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场雪那天,薛德昌弯腰打水,差点一头栽进缸里。
他扶着缸沿喘了半天,回头看见那只养了三年的折翅苍鹰蹲在墙头,嘴里叼着颗石子,一松口,叮一声落进缸底。
这动作它天天做,缸底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村里人笑他养了个废物,光会往缸里扔石头。
薛德昌也犯嘀咕,直到他提了瓶酒去找老猎户卢富贵。
卢富贵蹲在缸边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鹰,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跟来看热闹的村里人全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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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德昌五点半就醒了,山里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灶上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扒拉完,他从挂钩上取下巡山的红袖标,套在棉袄外头。
出门前绕到院角,掀开盖兔笼的破棉帘看了一眼。
笼子里空的,上礼拜最后一只兔子让黄鼠狼叼了。
他骂了句晦气,把帘子摔回去。
护林员干了十一年,一个月六百块钱,儿子薛建华说了不下二十回,让他别干了,进城找个看大门的活都比这强。
薛德昌不接话,电话里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回头照样上山。
他不图那六百块钱,就是待不住。
老伴走了五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儿,不上山转一圈,心里发慌。
那天的雪不大,碎米似的洒着。
薛德昌走到北坡一片灌木丛跟前,闻见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拿棍子拨开枯枝,看见一只鹰缩在里头,右翅膀耷拉着,地上一摊暗红的血点子,已经冻住了。
鹰见他凑近,脖子上的毛全炸开了,喙张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薛德昌蹲下看了半天。翅膀折了,骨头茬子快把皮戳穿了,看伤口少说两三天了。他脱下棉袄把鹰一裹,那畜生挣扎了两下,没劲了,老实了。
抱回家搁在堂屋桌上,鹰一动不动,眼珠子倒是瞪得溜圆。
薛德昌翻出两块薄木板,又找了卷白胶布,把折翅捋直了夹在板子中间。
鹰啄了他手背一口,破了皮,他没撒手。
“别不识好歹。”他嘟囔了一句。
弄完拿米汤灌了两勺,鹰不咽,顺着喙淌下来。薛德昌没办法,把肉切成黄豆大的丁,搁在手心里递到跟前。鹰不吃。他把肉搁桌上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肉没了。
村里人听说薛德昌捡了只鹰,头一个来看的是马兰芳。
她扒着门框往里瞅了一眼,说这鹰够肥的,炖一锅够吃两顿。
薛德昌正切肉呢,刀往砧板上一拍,马兰芳缩了缩脖子,笑着走了。
没两天全村都知道了。韩波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嗑瓜子,说薛德昌脑子不好使,自己一个月六百块还养个吃肉的玩意儿。旁边几个打牌的跟着乐。
薛德昌路过听见了,没搭理。
晚上薛建华来电话,问家里缺不缺钱。薛德昌说不缺。儿子停了一下,又说,爸,我听马婶说了,你捡了只鹰?
嗯。
养它干啥?又不值钱,还费肉。
翅膀折了,放了也是个死。
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薛建华知道说了也白说,他爹就这脾气。末了叮嘱一句别把手咬了,挂了。
薛德昌给鹰换药的时候,鹰又啄了他一口,这回没破皮。他骂了一句白眼狼,鹰歪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动。
02
开春化冻的时候,鹰的翅膀长上了,但接歪了,右边比左边低一截,扑腾起来跟扇子漏风似的,飞不起来。
薛德昌试着把它往天上扔过一回,鹰扑腾了七八下,一头栽进草垛里。他抱起来检查了一遍,没摔坏,就是沾了一身草屑。
从那以后他死了放生这条心。
鹰在院里落了户。
薛德昌给它起了个名,叫“歪翅”。
喊了两天鹰没反应,他嫌拗口,干脆不叫名了,吃饭的时候朝院墙方向喊一嗓子“吃饭了”,鹰就从墙头扑腾下来。
慢慢摸清了鹰的饭量,一天三顿,一顿二两肉。
薛德昌每回去镇上赶集,肉摊上切三斤猪肉,两斤半搁自己锅里,剩下半斤专门给鹰留着。
肉摊老板跟他熟,有一回多切了二两,没收钱,说给鹰捎的。
贾淑兰住隔壁,隔着一道矮墙看得真切。她端着一簸箕玉米过来串门,瞅见薛德昌蹲在地上切肉丝,切得比人吃的还细。
“德昌,你可真舍得。”
“肉便宜,五块八一斤。”
“我说的是工夫。你给自己做饭都没这么上心。”
薛德昌没抬头,继续切。
贾淑兰叹了口气,把玉米放下走了。过了两天又来了,这回端了碗排骨汤,说炖多了喝不完。薛德昌知道她是故意的,没点破,接过来道了声谢。
歪翅的脾气慢慢显出来了。
旁人进院它没反应,该蹲着蹲着,但只要薛德昌一回来,隔着老远它就开始扑腾。
薛德昌进屋它跟到门口,薛德昌劈柴它蹲在旁边歪头看,有一回薛德昌蹲茅坑,它扑腾上了茅房顶,被薛德昌一嗓子吼了下来。
马兰芳从院门口路过看见了,回去跟人说,薛德昌跟那鹰比跟儿子还亲。
这话传到了薛建华耳朵里。
五一放假薛建华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
进门那天歪翅正蹲在墙头,薛建华拖着行李箱从底下过,歪翅呼啦一下飞下来,落在他脚边,脖子伸得老长。
薛建华吓了一跳,箱子都扔了。
“爸!这玩意儿咬人不?”
“不咬。它闻你身上有我的味。”
薛建华将信将疑地进了屋。
吃饭的时候他跟父亲提进城的事,说工地上缺个看材料的,活不累,一个月两千八,管住。
薛德昌扒拉着碗里的饭,说再说吧。
晚上薛建华在院里乘凉,歪翅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三个字:我爸养的。底下评论一水的问号。
回省城那天早上,薛建华跟父亲说,那鹰翅膀都长歪了,飞又飞不走,你还得伺候它,图啥?
薛德昌蹲在门槛上卷了根旱烟,抽了两口,说:“图它不嫌我啰嗦。”
薛建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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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冬以后,薛德昌的腿开始疼。
老寒腿,十来年的毛病了。
往年贴几副膏药对付过去,今年格外厉害,膝盖里头跟灌了铅似的,弯一下得咬着牙。
早上起来得扶着墙站一会儿,等腿回弯了才能挪步。
打水成了麻烦事。院里那口缸半人高,一桶水倒进去,弯腰得慢慢来。打满一缸水得弯七八回腰,搁以前不算事,现在每弯一下都呲牙。
贾淑兰过来借簸箕,看见他扶着缸沿站着喘气,说你打水悠着点,别栽进去。薛德昌摆摆手说没事。
过了两天,贾淑兰又来了,说德昌你过来看看,你这缸底下怎么有石头子儿?
薛德昌弯腰瞅了一眼,缸底沉着七八颗碎石子,蚕豆大小,灰扑扑的。他把手伸进去捞出来看了看,随手扔到墙根。
“谁家小孩淘气扔的。”
他站到街上骂了一通。村里小孩路过都绕着他走。消停了五六天,缸底又有了,这回多了,十来颗。薛德昌又骂了一通,还是没人认。
韩波蹲在小卖部门口啃苹果,说八成是风刮的。薛德昌说你家风刮石子专往缸里刮?韩波嘿嘿一乐,说那兴许是鸟叼进去的。
这话提醒了薛德昌。
当天下午他没出门,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瞅。
歪翅蹲在墙头上,跟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瞅了一个钟头,正打哈欠呢,歪翅忽然扑腾起来,飞了两圈落到院门口那堆碎石子堆上。
薛德昌揉揉眼,看见歪翅低头叼了颗石子,扑腾回墙头,然后飞到缸沿上,嘴一松。
叮。
石子沉底了。
薛德昌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歪翅已经飞回墙头了,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咕噜了两声,跟邀功似的。
他蹲在缸边瞅了半天,没想明白。
“你闲的?”他冲鹰说了一句。
歪翅扑腾了一下翅膀,飞上房顶晒太阳去了。
04
薛德昌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贾淑兰听。贾淑兰嘴快,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韩波在小卖部门口笑得直拍大腿,说薛老汉养了个傻鹰,人家养狗看门养猫逮耗子,他养个鹰往缸里扔石头,这是养了个填海的精卫啊。
旁边人问精卫是啥。韩波说就是傻鸟的意思。
一群人乐得前仰后合。
薛德昌隔天赶集路过听见了,站下来回了句,比养个傻儿子强。韩波脸挂不住,站起来想理论,被旁边人拉住了。
嘴上赢了,心里不痛快。
薛德昌回家把歪翅轰下缸沿,指着它鼻子骂了一顿。
歪翅蹲在地上挨骂,歪着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骂完了薛德昌进厨房切肉,歪翅跟进来了,他照样喂。
腊月初八,村里老周家孙子满月,在村委大院摆了八桌。
薛德昌本不想去,贾淑兰劝他去,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去不好看。他换了件干净棉袄去了,随了五十块钱的礼。
酒过三巡,韩波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薛老汉一杯。薛德昌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韩波干了酒,抹了把嘴,嗓门不小:“薛叔,你家那鹰最近还往缸里扔石头不?这都小半年了,缸填平了没有?”
旁边一桌人哄地笑了。
薛德昌把杯子放下,没吭声。
韩波来劲了,又说:“要我说那鹰也是缺心眼,扔石头能扔出金子来?薛叔你也别舍不得,哪天我帮你把鹰逮了,我媳妇炖鸡是一把好手,炖鹰应该也差不离。”
有人起哄,说炖了分我一碗。
薛德昌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扬手摔在地上。瓷片子碎了一地,酒点子溅到韩波裤腿上。
满院子静了。
“吃你的饭,嘴别闲着。”薛德昌看了韩波一眼,拿起棉袄往肩上一搭,走了。
回家路上雪粒子打在脸上,他走得快,腿疼也顾不上了。进了院门歪翅扑腾过来迎他,他抬脚虚晃了一下,没真踢。
歪翅蹲在地上,翅膀收了收,跟犯了错的小孩似的。
薛德昌蹲下来,叹了口气。
“你说你闲得慌,扔那玩意儿干啥。”
歪翅歪头看他,眼珠子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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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进了腊月二十,天冷得邪乎,缸面上结了层薄冰。
薛德昌早上拿瓢敲开冰面打水,弯腰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手扶着缸沿,脑袋就扎进去了。
他扶着缸沿站了半天,喘气跟拉风箱似的,冷汗把棉袄里子都溻了。缓过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歪翅蹲在墙头上,嘴里叼着颗石子,正往缸里瞅。
他把石子从鹰嘴里抠出来,扔到地上。
“你瞅啥,差点摔死你知不知道。”
歪翅飞下来,把那颗石子又叼起来,扑腾上缸沿,丢了进去。叮一声,跟故意气他似的。
薛德昌蹲在地上瞅着缸底,碎石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少说上百颗了。水位确实比往年高出一截,以前打满一缸得倒十来桶水,现在七八桶就见满了。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他想去找人问问,想来想去,想到了卢富贵。
卢富贵今年七十二,年轻时在北山打了一辈子猎,狍子野猪狼啥都下过套,鹰也养过两只。
后来禁猎了,他把猎枪交了,但村里谁家鸡被黄鼠狼叼了、地里进了野猪,还找他看痕迹。
薛德昌跟卢富贵算不上多熟,见面点个头的关系。但他知道,这村里要说谁懂鹰,就卢富贵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他提了两瓶老村长,揣了包红塔山,去了卢富贵家。
卢富贵正蹲在院里劈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薛德昌把酒搁在磨盘上,说卢大哥,有个事想请你帮我瞅瞅。
卢富贵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汗,说啥事还拎酒。
“我家那鹰,天天往水缸里扔石子,我寻思是不是有病。”
卢富贵看了他一眼,把斧头往柴堆上一砍。“走,瞅瞅去。”
薛德昌领着卢富贵往家走的时候,马兰芳正端着簸箕在门口晒豆子,看见他俩一道走,来了精神,把簸箕往窗台上一搁,远远地缀在后面。
到院门口的时候,贾淑兰也出来了,韩波正好在小卖部门口站着,几个人就都跟了过来。薛德昌回头瞅了一眼,没撵人。
卢富贵进了院,先没看缸,抬头找鹰。
歪翅蹲在房檐上,看见生人来了,脖子上的毛立了一下,又顺下去了。
卢富贵眯着眼瞅了一会儿,走到缸边蹲下。
他伸手在缸里捞了把碎石,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歪翅,再看缸沿的高度,拿手比了比缸沿到水面的距离。
蹲了足足有一根烟的工夫。
薛德昌站在旁边没吭声,心里七上八下的。马兰芳和贾淑兰在院门口站着,韩波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瞅。
卢富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来看着薛德昌。
他的脸色不太对。
薛德昌心说坏了,别真是有病。
“德昌,”卢富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了,“你这鹰没病。”
他顿了一下。
“它在报恩。”
06
院门口静了一瞬,紧接着马兰芳“啊”了一声,被贾淑兰拽了一把。
薛德昌没反应过来,啥叫报恩?
卢富贵指着缸里的碎石说:“鹰这东西喝活水,翅膀没折的时候落在河沟边喝,一低头就够着了。你这鹰翅膀折了,飞不高,站缸沿上够不着水面,它怎么喝水?”
薛德昌张了张嘴。
“它叼石子往里扔,一天扔几颗,水位一天天往上涨。涨一寸,它就少够一寸。你没发现缸里的水比往年满得高?”
薛德昌回头看了一眼缸。
确实,往年打水得把桶搁进去再拎出来,今年水面离缸沿就一拃多,桶搁进去一半就能舀满。
他之前还高兴过,以为是井里水旺。
“这还只是头一层。”卢富贵蹲下来,拍了拍缸壁,“你这缸搁在院角,你每天打水得弯腰。去年入冬你腿不行了吧?打一缸水弯七八回腰,龇牙咧嘴的,这鹰天天蹲墙头瞅着你呢。”
薛德昌愣在那,脑子里呼啦啦翻过一整个冬天的画面。
他扶着缸沿喘气的时候,歪翅在墙头蹲着;他骂骂咧咧弯腰打水的时候,歪翅在墙头蹲着;他差点栽进缸里那天,歪翅嘴里叼着石子。
“它叼石子垫高水位,你打水就少弯几回腰。”卢富贵说完拍了拍手,“就这么个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房檐上滴水的声音。
韩波站在院门口,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想起满月酒那天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在小卖部门口笑话薛德昌养了个傻鸟,嗓子眼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马兰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贾淑兰站在人群后头,拿袖子蹭了蹭眼角。
薛德昌蹲在缸边,伸手又捞了把碎石。
石子被水泡得发青,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上面还有鹰喙叼出来的浅浅凹痕。
他想起歪翅有时候叼着石子在墙头上扑腾半天,石子掉下去,它飞下来重新叼,来回折腾好几趟才丢进缸里。
他以为那是鹰在犯傻。
“我就说嘛,”薛德昌嗓子有点紧,咳了一声才接着说,“哪有鸟天天往缸里扔石子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冲卢富贵点了点头。“卢大哥,多谢你。”
卢富贵摆摆手,说谢啥,我就是把看见的说出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歪翅一眼。“这鹰不孬,好好养着。”
歪翅蹲在房檐上,歪着头看底下这一院子人,忽然扑腾了两下翅膀,飞下来落在缸沿上,嘴里还叼着颗石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丢进了缸里。
韩波往后缩了一步。
卢富贵笑了一声,走了。马兰芳和贾淑兰也跟着散了,走的时候马兰芳回头看了好几眼,嘴里嘟囔着“这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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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得比风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邻村养鸡场的一个老板开着面包车找上门来,说听人说了这只鹰的事,想出三千块钱买走。
“三千?我喂了三年肉钱都不止这个数。”薛德昌蹲在门槛上卷旱烟,头都没抬。
老板加到五千。
薛德昌把烟点着,吐了一口。“你给一万我也不卖。”
老板还想磨,韩波正好从门口过,听见了,扯着嗓子来了句:“人家老汉养的是恩人,你当买鸡呢?”
老板讪讪地走了。
韩波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薛叔,那天在酒席上是我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薛德昌摆摆手,算是翻篇了。
这事之后,村里人看歪翅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笑话,现在带点敬畏。
贾淑兰蒸了锅馒头端过来,特意掰了半个搁在墙头上。
歪翅不领情,蹲在房檐上不往下飞。
薛德昌说你搁着吧,它不饿,饿了才下来。
过了两天,韩波拎了半扇排骨来,搁在院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进。薛德昌追出去喊他,韩波头也不回,说给鹰吃的。
薛德昌拎着排骨进了院,冲房檐上喊了一声“吃饭了”。歪翅扑腾下来,蹲在砧板旁边看他切排骨,脖子伸得老长。
“你倒成了香饽饽。”薛德昌切了一块丢过去,歪翅一嘴叼住,仰脖吞了。
正月里薛建华回来过年,一进门就看见歪翅蹲在墙头上,比上回见着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翅膀还是歪的,但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吃得好。
薛建华放下行李,盯着歪翅看了半天,忽然说:“爸,这鹰翅膀好像好点了?”
薛德昌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饺子,瞅了一眼。“好啥好,还那样。”
“不是,你看它刚才飞上墙那下,比上回利索多了。”
薛德昌没接话,把饺子搁桌上招呼儿子吃饭。歪翅扑腾下来,落在薛建华脚边,歪头看他碗里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