的旨意。浣碧不退,说皇上让我主持丧仪,棺木就是丧仪第一件事,要换棺,先拿旨意来。
两边正僵着,甄嬛到了。
她没急着说话,先绕着棺木走了一圈。
果然比寻常棺木宽出不少,她张开拇指和中指量了量,多出三寸有余。
棺盖是整块柏木的,接缝处严丝合缝,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是新的。
甄嬛收回手,问黄管事:“皇上说换棺,可有明旨?”
黄管事从袖里掏出一张纸。甄嬛接过来看了看,确是内务府的票拟,但上头只有内务府大臣的批字,没有皇上的朱批。她心里有了数。
“先不换。”甄嬛把票拟递回去,“我回去问明白再说。”
黄管事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硬顶。
等黄管事走了,浣碧还挡在棺前,两只手都按在棺盖上。甄嬛过去拉她,摸到她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漆皮。
“你碰棺了?”甄嬛问。
浣碧把手缩回去,说没有,就是扶了一下。
甄嬛没追问。她想起果郡王死前跟她说过一句话。那时她在御花园碰见他,他行色匆匆,只站住说了句:“浣碧性子烈,别让她碰棺角。”
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话没头没尾,像是专门交代的。
回宫路上她越想越不对。果郡王半年前订加宽棺木,三个月前调曹金宝进府,死前又特意叮嘱别让浣碧碰棺角。这三件事串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可要说是故意的,图什么呢?
甄嬛想不明白。她让槿汐把果郡王死前半个月的行踪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
![]()
03
孟静娴的娘家兄长孟兆,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他递了帖子进来,说果郡王无子,按例该从旁支承继。孟静娴虽是侧福晋,到底也是上了玉牒的,她娘家该分一份遗产。
黄管事得了这话,腰杆子又硬起来,催着浣碧把王府地契和存银账册交出来。
浣碧哪肯,当着孟兆的面把账册摔在桌上,说王府一草一木都是皇上赐的,要收也是皇上来收,轮不到外姓人。
孟兆气得脸发青,撂了句狠话,说侧福晋这么护着,别是心里有鬼。浣碧没接话,转身进了内堂,把门摔得山响。
甄嬛听说这事,专门去了一趟孟家。
孟兆迎出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果郡王死得不明不白,府里必有隐情,侧福晋急着殉情,难保不是想遮掩什么。
甄嬛没跟他争。她只问了一句:“孟大人在朝里当差,可知道皇上为什么赐死果郡王?”
孟兆不说话了。告发私藏甲胄的折子是御史递的,御史背后是谁,朝里都心照不宣。孟兆要是真把事闹大,最后打的是皇上的脸。
甄嬛看他神色松动,又添了一句:“侧福晋殉情,是贞烈之事。孟大人这时候争产,传出去不好听。”
孟兆到底没再闹,可也没说死。甄嬛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让人盯着孟家那边的动静。
回府后她把浣碧叫到跟前,问她到底怎么打算的。浣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说:“他给我留了话。”
“什么话?”
“他说,棺前若有人拦,别停。”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像遗言,倒像事先交代好的。
她还来不及细问,刘波来了。
刘波是太医院院判,果郡王生前跟他学过几年医理,两人有些交情。
甄嬛请他来给浣碧看脉,怕她这些天折腾坏了身子。
刘波搭了脉,眉头皱了皱。
浣碧这些天茶饭不思,脉象自然虚。
可他开方子时多写了两味药,一味护心散,一味参片,还特意交代,说侧福晋若撞了头,脉会沉,切不可移动,只补参片就行。
甄嬛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说得古怪。好端端的,说什么撞头。
她留了个心眼,让槿汐把方子抄了一份收着。
04
出殡前一夜,浣碧来辞行。
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袄子,头发用素银簪绾着,比前些天利索了不少。
进门先给甄嬛磕了头,说这些日子多亏姐姐周全,王爷的事办完,她心里就踏实了。
甄嬛扶她起来,觉得她手还是凉的。灯底下看,浣碧脸色白得厉害,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前几天磕的还没好全。
“明天出殡,你在后头跟着,别往前挤。”甄嬛说。
浣碧点点头,又摇头:“我得扶棺。”
“扶棺有杠房的人,你一个妇道人家……”
“姐姐。”浣碧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交代过,我得扶棺。”
甄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干得发亮。她忽然想起果郡王那句话,别让浣碧碰棺角。可浣碧自己非要扶棺,扶棺就免不了碰棺角。
“那你答应我,别做傻事。”甄嬛攥住她手腕。
浣碧笑了一下,说姐姐放心,我还没活够呢。这话说得太轻巧,反倒让甄嬛心里更不踏实。
当天夜里,曹金宝把灵堂外头两个守夜的侍卫撤了,说是侧福晋吩咐的,人多了烟气重,对亡人不敬。
侍卫去问黄管事,黄管事巴不得灵堂出点什么事好抓把柄,挥挥手就准了。
二更天,刘波从后门进了府。
他没去灵堂,径直找了郭嘉琪,把一包参片递过去,嘱咐缝进侧福晋衣襟里,撞了之后千万不可移动,只往嘴里塞参片吊气。
郭嘉琪手抖得穿不上针。刘波按住她肩膀,说别怕,你主子心里有数。
同一时辰,浣碧把香囊塞给了甄嬛。甄嬛当时正在看折子,随手接过来揣进袖里,问她这是什么。浣碧说姐姐替我收着,明天事多,怕丢了。
甄嬛没多想。
等浣碧走了,她把香囊掏出来看了看,里头鼓鼓囊囊,捏着有纸有花。
她本想拆开,犹豫了一下又塞回袖中。
到底是浣碧的私物,当姐姐的不好翻看。
就是这个犹豫,让她后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
05
出殡定在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灵堂里点了十几盏白灯笼,照得满屋子惨白。
浣碧跪在棺前,按规矩该由她摔盆起灵。杠房的人进来抬棺,她忽然站起来,说想再看王爷一眼。
黄管事皱眉,说棺盖已经封了,侧福晋别耽误时辰。浣碧没理他,径直走到棺前,手搭在棺盖上,指头在接缝处来回摸。
甄嬛站在两步外,觉得浣碧的手势不像抚摸,倒像在找什么。她刚要开口,浣碧忽然转过身,朝旁边的柱子扫了一眼,又转回来。
就在这一转之间,她猛地挣开郭嘉琪,朝棺角撞了过去。
额头磕在包了丧布的棺角上,闷响。丧布底下是硬木,可到底有层布垫着,血涌出来糊了半张脸,人却没当场昏死。
浣碧软软滑到地上,手还攥着棺盖边缘的雕花。甄嬛扑过去,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伸手去捂浣碧额头的血,热乎乎黏了一手。
“传太医!快传太医!”槿汐喊。
灵堂里乱成一团。黄管事站在门口,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孟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缩在人群后头,伸着脖子看热闹。
甄嬛抱着浣碧,感觉她胸口还有热气。
刘波从人堆里挤进来,蹲下翻了翻浣碧眼皮,又搭了搭脉。
甄嬛看见他手指按在浣碧手腕上,停的时间比寻常诊脉短得多,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怎么样?”甄嬛问。
刘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侧福晋气血攻心,撞得又狠,怕是……”
他没说完,可那语气谁都听得懂。
甄嬛眼前发黑。她抱着浣碧不撒手,眼泪把浣碧脸上的血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周围人劝的劝拉的拉,她一概听不见,只觉着怀里的人越来越凉。
后来是槿汐硬把她架起来的。黄管事凑过来说,侧福晋殉情,是大节大义,该上报朝廷请旌表。甄嬛没理他,被人搀着往外走。
走到二门,她忽然站住了。
袖子里那个香囊硌着手腕,硬邦邦的。她掏出来,拆开缝线,里头掉出半张路引和一小撮干桂花。
路引上写着“江南徽州府”,名字那栏是空的。桂花是果郡王府后院那棵老金桂上的,她认得,因为每年秋天果郡王都让人摘了送进宫给她泡茶。
甄嬛攥着那撮干桂花,想起果郡王那句话,想起浣碧说“他交代过我得扶棺”,想起刘波那句“撞了头脉会沉”。
她转身就往回走。
槿汐拉她:“娘娘,灵堂都封了。”
“封了再开。”
06
灵堂的门从里头闩上了。甄嬛让槿汐叫门,里头没动静。曹金宝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出来,说侧福晋殉情,灵堂得封到出殡,这是规矩。
甄嬛没跟他废话,让跟来的太监把门撞开。
门闩是松木的,两下就断了。曹金宝站在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断闩,脸上倒没什么惊慌,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浣碧被停在棺前的草席上,脸上盖了张黄纸。刘波蹲在旁边,正往她嘴里塞参片。
甄嬛两步跨过去,揭开黄纸。浣碧额上的血已经凝了,可鼻翼底下有一丝极细的热气。甄嬛把手贴上去,停了停,又贴了停。
“还有气。”她嗓子劈了。
刘波站起来,说侧福晋脉象沉得很,得赶紧开棺取药。甄嬛回头看了一眼棺木。棺盖还封着,钉子只钉了一半,是曹金宝故意留的。
“开。”
槿汐找了把起钉的撬棍。
曹金宝这才不紧不慢地凑过来,从袖里摸出两根长钉,说侧福晋吩咐过,棺材里的东西谁都不能动,可贵妃娘娘要开,奴才拦不住。
甄嬛没工夫计较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棺盖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冲出来。
棺底铺着锦褥,锦褥底下是块活动木板。
曹金宝伸手一抠,木板翻起来,底下是个夹层。
夹层里码着东西:一个油纸包,一封信,一枚铜钥匙。
油纸包里是参片和两丸药,药丸用蜡封着,上头刻着“回生”二字。
信是果郡王的笔迹,封皮上写着“浣碧亲启”。
铜钥匙比寻常钥匙长一倍,齿口磨得发亮。
甄嬛先拆了信。
果郡王在信里写得明白:皇上赐死,他早有所料。
府中女眷,浣碧性子最烈,若真殉了,反倒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让浣碧在出殡前撞棺,撞的是包了丧布的棺角,额角流血但伤不着颅骨。
刘波会施针让她脉息沉下去,做出殉情假死的模样。
等朝廷旌表下来,浣碧就是贞烈侧福晋。
死人名分入了册,皇家不能追查死人。
七日后换棺,曹金宝和薛鸿涛会把她运出城。
放妻书在夹层最底下压着,出了城她就跟果郡王府再无干系,改名换姓,谁也动不了她。
甄嬛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时她手不抖了。
“薛鸿涛在哪?”
曹金宝朝灵堂后头努了努嘴。暗处走出一个人,短打扮,腰间别着把短刀,正是果郡王生前的贴身侍卫薛鸿涛。
薛鸿涛抱了抱拳,说换棺的路线已经探好了。出城走水路,刘波在船上备了药,浣碧醒了就能走。
甄嬛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浣碧。参片吊着气,脸白得跟纸一样,可胸口一起一伏,确实是活的。
“刘波,你给她施针。”甄嬛直起身,“槿汐,你去门口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她自己在棺前蹲下来,看着果郡王那封信的落款。信末只有一行小字:嬛姐勿怪,事急从权。
甄嬛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袖里。
她回头看了看那口加宽三寸的棺木,忽然明白过来。
宽出来的三寸,就是夹层的厚度。
果郡王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那时候皇上还没动杀心。
他到底提前看到了什么,甄嬛不知道。她也不打算问。
![]()
07
浣碧被抬到了灵堂后头的耳房里。刘波施了针,又灌了一丸回生药。约莫过了半炷香,浣碧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甄嬛坐在床边,把参片往她嘴里又塞了一片。浣碧睁开眼,目光散了一会儿才聚上焦。
“姐姐。”她嗓子哑得厉害。
“别说话。”
浣碧摇摇头,伸手去够甄嬛的袖子:“棺……钉了没有?”
“钉了一半,停了。”
浣碧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薛鸿涛进来回话,说换棺定在头七夜里。
届时灵柩要从王府移到城外铁槛寺,走水路最稳。
刘波在船上接应,郭嘉琪随行伺候。
出了徽州地界,浣碧就用放妻书上的新名字,果郡王府的贞烈侧福晋甄氏,病殁于京。
甄嬛问:“放妻书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薛鸿涛说:“王爷起的,叫沈碧娘。”
沈,是浣碧生母的姓。碧娘,是她本来的名字。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
果郡王连这个都想好了,连浣碧的出身都替她抹干净了。
沈碧娘,一个没有来路的江南妇人,开间茶铺也好,做点小买卖也好,再没人拿王府的规矩框她。
“孟家那边呢?”甄嬛问。
“孟兆今天来,就是来看笑话的。”薛鸿涛说,“侧福晋一撞棺,他肯定要告诈死。不过只要头七之前官验不出毛病,他告也是白告。”
甄嬛点点头。她想了一会儿,把槿汐叫进来,让她天亮后去内务府传话,就说侧福晋殉情,王府上下哀恸,请朝廷按例旌表。
槿汐犹豫:“皇上那边……”
“我去说。”甄嬛站起来,把浣碧额头上的纱布重新缠了缠,“浣碧殉节,是给皇家长脸的事。皇上不会驳。”
她又看了一眼棺木夹层里剩下的东西。
铜钥匙是开城里一间当铺库房的,那里存着果郡王留给浣碧的体己银子。
数目不多,够她过活,又不至于惹眼。
甄嬛把钥匙收进袖中,跟那封信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