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题目所引的话出自《论语·雍也》,是我向往的境界。
据说少昊生于穷桑,“葬于云阳”。穷桑、云阳,并在曲阜,故后人在城东修建少昊庙。这里又是周公的封地,有周公庙。孔子极为推崇周公,倡导克己复礼,就是想要恢复周公之礼。为此,他梦牵魂绕,感叹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曲阜近郊,南有尼山,北有石门山,西北有汶上宝相寺。尼山有夫子洞,相传是孔子出生的地方,后人在此修建尼山书院。沂水如带,在尼山自东而西。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于是,那里立了一座观川亭,有“夫子门前水倒流”牌坊。20多年前,我去那里参观,两个景点冷冷清清,显得很落寞。现在的尼山可气派了,修建了很多豪华的亭台楼阁,远非昔比。
石门山因孔尚任(1648—1718)的《游石门山记》而出名。清康熙十七年(1678),孔尚任曾在此读书、写作,编有《石门山集》,对石门山中各种古迹、景色多有描绘,曾说石门山“去鲁城不半百,鲁人世无问津者”!孔尚任,字聘之,是孔子六十四世孙,著有《桃花扇》,时人将他与《长生殿》作者洪昇相提并论,称“南洪北孔”,死后葬在孔林。由于他的登临,这里便有了一些名声。不过,北有显赫的泰山,石门山终显寂寥。2003年2月22日,我骑车到此参观,孤云书屋,万象亭上,除了看管人员,好像就我一人在此地云游,感受着孔尚任当年的寂寥。值得纪念的是,那次出行,来回六七十公里,骑行六七个小时,很累,也收获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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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泰山留影
汶上宝相寺是一处神奇的地方。1994年3月15日,宝相寺太子灵踪塔地宫被打开,发现了佛牙及佛舍利,轰动世界。根据宝藏舍利的石匣上铭文及南壁、北壁题记,郓州中都县郭内赵世昌于北宋熙宁六年(1073)二月二十三日求得佛牙、佛舍利,供奉于宝相寺。郓州治所在今东平县,而中都为其属县,即今汶上县。宝相寺住持倡议修建宝塔以永久保存。8年以后的元丰四年(1081)二月二十八日,金棺、银椁、石匣完成。又31年过去,政和二年(1112)十三级宝塔落成。那年的三月十五日,赵世昌一家及众僧俗遂以金为棺,以银为椁,以石为匣,将佛牙及佛舍利藏于地宫。1994年,同样的日子,宝相寺地宫被打开,前后相距800多年。亲眼目睹佛舍利,虽未有朝圣之感,却也是一种缘分。
说到汶上,东汉任城王刘尚(东平王刘苍次子)墓也多有重要发现。这座汉墓最值得注意的是绝大多数黄肠石上都有石工留下的地名、人名题刻,据统计,暴露在外的约有800余处。至于垒压在内的汉字至少是可见的三四倍。题刻文字数量之大,为国内罕见。这些地名多来自东平国的无盐、东平陆、富城等,任城国的任城等,山阳郡的高平、金乡,梁国的睢阳、宁陵、己氏、穀熟等,鲁国的邹、鲁、蕃、薛等十几个国或县,这些地名绝大多数见于《后汉书·郡国志》,有些略有差异,是研究东汉地名及墓葬年代的重要参照。人名涉及50多位。因为多是石工所刻,有些字体的雕刻比较随意,有些还比较工整,大多保留着比较鲜明的汉隶特点,为汉字文化史研究提供实物资料。与之相媲美的还有曲阜城南的汉鲁王墓群(鲁恭王刘余及其子孙)。这座墓的修造,劈山而造,极为壮观。
汉鲁王墓群以南,便是孟子的家乡邹城。曲阜有“三孔”(孔府、孔庙、孔林),邹城有“三孟”(孟府、孟庙、孟林),只不过规模要小许多。这里还有著名的峄山,当地人称之为“东山”。孔子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小天下,即此。峄山不高,却很奇特,就像是无数个嶙峋怪石堆砌起来似的。山不在高,因为有亚圣孟子,还有李斯为秦始皇写过一篇著名的《峄山刻石》,峄山名扬天下。以此,曲阜与邹城成为中国礼制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庄子·天下篇》称之为“邹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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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峄山留影
二
走出邹城,便进入枣庄市属的滕州。在我的印象中,滕州市区规模似乎大于曲阜。往年读《孟子》,印象最深的就是滕文公与孟子的对话。滕文公是战国中期滕国的国君。滕州还有一位著名的人物,即平民哲学家、科学家墨子。他创造的墨子学派,在当时与儒学并称为“显学”。在杭州大学读书时,物理系的王锦光老师给我们讲墨子的贡献,提到一些关于时间与空间、静止与运动的概念,还有物理学上的光影成像、杠杆原理等问题,虽然听不大懂,由此知道了他在学术上的巨大贡献。可能过于深奥,真正能读懂《墨子》不易,故墨子的声望远远不及孔子和孟子。
我曾独自乘坐长途汽车前往沛县寻找刘氏祖先的遗迹,一路颠簸,经过菜园镇、留庄镇、欢城镇时,看到很多老人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晒着太阳,闲散无聊地瞅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这可能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车里的人,大多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地眯着眼休息。只有我,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房屋,还有那些慵懒的老人,深深地印刻在脑海,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景观。穿过微山湖20多里长的大堤,汽车进入江苏沛县。那里有歌风台、汉高祖庙,还有沛县博物馆及汉街,都值得转转。总的感觉,鲁南、苏北的自然环境比较脏乱,煤矿集中,尘土飞扬。往年看电影《铁道游击队》,想象中的微山湖碧波万顷,到此一游,倒像是个沼泽地。当然,那是20多年前的印象,现在应当有根本性的改观吧?
三
嘉祥地处济宁西部,是曾子的故乡,有曾庙、曾府和曾林以及曾子书院。相传《孝经》就是曾子与弟子的问答之作,主张“慎终追远,民德为厚”。嘉祥武氏祠有一个发人深省的“曾母投杼”的画像石故事,又见《战国策》《韩非子》等书记载,说曾母正在织布,门外有人边跑边喊:“曾参杀人。”本来,曾母非常信赖自己儿子的品行,认为是无稽之谈。然而如是者三,曾母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儿跑出来看,原来是一个和曾参同名的人杀人。“谗言三至”,伤人至深。正可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一人构虚,百人传实。善良的人都希望那些执掌重权的人,千万不要轻信流言,应信用贤人。因为这些故事,我和陈清平、张稔穰等人陪同华东师大教授郭豫适先生参观嘉祥武氏祠,发现除故事传说外,这里还有很多不同题材的石刻画像。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九有这样的记载:
济州金乡县发一古冢,乃汉大司徒朱鲔墓,石壁皆刻人物、祭器、乐架之类。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幞头者,巾额皆方,悉如今制,但无脚耳。妇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两翼抱面,下垂及肩,略无小异。人情不相远,千余年前冠服已尝如此。其祭器亦有类今之食器者。
北宋末年赵明诚《金石录》也著录了山东嘉祥武氏祠的榜题。南宋洪适《隶释》还收录了武氏祠的部分图像摹本。令人惊奇的是,宋人所见的武氏祠,今天依然矗立着,给人以千年历史不过一瞬的强烈感触。
陪着郭豫适先生,我们又前往曲阜西南方向的郓城、梁山等地,深入水泊梁山故地。可惜这里已没有八百里水泊的景象。景区门口竖立着一块巨石,上面题写“黑风口”,提示游人,这里曾是一百零八将厮杀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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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左)与郭豫适先生(中)、张稔穰老师(右)在梁山县“黑风口”合影
嘉祥的西北是聊城,西南是菏泽。菏泽牡丹甲天下,名扬天下,自不必说。聊城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读书人对这里的海源阁藏书楼很有兴趣,它是清代四大藏书楼之一。聊城最有名的历史人物是军事家孙膑,还有文学家曹植。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近5000枚竹简,包括《孙膑兵法》和《孙子兵法》同时出土。过去只知道孙武著的《孙子兵法》。他原本是齐国人,后来前往吴国,投奔吴王阖闾。他写的兵书又被称作《吴孙子》(见《汉书·艺文志》,凡82篇)。至于孙膑,只知道他曾遭受膑刑,故名孙膑,与孙武是什么关系,过去是不很清楚的。由于有了出土文献,才知道他是孙武的后裔,他所撰写的兵法,《汉书·艺文志》著录作《齐孙子》89篇,图四卷。然而,《隋书·经籍志》已不再著录《齐孙子》,说明《孙膑兵法》至少在唐代已经失传。这也就是为什么孙武、孙膑及其两部《孙子》之间的关系成为悬案。
曹植本是安徽亳州人,却葬在聊城东阿。《三国志·曹植传》载:“初,植登鱼山,临东阿,喟然有终焉之心,遂营为墓。”他死后,其子曹志便将他的遗骸迁葬于鱼山西麓。鱼山又名吾山,武帝临河作《瓠子歌》“吾山平兮巨野溢”即指此。隋代佚名撰《曹子建墓道碑》遗存至今,王昶《金石萃编》卷三十九、严可均《全隋文》卷二十九有辑录。严可均还从《甲秀堂法帖》中辑隋煬帝杨广作《叙曹子建墨迹》,收录在《全隋文》卷六,云:“陈思王,魏宗室子也。世传文章典丽,而不言其书。仁寿二年,族孙伟持以遗余。余观夫字画沈快,而词旨华致。想象其风仪,玩阅不已。因书以冠于褾首。”可见隋代有关曹植的碑文、墨迹还有流传。《文苑英华》卷三百六还收录一首《经陈思王墓》诗:
公子独忧生,丘垄擅余名。采樵枯树尽,犁田荒隧平。宁追宴平乐,讵想谒承明。
旦余来锡命,兼言事结成。飘飖河朔远,飒䫻风郊鸣。雁与云俱阵,沙将蓬共惊。
枯桑落古社,寒鸦归孤城。陇水哀葭曲,渔阳惨鼓声。离家来远客,安得不伤情。
作者题署庾肩吾,是南北朝时最重要的诗人庾信的父亲。不过,庾肩吾从未来过这里,庾信曾作为使节聘东魏,这首《经陈思王墓》应当为庾信所作。
四
曲阜以北是泰安和济南,那里有许多全国著名的山川古迹。东部是莱芜和淄博。东南是临沂和日照。莱芜是《左传·曹刿论战》所载“长勺之战”的古战场,春秋战国时修建的长城残迹依然留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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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长勺之战遗址留影
临淄为齐国的都城,战国时期,各家学说在稷下交锋,影响深远。这里还是陶业重镇,商业气氛浓郁。“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2002年夏天,我随张玉璞、单承彬等人造访鲁中、鲁东大地,凭吊了孙武、晏婴、田横、蒲松龄、赵执信、王士禛等文化名人的遗迹,阅读其作品,想见其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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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蒲松龄纪念馆留影
据家父说,我的老家就在潍坊西北的寿光县卓埠屯。19世纪末,曾祖携家小逃荒到东北白城地区的开通县。在这片故土上,我好像找到了故乡的感觉。
鲁中之行,难忘最是青州。往年读《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曹操平定黄巾起义中的青州乱军,“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他利用这股力量在官渡之战中战胜最看不起他的袁绍,占据了黄河以北大部分地区。由此,我对青州充满好奇,便独自从济南乘坐长途汽车到青州,参观了青州博物馆。
我原来以为齐鲁文化是一个内循环体系,后来才明白,齐、鲁虽同处山东半岛,却有着鲜明的差异。鲁国重礼教,尚信义,相对保守。齐国实施霸道,急功近利,敢想敢干。孔子推崇鲁地文化,想推动齐国的政治变革,像鲁国那样遵守传统的先王之道。《论语·雍也》说:“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想想鲁国老人倚墙根晒太阳的样子,可以说2000多年来,齐国从来不会变成鲁国。鲁国还是鲁国的旧样子,齐国则总是求新求变。邹衍看见海市蜃楼,会突发奇想,推衍出大九州的观念。记得《尚书·禹贡》有“海岱惟青州”一句,结合青州之行,联想到《文心雕龙·时序》中“海岳降神”,颇疑“岳”乃“岱”字之误。海岱,乃青州。这里的人很精明,商业意识很强。
刘勰为莒人,地处海岱之间。为求实证,2002年7月,我在曲阜师大曹志平老师的陪同下,前往刘勰故乡莒县访古。在莒城登高西眺远山,呈平地崛起之势,有水上浮来之感,故曰浮来山。浮来山中的定林寺最富神奇传说。相传梁代昭明太子萧统死后,作为东宫通事舍人的刘勰出家,从建康(今南京)潜回老家,在浮来山定林寺修禅著述。《南史》曰:“定林寺经藏,勰所定也。”据佛教史专家考证,名为定林寺的寺庙,在全国至少有五座。浮来山中的定林寺是否为刘勰修行的地方,不得确知。寺院内有一株古老的银杏树,有上千年的树龄,或许见证了这段历史。
从曲阜出发,由现实走进历史,从书面文献收集到历史故地寻访,我一路品味着齐鲁文化的内涵和外延。我后来撰写《说“鲁学”》《释“齐气”》等文,多缘于这种历史的思索和现实的感受。后来,我又扩大考察范围,从潍坊到青岛,再到烟台,考察了现今以青岛为中心的胶东半岛。在历史上,这一带属于青州文化圈和齐国文化圈,其范围很广,甚至包括河北一部分地区。基于对历史传统的体察,我又撰写了《“平齐民”与青齐文学》等文,对齐鲁文化的影响作了进一步的探索。
回想起来,青州博物馆的丰富馆藏给了我很多意外的惊喜,实在不虚此行。1996年,青州隆兴寺遗址出土了400多尊佛教造像,跨越北朝至北宋500年的各个时代,成为轰动全国的重要发现。青州博物馆还有一件藏宝,即明代万历二十六年(1598)青州状元赵秉忠殿试原件。赵秉忠(1573—1626)字季卿,青州府益都人。15岁补府学生,25岁中状元,30岁任会试同考官。39岁升任庶子,典试江南。官至礼部尚书,因受魏忠贤阉党迫害,致仕还乡后被削官夺俸,天启六年(1626)忧愤而死。这份试卷的卷首顶天朱书“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大字,下钤“弥封关防”长方印。正文凡十五折,共2460字,阐述兴邦治国的对策。这是我国现存明代唯一的状元试卷实物,被称为“天下第一卷”。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图书馆也收藏了若干清代试卷。其中一份是乾隆元年(1736)博学鸿词制科一等一名刘纶的试卷,与赵秉忠殿试原件可有一比。其考试内容与福格《听雨丛谈》的记载一一吻合。两份试卷联系起来,借此透视清明科举考试之一斑,还可以上溯汉唐,探究历代科举考试的生成、演变与发展。集中到一点,古代科举考试的命题主要出自传统儒家经典及后人对经典的权威阐释。这一基本事实告诉我们,以孔、孟为核心的儒家文化早已走出曲阜,走向全国,乃至走向世界。
(本文注释已省略)
作者单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本文刊载于《传记文学》202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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