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62岁。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熬小米粥,老伴爱喝稠的,我得用小火慢慢搅,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厨房里全是米香。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响到第三遍我才听见。我擦了擦手跑出去,一看是儿子打来的,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他平常一个月都不来一个电话。
“爸,你把我婚房给卖了?”
电话那头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我站在茶几边上,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抹布,上面沾着米汤,黏糊糊的。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卖了!那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卖!”
我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搁,抹布没搁稳,出溜到地上去了。我弯腰去捡,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你妈住院三天了,你来看过一眼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也就一两秒的工夫,紧跟着又炸了:“你别跟我扯这个!我老丈人跟我说的,说你拿着房产证去过户大厅了!爸,那房子是我结婚用的,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我卖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当中,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子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这房子是我九八年厂里房改的时候买下来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六楼没电梯。儿子结婚那年我把大屋腾出来给他当婚房,全套新家具,床是实木的,沙发是皮的,花了我一年多的退休金。结果他结了婚跟媳妇去省城打工,一年到头住不了十天,屋里那床新被子到现在还套着塑料膜。
“你老丈人看错了。”我说。
“什么看错了?”
“我去过户大厅不假,办的是你妈那套小房子的手续,你妈住院要交押金,八万,我手里现钱不够。”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我听见儿媳妇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听不真切,就听见一句“问问清楚”。儿子清了清嗓子,声调降下来一点,可还是硬邦邦的:“那你卖我妈那房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妈不让说。”
“我妈不让说?我妈都住院了——她啥病?”
“胆结石,疼了三天了,前天夜里急诊住进去的,明天上午手术。”我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老伴躺着休息,“你妈不让告诉你,说你忙,省城那边请假扣钱。”
儿子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他点了根烟。这小子跟我一样,心里有事就抽烟,他妈最烦他这一点。
“那……那我明天回来一趟。”
“你甭回来了,手术排到明天第一台,你回来也帮不上忙,有你爸呢。”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赶紧咳了一声,“你把你媳妇那边解释清楚就行,别为这事吵架。”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弹。太阳从西窗照进来,正打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我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老头打着呼噜,中间那个刚从手术室推回来,身上插着管子,他老伴坐小板凳上守着。我老伴靠里,脸朝墙蜷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好几圈,手背青了一大片。我拿热毛巾给她敷,她哼了一声,翻过身来小声问:“他跟你说啥了?”
“问房子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卖,办的是小房子过户,给你交住院费。”
老伴叹了口气,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就知道瞒不住。你就不该接这个电话。”
“我接都接了。”
“他是不是急了?”
“急了两句,后来问了你啥病,说明天要回来。”
老伴把脸又别过去冲着墙,声音瓮瓮的:“别让他回来,来回折腾花钱。你明天手术签字的功夫,谁给你搭把手?”
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儿子不回来,明天手术我自己签字,自己推床,自己在手术室外面等,这都没啥,一辈子啥事不是自己扛过来的。可老伴这话里话外,还是心疼儿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护士来推床。我跟着床往手术室走,走廊顶上的灯管一盏接一盏往后滑,老伴躺在推车上,眼睛一直看着我。进手术室那道门的时候她抓住我手腕,抓得挺紧,说了一句:“别跟儿子置气。”
我说:“知道了,你好好睡一觉。”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我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冰凉,后背靠着墙,墙皮有点潮,凉气往衣服里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孩子打针的年轻妈妈,有拄拐棍的老头,有推着医疗车的小护士,轮子吱扭吱扭响。我坐了一个多钟头,兜里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儿子发的微信:到了,在停车场。
过了七八分钟,他上来了。穿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点青,一看就是没睡好。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塑料兜勒得手指头都红了。
“我妈呢?”
“里头呢,刚进去。”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那兜水果往脚边一放,橘子滚出来一个,他弯腰捡起来又塞回去。俩人都没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手术室里隐约的动静。坐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揣回去了。
“爸,昨天我态度不好。”
“嗯。”
“我老丈人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你在过户大厅排号,他排在你后头,你没看见他。他一说我就急了,也没跟你核实。”
“你急啥?”
“我……那房子不是挂我名下了吗?我怕你……”
“你怕我把你房子卖了给你妈治病?”
他不吱声了,低下头搓手指头。我看着他那脑瓜顶,头发缝里好像添了几根白的。三十二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着急就搓手指。
“那房子我动都没动。”我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手术室的红灯,“可话我得说明白——那房子当初是我掏钱买的,挂你名不假,那是为了你结婚,你妈跟我都想着,早晚是你的。可你要是觉得那房子跟家里没关系了,那咱得把话说清楚。”
“爸,我没那个意思……”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妈这次住院,押金八万,我手里就三万活期,剩下五万是找你赵姨借的。你妈那套小房子挂出去一个多月了,昨天才凑齐买主,我之所以去办过户,是因为那边等着腾房交钱,你妈手术完还得住几天,后续还得花钱。你媳妇那边你回去说清楚,别为这个闹别扭。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媳妇知不知道你妈住院?”
他搓手指的动作停了。“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啥态度?”
“她让我赶紧回来看看。”
“那你老丈人给你打完电话,你第一句问我啥?你问我房子卖了没有,没问你妈啥病。”
儿子把脸埋进手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我错了。”
我没再往下说。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车过来,轮子吱吱响,我起身让路。正好手术室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绿衣服的医生探出头来喊:“张秀兰家属——”
我赶紧过去,儿子跟在我后头。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石头取出来了,病人一会儿推回病房。我连声说谢谢,心口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推回病房安顿好,老伴还没醒利索,麻醉劲儿没全过,眼皮抬了抬又合上。儿子站在床尾,盯着他妈那张蜡黄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转身往外走。
“干啥去?”
“买点热乎的,你跟我妈都没吃早饭吧?”
他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拎着三碗馄饨,还多买了一屉小笼包。仨人围着小桌板吃,老伴只能喝点汤,我和儿子把馄饨吃了。吃着吃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桌上。
“里头有两万,先还赵姨那部分,剩下的等我下个月发工资再转。”
我把卡推回去:“你留着,省城开销大。”
他又推过来:“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老伴在枕头上歪着头看我们爷俩推来推去,嘴角咧了咧,想笑又没力气的模样。
到了第三天,儿子得回省城上班了。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坐我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厚得能当被子盖。削完了自个儿吃了,没给他妈留,让他妈骂了一句“白眼狼”,他嘿嘿笑。
“爸,那房子的事,”他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拿纸巾擦手,“我跟小敏商量了,那套房子你要用钱就卖,不用非得留着给我。我俩在省城攒两年钱,凑个首付不成问题。”
“你媳妇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的。她说你跟我妈把我养这么大,没道理结婚还啃老。”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小子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这几句八成真是儿媳妇教的。可他能原样学回来,也算没白娶。
晚上他走了,病房里又剩我跟老伴。老伴靠床头坐着喝粥,忽然冒了一句:“他这回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的?”
“说不上来。”
我收拾碗筷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有数——三天前那个电话要是换了以前,他能跟我吵到底,摔电话都有可能。这回他能压住火问清楚,能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能把媳妇的话学给我听,这就是长进。可这话我不能跟老伴说,说了她又该掉眼泪。
第二天傍晚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好几条房源信息。我瞥了一眼,看见自家那套小房子的信息还贴在上面,照片是我去年冬天拍的,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正旺。中介小伙探出头来招呼:“叔,房子过户完了吧?我明天把信息撤了。”
我说撤了吧。走了两步又回头:“小伙子,你帮我再挂一条——六楼那套两室的先不卖,挂个出租,简装就行。”
小伙拿笔往本子上记,嘴里念叨:“六楼那套啊,就是您儿子那婚房?”
“对,婚房。”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多问,低头刷刷写上了。
我拎着换洗衣服往医院走,天擦黑,路灯刚亮,飞虫绕着灯罩打转。兜里手机响了一声,儿子发的微信,就一行字:爸,我到了,妈那边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妈今天下床走了一圈,喝了半碗鸡汤。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加快了脚步往医院赶。老伴还等着我给她擦身子呢,去晚了又该骂我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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