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窗外的天刚蒙上一层灰白色的亮光,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已经传来了环卫工扫塑料袋的沙沙声。周秀兰睁开眼睛,鼻腔里钻进一股陌生而陈旧的气味,那是混合了樟脑丸、茶叶梗和老式木质衣柜散发出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指尖触碰到身边一条温热、沉重而微微有些发硬的胳膊。
那是一条男人的胳膊,皮肤松弛,上面布着几颗褐色的老年斑,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微微起伏。
秀兰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像被冰水兜头浇透,瞬间清醒过来。
昨晚那些滚烫的、甚至带着几分荒唐的情形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乱转:在公园旁那家简陋的茶社里相谈甚欢,在菜市场挑一把带着泥巴的菠菜,回到这间昏暗的两居室里一起洗菜切肉,两杯甜腻的自酿杨梅酒下肚,还有深夜里两个人挤在这张嘎吱作响的双人床上,带着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冲动与委屈,互相搂着对方的肩膀,在黑暗中流干了眼泪。
她今年五十五岁了。
从纺织厂退休整整五年,老伴走了七年,唯一的闺女嫁到了省城,半年才回来一趟。这七年里,秀兰的生活静得像一潭死水,屋里连座钟走动的嘀嗒声都显得刺耳。昨天下午,她听了老邻居马大姐的劝,咬着牙换上压箱底的红呢子大衣,去跟一个据说是退休中学老师的男人相亲。
可现在,秀兰坐在冰凉的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只老式双层保温杯,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跟自己睡了一宿、甚至在半夜被窝里还搂着她叹气说“往后咱们俩好好过”的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昨天下午在茶馆里,她一进门,就看见二号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细黑框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份《文摘报》。她走过去,局促地搓着手问了一句:“是……马大姐介绍的吧?”
男人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便站起身,十分客气地拉开对面的竹藤椅:“快请坐,外头冷吧?我刚倒的热茶,碧螺春,你尝尝合不合口。”
那一瞬间,秀兰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
男人太懂规矩了,也太妥帖了。他没像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屁股还没坐热就查户口似的问秀兰有几个孩子、退休金多少、医保是市医保还是职工医保。他只是把冒着热气的小茶瓷碗往秀兰手边推了推,温和地笑着说:“天冷,先暖暖手,咱们慢慢聊。”
他们从下午两点一直聊到快五点。
秀兰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会听话的男人。她说起以前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下的腰疼,男人就叹着气说纺织工人最辛苦,站一天腿肿得像萝卜;她说起老伴临走前受的罪,男人眼眶发红,说人到了这把年纪,最怕的就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夜里渴了想喝口水都得自己摸黑爬起来;她说起闺女成家后的疏远,男人更是轻轻拍了拍桌子,感慨儿女都有自己的难处,人老了,指望孩子不如给自己找个能搭伴喘气的人。
整整三个小时,秀兰心里的孤独、委屈、无处安放的凄凉,全被这个男人的轻声细语接得稳稳当当。
男人讲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秀兰满心以为这就是马大姐嘴里的那个退休老师“老宋”。整个谈话过程里,秀兰为了显得尊重,一口一个“宋老师”,男人每次都微微一顿,随即微笑着点头应承下来,温和地看着她笑。
从茶馆出来时,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冻雨。
男人自然而然地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大半边伞面都罩在秀兰头顶,男人的右半边肩膀全被打湿了。在菜市场门口,男人说:“秀兰,天冷路滑,回你那儿太远,去我那儿吧,我给你做碗热汤面,咱们接着唠。”
秀兰当时只觉得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裹挟着。她寡居七年,受够了冰锅冷灶,受够了回家推开门连灯都不敢开的死寂。当晚,在男人这个陈设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屋里,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两杯果酒上头,外面的冻雨敲打着窗玻璃,秀兰哭着说起这些年的苦,男人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有年轻人的干柴烈火,只有两个行将就木的孤独灵魂,在漫长的黑夜里彼此抱团取暖。
她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她五十多岁的时候,赏给她最后的一点甜头。
可是现在,天亮了。
秀兰披上红呢子大衣,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继续沉沉睡去。
秀兰走到客厅,想找纸笔写个留言,或者看看屋里的摆设。她这才注意到,玄关鞋柜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单据,旁边还扔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纸盒。
秀兰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发黄的水费缴费通知单,上面印着房主的名字:陈广德。
陈广德?
宋老师不是叫宋清平吗?怎么会姓陈?
秀兰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掌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丢开水费单,又去翻那个快递盒子。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写得清清楚楚:陈建国,电话号码末尾四位是7892。
那是谁?难道是他的儿子?可马大姐明明说过,宋老师是个不婚主义者,或者说前妻早年病逝,一直无儿无女,连退休金都是一个人花,所以条件才算优越。
秀兰站在冰冷的客厅中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她转头看向主卧半开的房门,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死沉的男人轮廓,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棉袄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秀兰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邻居马大姐大嗓门的埋怨,声音大得几乎要从手机听筒里炸出来:“哎呀秀兰!你昨天下半天到底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五六个电话你都占线!人家宋老师在清泉茶楼二号桌足足等了你两个钟头,喝了三壶水,最后人家以为你看不上人家,气得直接走了!宋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发了一通脾气,说现在的女人怎么连起码的守时都不懂!秀兰,你平时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啊,你到底干啥去了?”
秀兰感觉自己的脑壳“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握着手机,整个人僵死在原地,牙齿咬得下嘴唇渗出了血腥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烂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老师昨天下午一直在茶楼等她?
那……昨天坐在茶楼二号桌、跟她聊了一整个下午、替她挡雨、给她做饭、昨晚跟她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到底是谁?!
“秀兰?秀兰你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啊?”电话那头马大姐还在催促。
“马……马姐……”秀兰的声音抖得不像人声,气若游丝,“那个清泉茶楼……二号桌……宋老师……几点到的?”
“宋老师说他两点半才到!他路上电动车爆胎了,耽误了半个钟头!”马大姐没好气地嚷嚷着,“你去得早还是去得晚啊?你到底去没去啊?”
秀兰两点就到了。
她去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秀兰没有回答,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她靠在斑驳的白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水泥地板上。
天塌了。
五十五岁的周秀兰,半辈子规规矩矩、走到哪儿都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纺织厂劳模,在死了老伴第七年,跟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在茶楼聊了一下午,当晚跟着人家回了家,睡了一觉,到现在天大亮了,她竟然连这个男人姓甚名谁、干什么的、家里有什么人,都一无所知!
这不是相亲,这传出去,是天大的丑事,是能把她戳脊梁骨戳死、让她在小区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烂摊子!
秀兰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拧了一把,疼得眼泪直往外冒。她逼着自己站起来,眼底翻涌上一股被欺骗的狂怒。
他明明不是宋清平!
昨天在茶楼,自己一口一个“宋老师”地叫他,他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笑眯眯地受着?他为什么要顺水推舟,把她骗到家里来,骗她喝了酒,骗她上了床?
这就是个江湖骗子!是个吃绝户、专门在老公园茶馆里诱骗孤寡老太太的流氓!
秀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玻璃凉水壶,几步冲进主卧室,啪的一声打开了吸顶灯。
昏黄刺眼的白炽灯光骤然亮起,床上原本蜷缩着的男人被晃了眼,哼哧了一声,抬起手遮在眼皮上,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困顿:“秀兰……起这么早啊?天还冷,多睡会儿……锅里有昨晚剩下的红薯,我去给你热热……”
“你别动!”
秀兰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带着歇斯底里的破音。
男人被这一声厉喝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秋衣。他揉了揉浮肿的眼泡,看着站在床尾、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秀兰,有些发懵:“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秀兰死死攥着手里的水壶,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我问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男人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迷茫在一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尴尬、局促和肉眼可见的慌乱。他低下头,双手在粗糙的床单上用力搓了搓,嘴唇嗫嚅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说啊!”秀兰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外头玄关上的水费单写着陈广德,快递单写着陈建国!你根本就不姓宋!你不是教书的退休老师!你到底是谁?你昨天为什么要装成宋老师骗我?!”
男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枯瘦的手无处安放地绞在一起,像个在讲台上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死寂的屋子里。
“秀兰……我没想骗你……”男人的声音干涩、发苦,“我真没想骗你。我……我叫陈广德。耳东陈,广阔的广,品德的德。”
“陈广德……”秀兰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浑身的毫毛都在发抖,“你果然姓陈!那我昨天叫你宋老师,你为什么答应?你知不知道我是去相亲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去相亲……可我也是去相亲的啊!”陈广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股委屈和羞窘,“昨天下午,老张头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也约在清泉茶楼二号桌!老张头说对方是个穿红呢子大衣、短头发、文文静静的女人!”
秀兰愣住了。
“昨天一点五十,我就坐在那儿等了。”陈广德搓着脸,声音带着哽咽,“两点整,你穿着红大衣走进来,直接坐在我对面。你问我是不是马大姐介绍的,我还以为老张头找的中间人就姓马!你管我叫宋老师……我……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机厂子弟小学当过三年民办教师,后来厂子改制,我才去开的大货车。一辈子没人叫过我老师,你那么一叫,我以为是老张头为了给我脸上贴金,跟对方吹牛说我是退休老师……”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窗外冷风刮过树枝的呼啸声,一下一下拍打着单层玻璃。
秀兰整个人脱了力,手中的水壶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落在了床尾的被褥上。
阴差阳错。
荒唐透顶的阴差阳错。
老张头介绍的女人,马大姐介绍的宋老师,同一家茶楼,同一个二号桌,一件同样颜色的红呢子大衣,差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差,硬生生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像面团一样揉在了一起。
“那……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秀兰跌坐在旁边的方凳上,捂着脸抽泣,“我跟你聊了三个小时!我说纺织厂,我说我老伴,我说我闺女!你后来明知道不对,你为什么不问一句?!”
“我舍不得啊,秀兰!”
陈广德赤着脚下了床,脚趾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因为冷而微微蜷缩着,但他顾不上穿鞋。他走到秀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靠近,眼泪从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淌了下来。
“我六十了,秀兰。老伴脑溢血走了九年,儿子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过一次家。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住了九年啊!每天早晨起来,锅是凉的,炕是冷的,去菜市场买肉,买半斤人家摊主都嫌少不乐意切!老张头给我介绍过七八个,哪一个不是一坐下就问我有多少退休金、房子写谁的名字、以后生病了能不能不拖累人?昨天下午……我坐在那儿,听你说话,我这心里头……就跟枯了十年的老树浇了温水一样。”
陈广德吸了吸鼻子,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说话那么轻,那么软,你问我冷不冷,你替我擦桌子上的茶渍……秀兰,我好多年没被人当个人看过了。后来你聊得那么起劲,我好几次想说‘大妹子,我其实不姓宋,我叫陈广德,我是农机厂开货车退休的’,可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害怕啊!我怕我一把实话说出来,你站起来转身就走,这辈子我就再也碰不上这么能跟我说到一块儿去的人了!”
秀兰闭上眼睛,眼泪从指缝里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她恨眼前这个男人的懦弱和自私,恨他的虚荣和贪恋。可在这股恨意底下,却有一种同样深不见底的悲凉在撕咬着她的心。
她又何尝不是因为那点贪恋?
昨天下午,她贪恋对方倒的那杯热茶,贪恋对方听她诉苦时的那声叹息,贪恋冻雨里倾斜向她这一侧的黑伞,贪恋深夜里那个不再冰冷的怀抱。
如果昨天下午陈广德在一开始就老老实实说:“对不起大姐,你认错人了,我叫陈广德,是个退休货车司机,我相亲的对象还没来。”
她会坐下吗?
她不会。
她会尴尬地道歉,然后起身换到旁边的桌子,或者干脆走人。她这辈子谨小慎微,把规矩和脸面看得比天大,绝不可能跟一个陌生男人产生任何交集。
正是因为那个荒谬的误会,套上了一层“体面知性退休教师”的壳子,才卸下了她防备了半辈子的硬壳,让她放任自己在那场暴风雨的夜里,放纵了唯一一次。
可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清晨醒来,她像一个廉价的小丑,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前,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就已经跟人家把该办的不该办的事全办了。
“快递单上的陈建国……是谁?”秀兰擦干眼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陈广德身子一震,眼神有些躲闪:“是……是我儿子。”
“他人在哪儿?成家了吗?这房子到底是谁的?”秀兰冷冷地看着他,“陈广德,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要是再跟我吐半句假话,我今天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强奸!”
“别!千万别!秀兰,我说,我全说!”陈广德吓得扑通一声半跪在床沿上,脸色惨白,“房子是厂子当年的福利分房,后来房改,我花钱买下来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我儿子的名字!建国今年三十一了,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当小主管,还没结婚……他……他在外面欠了点网贷,前年回来逼着我把房产证抵押了二十万,每个月从我的退休金里扣两千二还贷款……”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秀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爪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退休货车司机。
房子有纠纷,还押着二十万网贷。
儿子三十一没成家,是个无底洞。
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扣掉两千二,还能剩几个子儿?
这就是昨晚搂着她、对她许诺“往后日子有我呢,咱们搭伙好好过”的男人!
“陈广德……”秀兰站起身,浑身发抖地指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真厉害啊。你拿我当什么了?当大善人?当免费保姆?还是当给你儿子擦屁股填窟窿的冤大头?!”
“不!不是的秀兰!”陈广德急得老泪纵横,一把抓住秀兰的呢子大衣下摆,苦苦哀求,“我没想图你的钱!真的!老张头跟我说那个相亲对象时,就说对方有自己的退休金,我当时就想,只要两个人能合得来,我苦点累点,我出去看大门、扫大街,我也能挣出咱俩的伙食费!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我要是存心骗你图你的钱,我天打雷劈,出门让车撞死!”
秀兰狠狠地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角。
那件平整干净的红呢子大衣,下摆已经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你起开。”秀兰面无表情地说。
陈广德瘫坐在地上,不敢再拦,只是仰着头,绝望地看着她。
秀兰走到玄关,弯下腰,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认真地系好自己的棉皮鞋带。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整张发烫发红的脸都遮在厚厚的毛线下面。
她拉开防盗门。
清晨刺骨的寒风呼的一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残存的一夜温存和沉闷。
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门都还紧闭着。
“秀兰……”陈广德扶着门框站起来,光着脚站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冻得发抖,声音低微得像蚊子哼,“我……我能再见你吗?或者……我给你赔个不是,我请你吃顿饭……”
秀兰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手搭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
她深吸了一口冬日清晨干冷的空气,那股凉气一直灌到肺叶深处,激得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陈广德,”秀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回去把你的门关好,把你的日子过好。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你也没见过我。”
说完,她没有再做任何停留,一步一步,踩着冰冷的水泥台阶,快步走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昨夜的冻雨在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味弥漫在刺骨的寒风里。赶着上班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几个拎着布口袋的老头老太太正慢吞吞地往菜市场的方向挪。
世界依旧热气腾腾,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秩序。
秀兰裹紧了大衣,把手缩进袖筒里,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是马大姐发来的微信语音。秀兰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劝她去跟那位真正的宋老师赔礼道歉,约个时间再见一面。
秀兰停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闪烁跳跃。
她拿出手机,没有点开语音,而是直接拉黑了马大姐,接着按熄了屏幕。
不找了。
什么退休老师,什么相濡以沫,什么搭伙过日子。
到了这个岁数,孤独是刻在骨头里的病,谁也治不好谁。两个在泥潭里挣扎的老人,妄图通过一场仓促的相亲、一个荒唐的夜晚去抓一根救命稻草,抓到手里的,往往不过是另一把更沉重、更扎手的烂泥。
秀兰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脚下的薄冰,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朝着自己那个冰冷、死寂,但至少干干净净、属于她一个人的两居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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