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芬早晨六点醒来的时候,伸手往被窝旁边一摸,底下的被褥早已经凉透了。
枕头上凹下去一块,屋里还隐约飘着一点淡淡的男士薄荷烟味和昨晚喝剩的半截老白干酒气,但郭建平整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门虚掩着,防盗门锁头搭在外面。周秀芬趿拉着棉拖鞋走到玄关,一眼看见鞋柜中间那个平时放钥匙的小瓷盘里,齐齐整整压着一叠红票子,上面还压着郭建平昨晚抽剩的大半包红塔山。
周秀芬愣在那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钝钝地发疼,紧接着就是一股直冲头顶的羞恼与难堪。
成年男女过日子,走到同睡一张床这步,谁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毛头孩子。周秀芬今年四十一岁,在前街开了十来年的布艺加工店,缝缝补补做窗帘被套,一个人带着个门面过了快四年冷清日子。郭建平是三个月前农贸市场卖干货的何大姐给介绍的,四十三岁,给县城农机配件城开轻卡跑送货,人长得高大敦实,话不多,手脚却极其利索。
两人相处这三个月,郭建平给周秀芬的印象挑不出大毛病。店里老电线老化打火花,他下工带着工具箱蹲在板凳上给换得利利索索;上个月后院那片老铁皮雨棚被大风掀了角,也是他踩着梯子,顶着日头敲敲打打修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口汽水都没让周秀芬多掏钱买。
到了昨晚,窗外刮着深秋的硬风。郭建平送完最后一趟货,开着那辆沾满泥巴的轻卡停在店门口。周秀芬顺理成章把他叫进后院小套间,拌了个猪头肉,炒了个青椒鸡蛋,又热了半碗昨天的红烧豆腐,起了一瓶二两装的老白干。
屋里暖和,两杯热酒下肚,人面上的客套就慢慢化开了。郭建平坐在沙发上帮周秀芬剥花生米,剥得指尖泛红。周秀芬洗完碗过来坐下,电视里播着家长里短的情感调解栏目。不知道是谁先靠得近了些,郭建平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掌很厚,长满了开卡车磨出来的老茧,微微发烫。周秀芬身子僵了一下,但没躲。接下来的拥抱和亲吻都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克制与温存,没有年轻人的毛躁,反而有种好不容易找到倚靠的沉实。
十点多钟,外头的风越刮越急,周秀芬低着头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路不好走,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
郭建平看着她,喉结滚了滚,说了声好。
进了里屋,两人各自洗漱换了衣服,躺在同一张双人床上。谁也没有做出格的事,就是关了灯,隔着一条薄被并排躺着。
可现在回想起来,异样正是从关灯前那一刻开始的。
当时郭建平侧过身去按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周秀芬前两天刚去办完房产更名过户的手续,那本大红色的县城自建房房产证,连带着一本她存零碎利润的活期存折,就随手压在床头柜玻璃板下的台历旁边。
郭建平的手指刚搭在开关上,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他的目光在房产证和存折封面上足足凝固了五六秒钟,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僵硬还是恐慌,背上的青筋甚至隔着秋衣微微绷紧。周秀芬当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还打趣了一句:“看啥呢,老房子,不值几个大钱。”
郭建平当时没接茬,猛地按灭了灯,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后来到了半夜一点多,郭建平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厕所。周秀芬睡眠浅,听见卫生间里传出极力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跟谁回电话,嗓子哑得厉害,翻来覆去只说“我知道”、“别逼我”、“明天再说”。
周秀芬当时困意上来,没往深处琢磨,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谁能想到,这男人竟敢在凌晨天不亮的时候,跟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
周秀芬站在玄关,低头数了数盘子里的钱。整整六百块,连折痕都捋得平平整整。
这算什么?
周秀芬气得手直发抖,眼圈一下子红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规规矩矩躺在一张床上睡了半宿,临走不打招呼,偷偷摸摸在鞋柜上扔六百块钱。这是把她周秀芬当成什么人了?是当成半夜留宿付房钱,还是当成路边做皮肉营生的下贱女人?
她拿起手机直接拨郭建平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两声,随即被狠狠掐断,再拨过去,冰冷的机械女声机械地提醒:“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秀芬一把把手机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她自问离异这几年规规矩矩做生意,哪怕日子过得紧巴,也从来没受过这种没来由的轻贱与羞辱。
她把那六张百元钞票死死攥在手心里,转身换上外套,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何大姐这会儿应该正在农贸市场卸干货。今天不把这个半夜潜逃的郭建平揪出来问个底朝天,她周秀芬绝咽不下这口恶气。
清晨的农贸市场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卸货的三轮车、拉大白菜的拖拉机把窄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烂菜叶、生肉腥和柴油尾气的酸味。
何大姐的干货摊子在市场中段,门前堆着几十个蛇皮袋,里头装满了红枣、木耳和黄花菜。何大姐正弯着腰拿大铁铲往编织袋里装红薯粉芡,冷不防肩膀被人拽了一把,手里的铁铲差点戳进面粉堆里。
“哎哟谁啊——”何大姐一扭头,见是沉着脸、眼圈泛红的周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放下了,“秀芬?大清早的,你这脸色怎么难看得跟挂了霜似的?出啥事了?”
周秀芬胸口堵着那口气,根本没心思跟她寒暄,一把将何大姐拉到摊位后头的避风角,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问:“大姐,我拿你当亲姐看,建平这人,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介绍的?”
何大姐眼皮猛地一跳,眼神明显晃了一下,手里扯着的塑料袋下意识地攥紧了:“怎么了这是?建平那人……不是挺老实、挺顾家的吗?昨晚你们不是在一块儿吃饭吗?没谈好?”
“老实?顾家?”周秀芬冷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伸进大衣兜里,紧紧捏着那六张硬邦邦的钞票,“昨晚上他没走,在我那儿歇下了。结果今天凌晨四点多,人跟贼一样偷摸溜了,手机关机,还在我家鞋柜上放了六百块钱!”
周秀芬的声音抖得厉害:“大姐,我周秀芬在这县城里也是有头有脸开门做生意的,不是那没着没落的野女人!同睡了一张床,连个照面都不打,留下六百块钱人跑了,他这是把当成什么了?你们合起伙来糟践我呢?!”
何大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赶紧伸手拉住周秀芬的胳膊,连连作揖:“哎呀我的好妹子,你小点声!天地良心,我要是合伙糟践你,让我出门叫车撞!建平这事……他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别说这些虚的!”周秀芬一把甩开她的手,“我就问你,他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你当初只跟我说他前妻病死好几年了,有个念初中的儿子跟老人在乡下,他自己在县城农机配件城跑运输,肯吃苦、不赌不嫖。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半夜接电话鬼鬼祟祟说‘别逼我’,天不亮就跑,他到底惹了什么祸?!”
何大姐看着周秀芬那副不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瞒不住了,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叹着长气把周秀芬拉进了堆满纸箱的逼仄小隔间里。
“秀芬,姐对不住你,姐确实没把底全交给你。”何大姐压着嗓子,满脸通红地抹了把脸,“建平人品真不坏,不抽好烟不喝酒,也不耍钱。可他身上……他身上背着一座山啊!”
“什么山?”
“债!”何大姐伸出三根指头,又添了两根,“他前妻得的是尿毒症,慢性的,透析了整整四年。后来换肾没换成,人走在医院手术台上。那四年里,药费、透析费、外购药,把家里掏得连个铁钉都不剩。前妻走的时候,欠了亲戚朋友二十四万。这三年他拼死拼活跑运输,省吃俭用还了六万,外头还压着整整十八万的人情债!”
周秀芬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不仅这十八万,”何大姐眼角发涩,叹着气继续说,“去年他为了能多挣点运费,咬着牙按揭买了一辆轻卡跑长途配件。首付是东拼西凑借的,车贷办了十四万,分三年还,每个月雷打不动要扣三千八百块钱。这加起来……就是三十二万的窟窿啊!”
周秀芬后背泛起一股冰凉的寒意,喃喃道:“三十二万……”
“他不敢跟人说。”何大姐低着头,声音发虚,“他怕一说出来,别说相亲找对象,连配件城的老板都不敢把贵重配件赊给他送。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只要他肯下力气,车贷三年能还完,前妻的债慢慢磨,只要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搭伙,日子总能熬过去……姐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店里缺个顶梁的男人,建平又是个知疼着热的实诚坯子,就想着先让你们处处看感情……谁知道这浑账东西昨晚发了什么神经,居然干出留钱跑路这种混账事来!”
何大姐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妹子,姐给你赔罪,但他人现在肯定在南郊红旗路的农机大库卸货,你要找他算账,去库房准能堵住他!”
周秀芬没再听何大姐后面的车轱辘话。她走出农贸市场,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三十二万。
对于县城做小生意的普通人来说,这笔钱就像一根绞索,死死套在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脖子上。可既然背着这么大的债,昨晚为什么还要跨进她的门?为什么要揽她的肩膀、吻她的脸?为什么要规规矩矩躺在一张床上,然后在黎明前扔下六百块钱落荒而逃?
这是把她当成了可以拿钱打发的露水情缘,还是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时甩脱的笑话?
周秀芬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南郊红旗路的农机配件大库。
所谓的大库,其实就是几间沿街搭建的巨大铁皮棚子,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机油污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柴油味。
周秀芬刚跨进院子,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蓝色轻卡。
车厢挡板放了下来,里面码着一人多高的大型拖拉机齿轮和翻土机铁叶子。深秋的寒风里,郭建平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被机油浸得发黑发硬的深蓝色帆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上,露出干瘦而布满青筋的小臂。
他嘴里叼着半个冰凉发硬的烧饼,正弯着腰,双手吃力地搬起一个百十斤重的铸铁减速箱往推车上码。
那是真真正正的苦力活。每搬一下,他后背的骨节都在工装布料下突兀地耸动,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黑灰淌下来,在腮帮子上冲出两道泥痕。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郭建平停下手里的重活,吐出嘴里的烧饼沫子,用脏兮兮的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掏出一个屏幕碎得像蛛网的老旧手机接通。
“喂,二哥……我知道,上个月答应给你的两千块钱……这趟南阳送完货,结了运费我就给你转过去……真没骗你,孩子这月伙食费我都没给,全攒着呢……求你了二哥,别往我老家打电话,我爹心脏不好……”
郭建平的声音压得极低,脊梁骨弓着,整个人卑微得像被踩进泥地里的干草。
周秀芬站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铁皮立柱后面,手心被那六张钞票硌得生疼。眼前这个满脸油污、为两千块钱低声下气哀求别人的男人,和昨晚在小套间里沉稳体贴地替她剥花生米、替她掖被角的男人,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狠话,猛地挂断了。郭建平收起手机,重重地吸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郭建平。”
周秀芬从铁柱后头走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郭建平整个人触电似的一抖,猛地转过身来。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周秀芬时,那张沾满黑灰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手里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在空旷的仓库里砸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秀……秀芬?你怎么……你怎么找这儿来了?”郭建平结结巴巴地开口,两只手局促地在满是油污的裤缝上蹭来蹭去,眼神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闪,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周秀芬一步一步走上前,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没哭,也没歇斯底里地叫骂,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把手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
“啪!”
六张百元大钞,连同那大半包昨晚被捏扁的红塔山,被周秀芬狠狠甩在旁边的铁皮工具箱上。
钞票在铁皮上散开,红得触目惊心。
“郭建平,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周秀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过去,“昨晚上睡一张床,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跑,临走还给鞋柜上撂六百块钱。怎么着,县城大库的卡车司机,按宿给我结账呢?”
郭建平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皮上渗出细细的血珠。
“秀芬……我没那个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他哑着嗓子,两只手举起来想解释,又因为手上全是黑机油而缩了回去,“那钱……那是……那是我给你的……”
“给你什么?嫖资?还是可怜我孤儿寡母?”周秀芬眼圈终于红了,声音猛地拔高,“何大姐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前妻尿毒症欠了十八万,买这辆破车按揭欠了十四万,加起来三十二万的债!郭建平,你浑身上下被债压得快要吐血了,你昨晚还有闲钱往我鞋柜上扔六百块钱?你充什么大头鬼?!”
仓库里几个正搬货的工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郭建平低垂着头,整个人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吊在梁上,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成年男人仅剩的那点遮羞布,在这一刻被扯得稀烂。
“是,我是背着三十二万的债,我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郭建平低低地吼了一声,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羞辱,“秀芬,这钱不是侮辱你……我郭建平就算穷死、累死在车底下,我也没想过要轻贱你半点!”
“不轻贱我?”周秀芬冷笑着反问,“那你告诉我,既然不想轻贱我,深更半夜你跑什么?关掉手机你躲什么?同睡了一晚,连天亮吃碗热面的胆子都没有,你算什么男人?!”
郭建平死死咬着牙关,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深秋的穿堂风灌进铁皮大棚,吹得箱子上的红钞票哗啦啦作响。男人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胸膛里像堵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郭建平靠在冰凉的铁架子上,避开周围工友探询的目光,一把将周秀芬拉到了大卡车车斗后头的窄道里。
“秀芬,我怕啊。”郭建平抹了把脸,粗糙的掌心在眼眶上狠狠搓揉,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昨天晚上,前半夜我是真高兴。我郭建平这辈子,除了我那个遭罪早走的老婆,没哪个女人对我这么知冷知热过。你给我倒热水,给我剥花生,我当时脑子一热,真觉得老天爷开眼了,想不管不顾地跟你过。”
周秀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没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可后半夜我醒了。”郭建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头垂得几乎要贴上前胸,“屋里黑着,外头路灯照进来。我一歪头,就看见你床头柜角上压着的那本红皮房产证,还有压在台灯底下的存折。屋里那么干净,连被面都是软乎乎的香气。我躺在那儿,后背一层一层出冷汗。”
他抬起那双沾满黑机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积垢,手背上青筋暴起,横七竖八全是划痕。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想想自己屁股后头这一堆烂账。前妻透析四年,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至今还欠着十八万;为了拉货挣钱买这辆车,按揭还有十四万没结清。三十二万啊秀芬!我连下个月三千八的月供、孩子两百块的伙食费都得四处作难!我郭建平是个什么东西?我就是个掉进泥坑里爬不出来的废人!”
说到这里,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眼圈通红,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混着机油在黑黄的脸上冲出两道泥道子。
“我要是天亮了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你吃早饭,我要是顺水推舟跟你把事办了,我成什么人了?我不就成了那种自私透顶、巴望着靠女人翻身替我还债的下三滥吗?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我怕自己起贪心,我更怕连累你!我昨晚吓得浑身哆嗦,我只能跑啊!”
周秀芬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那你留那六百块钱干什么?”她盯着他,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大清早看见那叠钱,我周秀芬像被人当面抽了十个大嘴巴子!”
郭建平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卡车后头回荡。
“我浑!我该死!我当时脑子全乱了!”他哽咽着,蹲下身子抱住脑袋,“那是我兜里仅有的六张整钱。昨晚吃了你的好菜,喝了你的好酒,用了你的热水,还占了你的被窝……我一想到自己是个穷光蛋,连去早市给你买兜热包子的钱都觉得心虚。我浑身上下就那么点东西,我下意识觉得不能白受你的恩惠,留下来给你添个菜钱、抵个水费电费……秀芬,我是个大老粗,我真没那个歪心思,我郭建平要是有一点糟践你的念头,天打五雷轰!”
仓库外的穿堂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干树叶,沙沙作响。
周秀芬站在阴影里,看着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男人,眼底的怒火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与无力。
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处心积虑的流氓骗子,也不是嫌弃她离异带娃的挑剔主顾,这不过是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缘、在尊严和窘迫之间狼狈挣扎的中年苦命人。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看到她安稳体面的生活时彻底崩塌了;而那六百块钱,是他自卑到了极点时,笨拙又荒唐地用来维护自己最后一点骨气的遮羞布。
周秀芬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同情郭建平,甚至在这一刻,心里对他生出了一丝敬意——至少在这个人人打着算盘过日子的年头,他宁可半夜狼狈逃跑,宁可当个懦夫,也没想过利用她的好感,把三十二万的巨债转嫁到她头上。
但这敬意,变不成婚姻的柴米油盐。
周秀芬今年四十一岁,开着一家布艺加工店,每天踩缝纫机踩到腰椎发硬。她有个上初中的儿子要供,将来要考高中、读大学、娶媳妇。她辛辛苦苦攒下的房子和一点积蓄,是她娘俩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三十二万的外债,一个月三千八的按揭。这笔账,太重了。重到她只要伸出一只手去拉他一把,自己和儿子就会被一同拖进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成年人的世界,动心容易,担责太难。
周秀芬弯下腰,伸手从铁皮工具箱上抓起那六张百元大钞,连同那包被压扁的红塔山。
她走到郭建平面前,把钱和烟硬生生塞进了他沾满油污的工装棉袄兜里。
“站起来。”周秀芬低声说。
郭建平愣愣地抬起头,迟疑着站直了身子。
周秀芬替他理了理翻卷起来的领口,手指碰到他粗硬发凉的棉布,语气变得极为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建平,这钱你拿回去。你刚才打电话我都听见了,下个月给孩子的伙食费,给车加油,哪儿都要用钱,别在这些地方充大方。”
郭建平嘴唇动了动,眼眶通红地看着她:“秀芬,我……”
“你别说了,听我把话说完。”周秀芬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淡然的笑,“昨晚的事,咱们就当是一场梦。你没轻贱我,我也没怪你。你是个有骨气的汉子,要是搁在二十年前,没准我就铁了心跟你一块儿吃苦还债了。可现在咱们都四十多岁了,你有个念书的儿子,我也有个没成年的娃。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替你扛下三十二万的债,我也不敢拿我儿子的后半辈子去赌。”
郭建平低下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无声地点了点头。
“咱们俩,缘分就到这儿了。”周秀芬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身子站得笔直,“今天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讹你,也不是为了求你负责,我就为要一个明白话。现在话说透了,我心里敞亮了。以后你好好跑你的车,把债一点点还清,把孩子拉扯大;我也守着我的布艺店过日子。”
郭建平死死攥着衣兜里的那六百块钱,嘴唇咬得发紫,重重地冲周秀芬鞠了一个躬,腰弯得很深很深。
“秀芬,对不住你……祝你以后……找个能给你安稳日子的好人。”
“你也保重。”
周秀芬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迎着深秋刺骨的寒风,大步走出了农机配件大库。
外头的阳光有些晃眼,县城南郊的大马路上,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灰尘。
没有歇斯底里的撕扯,没有狗血淋漓的算计,两颗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的中年心脏,在现实这堵冰冷的高墙面前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体面地各自退回了属于自己的原位。
生活依然沉重,日子还得继续,但至少在这一刻,谁也没有把谁的尊严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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