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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电脑前坐了十一个小时。
起身的时候,右腿发麻,膝盖后面那根筋像要断了一样。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才敢迈步去接水。
茶水间的灯感应到人,啪地亮了。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睛肿着,头发在头顶翘起一撮。水杯接满,我没急着回去,就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景。
十二月的深圳,晚上十点,对面写字楼还亮着一半的灯。
我喝了口水,水有点凉,牙齿碰到杯沿,发出轻微的响声。
手机震了一下。
女朋友发来消息:"还不回来?"
我回:"快了,还有个bug。"
她没再回。
我知道她在等我,就像过去三百多天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有时候我十点到家,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凌晨。她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客厅沙发上等,电视开着,人睡着了。
回到工位,代码还在编译。
我又看了眼日历。12月28日,周四。还有三天,今年就结束了。
桌上放着一张公司年会的邀请函,烫金的字,写着"感谢您这一年的付出"。我伸手摸了摸,纸张很厚,摸上去有质感。
今年的年终奖应该不错。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我自己笑了一下。我很少想这些,但今年确实不一样——我负责的项目提前两个月上线,帮公司拿下一个大客户,老板在全体会上专门表扬过我。经理私下跟我说,今年的绩效奖金,我是A+。
A+,十五万。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又看了眼窗外。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雾。
雾气已经起来了,对面楼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张没有对好焦的照片。我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只是太累了。
我关了茶水间的灯,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像是有人也在加班,刚好这时候离开。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想起女朋友说过的话:"你对公司这么好,公司对你也会好的。"
我当时没说什么。
但我心里其实信这句话。
01
周五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伸手按掉,躺了三十秒,还是爬起来了。女朋友睡得很沉,我尽量不出声地洗漱,出门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刚开门。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变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雾比昨晚更大了。
我走到地铁站,下楼梯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地铁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眼公司群。
经理昨晚十一点发了条消息:"各位辛苦了,明天周五,大家准时下班。"
下面一排表情包,都是感恩戴德的样子。
我没回,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发呆。
经理叫陈默峰,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秃,说话的时候喜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是他面试的我,问了很多技术问题,最后说:"你基础不错,但还需要磨练。来我们团队,我带你。"
那是三年前。
这三年,我确实学到了很多。陈默峰是个严格的人,代码审查从不放水,有一次我提交的代码有个逻辑漏洞,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说:"重写。"
我说:"可以改一下就行。"
他说:"不行,重写才能记住。"
我当时挺不爽的,但后来确实再没犯过类似的错误。
到公司的时候,七点五十。
我刷卡进门,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测试组的小杨冲我点点头,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八点半,人陆续到齐了。
陈默峰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昨晚几点走的?"
"十点。"
"早点回去休息,别总熬夜。"
他说完就走了,去了隔壁工位,跟另一个同事说项目的事。
我打开邮箱,看到人事部发来的年终绩效通知。我点开,里面写着:"恭喜您,2024年度绩效评级为A+,年终奖励将于1月15日发放,具体金额见附件。"
我点开附件。
十五万整。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件,继续写代码。但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晃,像一个发光的标记,怎么都擦不掉。
十五万。
够付首付的一部分了。
女朋友一直想要个自己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就行。她说她想要个书房,可以安安静静地画画。她学设计的,但现在的工作跟设计没什么关系,每天就是改改图,做做PPT。她不喜欢,但也没办法。
我想,如果有了房子,她可以辞职,专心画画,我养得起她。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中午,团队一起去楼下吃饭。陈默峰请客,说是提前庆祝新年。大家点了一桌菜,陈默峰坐在主位,举起杯子说:"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继续加油。"
大家纷纷举杯。
我喝了口可乐,看着陈默峰。他今天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着。我注意到他的保温杯放在桌角,杯身上有个很深的凹痕,像是被摔过。
"陈经理,明年有什么新项目吗?"小杨问。
陈默峰抬起头,笑了一下:"有,但现在还不能说。"
"那奖金会不会更多?"
"看表现。"
大家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陈默峰走在我旁边,突然说:"你女朋友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吧,看看情况。"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关了电脑。
收拾东西的时候,陈默峰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说:"好。"
出门的时候,雾还没散。
02
周六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的时候,女朋友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围着围裙,正在煎蛋。
"醒了?还有十分钟。"
"嗯。"
我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摆上桌了。两个煎蛋,一碟小菜,两碗粥。
"今天不加班吗?"她问。
"不加,周末。"
"那下午陪我去逛街。"
"好。"
我们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公司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我翻了翻朋友圈,全是年终总结和新年计划,配图都是精心挑选的,看着很假。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默峰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下周一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有什么事吗?"
"到时候说。"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但我很快说服自己,可能只是年终总结,或者新项目的安排。陈默峰就是这样,喜欢正式场合正式谈话。
下午,我陪女朋友去商场。她试了几件衣服,都不太满意,最后什么都没买。我们在商场里走了两个小时,她突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一直在看手机。"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又要加班?"
"不是,下周可能有个新项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担心,但没再问。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想着陈默峰的电话。他为什么周末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语气那么平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陈经理,周一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没回。
我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周日过得很快。我在家里待了一天,哪儿也没去。女朋友问我要不要出门,我说累,想休息。她也没勉强,自己出去见了朋友。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女朋友回来了,给我带了份炸鸡。我吃了几块,觉得没什么味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她问。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没再问。
周一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外面一片漆黑。我躺在床上,听着女朋友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六点,我起床了。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雾又起来了。
比上周五还要大。
我走到地铁站,能见度不到十米,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地铁里人很多,车厢里闷热,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
我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的黑暗,心跳得很快。
八点四十,地铁到站了。
我跟着人群出站,走上地面的时候,雾更大了。我快步往公司走,但视线很差,走得很慢。前面有个人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看不清路。"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八点五十五,我走到公司楼下。
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五分钟。
够了。
我走进大楼,刷卡,进电梯。电梯里很挤,我被挤在角落,闻到有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在十二楼停了很久,又有人进来。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五十八。
没事,还有两分钟。
电梯继续往上,在十五楼又停了一下。
我开始着急了。
电梯门终于开了,我挤出去,快步走向公司门口。
刷卡。
"滴——"
我看了眼手机。
九点零五分。
迟到了五分钟。
我愣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早啊。"
我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陈默峰站在我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迟到了。"
"对不起,路上雾太大。"
"迟到就是迟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冰冷。
"去我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心里那种不安变成了恐惧。
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示意我坐下。
"你知道公司的考勤制度吗?"
"知道。"
"迟到一次,扣当月绩效的百分之十。"
"我知道,但今天是特殊情况——"
"没有特殊情况。"他打断我,"规则就是规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年的绩效是A+,年终奖十五万。"
我点头。
"但因为今天的迟到,你的年终奖取消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取消了。"
"为什么?迟到扣绩效,我认,但为什么要扣年终奖?"
"因为你是A+。公司对A+的要求更高,不允许有任何瑕疵。"
"可是——"
"没有可是。"他站起来,"这是我的决定,也是公司的决定。"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五万。
没了。
因为迟到五分钟。
"你可以走了。"陈默峰说。
我站起来,双腿发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雾。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
周围的同事都在忙,没人注意到我。
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我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干。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站起来。
陈默峰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茶水间,我跟过去。
"陈经理。"
他回头看我。
"我想再谈谈年终奖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可是这太不公平了。"
"公平?"他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公平吗?"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
从那天开始,我改变了。
以前,我经常加班,主动加班,不求回报。
但现在,我到点就走。
五点半,准时关电脑,准时离开。
不多待一分钟。
03
第二天,我五点二十九分五十秒关掉电脑。
屏幕黑下来的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我没回头,收拾东西,背上包,起身。
小杨坐在隔壁工位,盯着屏幕,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我走到门口,刷卡。
"滴——"
身后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我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茶水间的灯亮着,陈默峰站在窗边,拿着保温杯,侧脸对着我。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给女朋友发消息:"今天准时下班了。"
她很快回复:"真的?那我做好吃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反而更堵。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炒好菜了。我进门,她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快洗手,马上开饭。"
我应了一声,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没睡醒。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水池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怎么了?"女朋友端着菜走过来,看见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发呆。
"没事。"
她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很好。"
"可是你看起来不好。"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算了,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公司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谁升职了,谁要辞职了。我一边吃,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
"你有在听吗?"她突然问。
"有。"
"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愣住了。
她放下筷子:"你根本没在听。"
"对不起。"
"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又是工作。"她的声音有点冷,"你除了工作,还有别的吗?"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准时下班。
五点半,准时走。
第三天,小杨终于忍不住了。他下班的时候路过我工位,停下来,小声说:"哥,最近怎么了?不加班了?"
"到点了。"
"可是项目还有很多事——"
"那是明天的事。"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第五天,陈默峰把我叫进办公室。
"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的工作都按时完成了。"
"按时完成不够,我们需要的是超预期。"
"那应该写在合同里。"
他盯着我,眼睛眯了一下:"你在跟我讲合同?"
"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第七天,项目出问题了。
那是我之前负责的一个模块,测试的时候发现一个严重bug,影响上线。小杨在群里@所有人,说需要紧急修复。
我看见消息的时候,已经五点二十了。
我继续写手头的代码,十分钟后,准时关电脑。
群里又炸了。
小杨:"这个bug只有你能修,你看看吧。"
另一个同事:"是啊,这个模块你最熟。"
我打字:"明天处理。"
发完,我收拾东西,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峰从办公室出来。
"这个bug必须今天修。"
"那应该在工作时间内分配。"
"现在就是工作时间。"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下班时间。"
"你——"他的脸涨红了,声音提高了,"你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有多重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公平。"我打断他,"如果公司觉得迟到五分钟可以扣掉全年奖金,那我也觉得,下班时间就应该是下班时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看着我们。
陈默峰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着。
我转身,刷卡,走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人事部的电话。
"你好,人事部这边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拒绝执行领导安排的紧急任务?"
"不是拒绝,是明天执行。"
"但领导要求今天完成。"
"那是领导的要求,不是我的义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我们知道了。"
挂了电话,女朋友坐在旁边,看着我。
"你跟公司闹翻了?"
"没有。"
"可是你——"
"我只是在维护我的权利。"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陌生:"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
第十天,项目出了更大的问题。
客户那边发现一个数据错误,影响了整个系统的结算逻辑。公司紧急开会,所有人都在加班排查。
我照常五点半下班。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灭,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
是陈默峰。
我没接。
他又打来,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你在哪儿?"
"下班了。"
"你知道项目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就不能回来帮个忙吗?"
"可以。"
"真的?"
"按加班费算。"
他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变了。"
"是吗?"我笑了一下,"可能吧。"
我挂了电话。
第十二天,公司发了一份通告。
说因为项目延期,影响公司业务,相关责任人将受到处罚。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处罚内容:警告一次,季度奖金取消。
我看完,把通告扔进抽屉,继续写代码。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都离我远远的,没人跟我说话。只有小杨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哥,你是不是该妥协一下?"
"为什么?"
"你这样下去,会被开除的。"
"那就开除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放下筷子,"如果一份工作需要我放弃尊严才能保住,那我不要了。"
小杨愣愣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陈默峰。
标题:面谈通知。
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删除。
但那晚,我失眠了。
04
面谈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陈默峰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我愣住了。
"公司认为,你目前的工作态度和表现,不符合岗位要求。"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赔偿按照劳动法标准执行,N+1。"
我盯着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你要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协商解除。"
"有区别吗?"
"有。"他说,"协商解除对你的履历影响更小。"
我笑了一下:"你还挺为我着想。"
他没接话。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最后一页是签字栏。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又是公平。"他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的年终奖。"
"那不可能。"
"那我也不可能签这个。"
他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那是我的事。"
他突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离开公司,你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你太天真了!"
我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我知道,如果我在这里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那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他愣住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听见他说:"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回头看他,"但至少我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同事们都假装在忙,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中午,小杨又来了。
"哥,我听说了。"
"嗯。"
"你真的不签?"
"不签。"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坐下,小声说:"其实,大家都觉得经理这次做得过分了。"
我抬起头:"是吗?"
"真的。"他说,"但是没人敢说,大家都怕丢工作。"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上次项目出问题,其实不是你的责任。"他看着我,"是经理自己改了需求,但没有通知你。结果出了bug,他把责任都推给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他沉默了。
下午三点,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张楚吗?"
"是的。"
"我是诚远科技的HR,我们看到了你的简历,觉得你很符合我们的岗位要求,想约你面试。"
我愣了一下:"可是我没有投简历。"
"是这样的,你的简历在招聘网站上是公开的,我们主动联系了你。"
"哦。"
"方便明天下午两点过来面试吗?"
我想了想:"方便。"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发现我的简历确实是公开状态。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设置的,但现在看来,这是个好消息。
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峰又叫住我。
"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句话,不签。"
"你真的要跟公司对着干?"
"我没有跟公司对着干,我只是在维护我的权益。"
他盯着我,突然说:"你知道吗,如果你签了那份协议,公司会给你一笔额外补偿,五万块。"
我愣了一下。
"但如果你不签,就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
"陈经理,你觉得五万块能买到一个人的尊严吗?"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女朋友回来得很晚。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加班。我没再问。
我们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像一个机器人。
"我可能要失业了。"我突然说。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我:"什么?"
"公司要开除我。"
"为什么?"
我把这两周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可是你现在告诉我,我更担心。"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房子呢?我们说好明年买房的。"
"可能要推迟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只是觉得,为什么生活总是这么难?"
我伸手搂住她,她靠在我肩上,小声哭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
第二天,我去诚远科技面试了。
公司在南山,离我现在的公司不远。我到的时候,前台让我在休息区等,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公司宣传照,心里有点紧张。
十分钟后,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技术总监李峰。"
"你好。"
我们握了握手,他带我去会议室。
面试很顺利。他问了很多技术问题,我都答上来了。最后他说:"你的技术很扎实,我们很满意。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换工作?"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觉得,现在的公司不适合我了。"
"能具体说说吗?"
我想了想,还是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说完,他点点头:"我理解。"
"真的?"
"真的。"他说,"其实很多公司都有这种问题,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很多管理者就喜欢拿制度压人。"
我没说话。
"不过,如果你来我们公司,我可以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文化是尊重每一个员工。"他笑了一下,"当然,这只是文化,具体能不能做到,还得看你自己的感受。"
我点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好,那我们HR会联系你,谈具体的薪资和待遇。"
我走出公司,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没有雾。
05
回到公司,已经四点了。
我刚坐下,陈默峰就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工位旁边。
"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私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但脑子里一直在想诚远科技的事。如果我去那边,薪资会不会更高?工作环境会不会更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诚远科技HR发来的消息:"张先生您好,关于薪资待遇,我们能给到的是月薪两万五,十四薪,年终奖看绩效,一般在三到六个月。另外,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缴纳。您觉得怎么样?"
我算了一下,比现在多五千。
我回复:"可以。"
"那太好了,我们这边准备一下入职材料,您什么时候能入职?"
"需要一个月交接期。"
"好的,那我们等您消息。"
我放下手机,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峰又出现了。
"能谈谈吗?"
我停下脚步:"谈什么?"
"关于你的去留。"
"我以为已经谈过了。"
"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好奇:"什么机会?"
"只要你签了那份协议,我可以帮你争取,把年终奖的一半还给你。"
"一半?"
"对,七万五。"
我笑了一下:"陈经理,你觉得我缺的是七万五吗?"
"那你缺什么?"
"一个道歉。"
他愣住了。
"一个真诚的道歉。"我说,"承认你当初扣我年终奖是错的,承认你这两周对我的打压是不公平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错。"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女朋友说了新工作的事。她听完,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辞职?"
"下周提。"
"那我们的房子——"
"可以看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我搂着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周末,我在家里写辞职信。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定稿:"尊敬的公司领导:由于个人原因,我决定辞去目前的职位。感谢公司这三年的培养,离职日期为一个月后,我会做好交接工作。此致敬礼。"
很简单,很官方,没有一点感情。
我看着这封信,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陈默峰带我去工位,说:"好好干,我看好你。"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周一,我打印了辞职信,装进信封,走进陈默峰的办公室。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什么?"
"辞职信。"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真的要走?"
"是的。"
"去哪儿?"
"诚远科技。"
他点点头,撕开信封,拿出信,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我批了。"
"谢谢。"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说:"等等。"
我回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知道吗,扣你年终奖,不是我的决定。"
我愣住了。
"是公司的决定。"他的声音很低,"上面给了一个指标,今年要裁员百分之十,降本增效。我们部门有二十个人,要裁两个。"
我没说话。
"你是A+,本来应该是最安全的。但上面说,A+的员工成本太高,要优先考虑。"
"所以你就拿迟到当理由?"
"不是理由,是机会。"他转过身,看着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你离开,又不让公司付太多补偿。"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的眼睛红了,"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这么做,上面就会让我走。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失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你早该告诉我的。"
"我不敢。"他低下头,"我怕你恨我。"
"我现在也恨你。"
"我知道。"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张楚,对不起。"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我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放弃的人。
原来,公平从来都不存在。
手机响了。
是HR打来的:"张楚,你的辞职申请已经通过了,不过公司有个要求,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什么要求?"
"公司希望你离职的时候,不要对外透露任何内部信息,包括这次辞职的原因。"
"为什么?"
"为了公司形象。"
我笑了一下:"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公司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陈默峰。
标题:关于交接工作的安排。
我点开,里面详细列了交接的事项,还有时间表。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删除。
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色已晚,路灯亮了起来。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张楚先生吗?"
"是的。"
"我是劳动监察大队的,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所在的公司存在违法辞退员工的情况,想向你核实一下。"
我愣住了。
"谁举报的?"
"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举报人信息。"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方便明天来一趟我们办公室吗?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我想了想:"方便。"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