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点半。
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刚敲了一下半点。
卧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老赵正踮着脚尖往里走。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碗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今年七十了,背比前两年稍微驼了一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秋衣秋裤,脚上套着厚实的棉袜,生怕拖鞋底蹭着木地板发出声响。
“醒了?”
老赵见我动了一下。
赶紧放轻声音。
把瓷碗放在床头柜的隔热垫上。
“今儿你四十整寿,我特意去西门那家老字号给你端了碗酒酿圆子,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顺手把床头搭着的针织开衫披在肩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外面风大,天还没亮透呢。”
“人老了觉少,五点多就醒了。”
老赵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的电子血压计,
“来,先把袖带绑上,量完血压再吃东西。”
这是我们俩结婚八年来,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头一件事。
我把左胳膊伸过去。
老赵戴上他那副老花镜。
低着头仔细替我把尼龙搭扣粘好。
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左边的镜腿前两年摔断过一次,他舍不得花钱重新配,自己找了卷医用白胶布一圈一圈缠得结结实实,一直凑合戴到现在。
血压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袖带一点点收紧。
客厅里隐约传来楼下早点铺炸油条的滋啦声,还有环卫工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心跳六十八。”
老赵凑近屏幕眯着眼看清了数字。
紧绷的嘴角这才松开。
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得很,标准。”
“该你了,别又想糊弄过去。”
我接过袖带,反过来套在他瘦削的手腕上。
他的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青色的血管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机器停下来的时候。
屏幕上跳出“一百三十八。八十四”。
我皱了皱眉。
“高压又有点往上飘,昨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老赵嘿嘿干笑了两声。
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赶紧抬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没有没有,就是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多躺了会儿。你快吃你的酒酿圆子,再不吃坨了。”
我没再数落他。
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顺手从餐桌上的七天分装药盒里。
抠出一粒硝苯地平控释片和一粒阿司匹林肠溶片。
倒了半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老赵仰头把药吞下去。
接过温水咕嘟咕嘟喝干。
抹了抹嘴。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塞进我手里。
我捏了捏,沉甸甸的。
“这是干嘛?你工资卡不都在我这儿放着吗?”
“这是我前年帮老厂长改图纸,厂里返聘给的顾问费,我一直攒着没动。”
老赵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又带着几分讨好,
“整整两万块钱。你今天四十岁,中午跟老同学聚餐,吃完饭去商场逛逛,喜欢什么衣服首饰就买,别总舍不得花钱。”
我捏着那个边角已经磨毛的牛皮纸信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三十岁那年,我刚经历了一场狼狈的分手。
前男友比我大两岁,嘴上甜得像抹了蜜,实际上一分钱存款没有,还背着我在外面借网贷,最后卷了我攒的五万块钱跑得无影无踪。
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敢信男人的嘴了。
三十一岁时,我在老厂的财务室上班,认识了退休返聘做技术顾问的老赵。
那时候他老伴因病去世五年。
唯一的儿子在加拿大定居。
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老赵不会说半句漂亮话。
追我的时候。
笨拙得让人想笑。
冬天我家暖气片漏水。
他拎着工具箱爬五楼。
蹲在地上修了一下午。
手背冻得通红;我半夜急性肠胃炎发烧。
他穿反了毛衣打车送我去医院。
在急诊室走廊里守到天亮。
怀里揣着给我买的温小米粥。
三十二岁那年,我不顾家里亲戚的议论,嫁给了比我整整大三十岁的老赵。
结婚前一天,他把房产证、存折和退休工资卡全摆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
“小慧,我岁数大,给不了你年轻人的浪漫,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喘一天气,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八年,他确实做到了。
上午十点半,我换了身米白色的羊绒衫和半身裙,化了个淡妆,出门去赴老同学的局。
临走前,老赵站在玄关处,替我把围巾系好,又往我包里塞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和两颗薄荷糖。
“中午少喝点凉的,酒水能推就推,你胃寒。”
他站在门口叮嘱着,
“下午逛完街给我打个电话,我去小区门口接你,顺便把晚饭的菜买回来。”
“知道了,你在家歇着吧,中午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在电压力锅里,十二点自动跳保温,你盛出来就能喝。”
我冲他挥挥手,转身下了楼。
聚餐定在市中心一家环境清幽的本帮菜馆,来的都是大学时候一个宿舍的姐妹,刘芳和孙梅。
包厢里暖气足,三人一见面就热络地聊开了。
刘芳前两年刚离了婚。
自己开了家美容工作室。
烫着一头波浪卷。
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孙梅嫁了个同龄的公务员。
天天围着孩子和公婆转。
眼角眉梢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菜刚上齐,刘芳就举起果汁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周慧,祝咱大寿星四十岁生日快乐!说真的,咱仨里头就属你保养得最好,皮肤白里透红的,一点不像四十岁的人。”
“可不是嘛,哪像我,每天辅导完儿子写作业,气得肝疼,法令纹都能夹死蚊子了。”
孙梅叹了口气。
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碗里。
转头看着我笑道。
“还是周慧有福气,老赵退休金高,家里没婆婆挑刺,也没熊孩子折腾,天天把你当闺女宠。”
我笑着摆摆手。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过普通日子罢了。”
刘芳抿了一口柠檬水,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八卦。
“周慧,今天都是自家姐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家老赵今年七十了吧?”
“嗯,刚过完七十大寿。”
我点头。
“那你们俩平时在家里……”
刘芳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不是早就像父女俩、或者合租的病友搭子似的,连手都不怎么拉了?晚上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孙梅在旁边听见,赶紧拿胳膊肘捅了捅刘芳。
“你这人,大喜的日子瞎问什么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孙梅的眼睛却也亮晶晶地往我脸上瞟,显然好奇得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掩饰住脸上一瞬间的发烫。
笑着打了个哈哈。
“看你们俩操心的,人家都说四十如狼,到了我这个年纪,每天安安稳稳、睡个整觉比什么都强,哪还有那么多心思折腾。”
“拉倒吧你,别在这儿装清高了。”
刘芳撇撇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女人四十岁正是开花的时候,心里怎么可能没点念想?我跟你说,男人啊,不管七十还是十七,只要是男人,就得你主动去撩拨他。你要是天天穿着大棉袄大棉裤在他面前晃,时间长了,他真把你当老妈子或者大闺女供起来了!”
孙梅也在旁边帮腔。
“刘芳这话虽然糙,但理儿不糙。我家那位才四十二,每天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就刷短视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别说老赵都七十了。”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临走时刘芳和孙梅还一人送了我一支大牌口红。
可出了餐馆的门,午后的冷风一吹,刘芳刚才那几句话,却像长了钩子一样,死死挂在了我心头。
合租的病友搭子。
这句话越想越刺耳。
我站在商场一楼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四十岁的年纪,眼角确实有了几道细纹,腰腹也比二十多岁时圆润了一些,但常年规律作息加上心宽,皮肤依旧白净紧致,身材前凸后翘,走在街上依然有年轻小伙子回头看。
可回到家里呢?
我每天早晨盯着老赵量血压、吞降压药;中午炖烂糊的冬瓜排骨,怕他牙口不好嚼不动;晚上睡前烧热水给他泡脚,揉他发凉的膝盖。
他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欢喜、局促,变成了如今的依赖和踏实。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四十岁的女人,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不甘心的。
我也想被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二十四小时尽职尽责的护工。
鬼使神差地。
我坐扶梯上了三楼的女装区。
在一家专卖真丝和莫代尔家居服的精品店门口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吊带睡裙。
细细的两根肩带,领口是微深的V字形,裙摆刚到大腿一半的位置,边缘缀着一圈精致的同色系蕾丝,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导购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见我盯着橱窗看。
热情地迎上来。
“姐,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的新款,进口莫代尔面料,贴身穿跟第二层皮肤一样舒服。您皮肤这么白,穿这个酒红色肯定特别衬肤色,要不要进试衣间试试?”
我犹豫了半分钟,摸了摸包里老赵早上塞给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咬了咬牙。
“拿件M码的,我试试。”
试衣间的灯光很亮,我脱掉身上厚实的羊绒衫和半身裙,换上了那件酒红色的睡裙。
凉丝丝的布料顺着肩膀滑下来。
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
勾勒出成熟的腰臀曲线。
镜子里的女人,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长发散在胸前,突然有了几分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妩媚。
我脸颊微微发烫,赶紧把衣服换下来,刷卡付了三百八十块钱。
走出商场时。
我特意拐进旁边的生鲜超市。
买了两斤排骨、一颗大白菜和一盒老赵爱吃的豆腐。
把装着睡裙的精致纸袋。
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购物袋最底下。
下午四点半,我拎着菜回到家。
老赵正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的小藤椅上,低着头用镊子仔细地挑拣着绿豆里的坏豆子。
听见开门声。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颤巍巍地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重不重?早知道我就下楼接你去了。”
他把袋子拎进厨房,一边往外拿菜一边念叨,
“今儿午饭吃得好不好?没喝酒吧?”
“没喝,就喝了点鲜榨玉米汁。”
我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你歇着去吧,晚饭我来做,给你做个白菜炖豆腐,再清蒸条鲈鱼。”
晚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
老赵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把刺剔干净,放进我碗里。
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递给他,提醒他吹凉了再喝。
晚上九点整,厨房收拾利索了。
老赵搬出那个深棕色的杉木泡脚桶。
往里头倒了热水。
又拧开红花油的瓶盖。
滴了几滴进去。
客厅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红花油味,混着茶几上刚煮好的苹果黄芪水香气。
他坐在那张深棕色的旧皮沙发上泡脚。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抗战剧。
声音开得很大。
枪炮声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微微发颤。
他却没看电视。
正低着头。
用右手食指一寸一寸地划着手机屏幕。
看关于退休金调整的公众号文章。
我借口洗漱,走进卧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我站在洗漱台前。
仔仔细细地往胳膊、肩膀和小腿上涂抹带着淡淡樱花香味的身体乳。
镜子里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散发着温热的水汽。
我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把下午买回来的那个纸袋拿出来。
拆掉吊牌。
用温水快速过了一遍。
再用吹风机彻底吹干。
深吸了一口气,我脱掉身上那套洗得发软的纯棉家居服,把那件酒红色的吊带睡裙套在了身上。
凉滑的布料贴着皮肤,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比三十岁那年相亲还要紧张。
我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都老夫老妻八年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把头发用鲨鱼夹随手挽在脑后,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的吸顶灯亮堂堂的,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趟,我手里拎着刚换下来的干毛巾,装作要去阳台晾晒。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
没有走宽敞的走廊。
而是挑了茶几和沙发之间那条窄道穿过去。
走过老赵面前时,酒红色的裙摆轻轻晃动,衣角几乎擦到了他泡在木桶里的膝盖。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红花油味,甚至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走到阳台推拉门前。
我把毛巾挂上晾衣架。
又故意转过身。
弯下腰去摆弄地上那两双歪斜的拖鞋。
在明亮的灯光下特意多停了五六秒。
身后只有电视里激昂的台词声,和木桶里水花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心里一阵发紧。
以为他终于看见了。
刚要直起身子。
就听见身后传来老赵瓮声瓮气的声音。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嘟囔了一句。
“小慧,阳台那扇推拉窗的密封条老化了,缝隙有点大。明儿一早我去五金店买卷新的粘上,夜里穿堂风吹进来,你腿脚受不住。”
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一只拖鞋。
一时间哭笑不得。
心里那股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我把拖鞋往地上一放,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卧室。
靠在卧室门板上缓了半分钟,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反而被彻底勾了起来。
我心想,老赵这眼睛怕不是老花得越来越厉害了,刚才走那么快,兴许他真没看清。
我抬手把脑后的鲨鱼夹摘下来。
用力甩了甩头。
让刚吹干的乌黑长发顺着肩膀散落下来。
遮住了一半锁骨。
接着,我端起梳妆台上的空玻璃杯,再次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往阳台走,而是径直走到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下。
那盏落地灯是暖黄色的光源。
我站在灯光正下方。
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暖黄色的光线直直打在我身上,酒红色的吊带睡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裸露在外的肩膀、胳膊和两条小腿白得晃眼。
倒完水,我没急着走,端着杯子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故意轻轻咳了一声。
老赵正划拉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透过那副缠着医用白胶布的老花镜往上看过来。
视线先是落在我光着踩在木地板上的脚踝上,接着顺着酒红色的裙摆一点点往上移,最后停在我露在外面的肩膀和低低的领口上。
那一瞬间,老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和深法令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连带着耳朵根和脖子都泛起一层暗红。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眼神慌乱地往旁边躲,根本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下一秒,他顾不上双脚还泡在热水里,慌里慌张地伸长胳膊往沙发靠背上一捞,抓起那件他平时穿的深灰色粗线开衫,连带着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把脚下的杉木脚盆踢翻,水花哗啦一声溅了一地。
“你这人,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
老赵的声音都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变调的沙哑。
他光着湿漉漉的脚踩在拖鞋上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厚重的灰毛衣往我肩膀上披,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扯着衣襟,一粒一粒地扣着纽扣,非要把我从脖子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
“前两天刚下了场秋雨,夜里地板多凉啊!寒气顺着脚底板往肩膀缝里钻,你现在刚四十岁觉得火力壮,等到了我这岁数,骨头缝里酸起来要命!”
他低着头,手指因为紧张还有些微微发抖,扣了两次才把第二颗扣子对准扣眼。
我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宽大厚重、带着淡淡樟脑丸味的旧毛衣。
再看看他紧张得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的样子。
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鼻尖却莫名地酸了一下。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
我今年四十岁了。
特意挑了件吊带睡衣。
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
图的是什么。
成年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结果折腾了半天,换来的是一顿关于风湿骨痛的说教。
我没把毛衣脱下来。
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半真半假地笑了笑。
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老赵,我都穿成这样在你面前走两趟了,你就光惦记着我骨头缝疼?”
老赵扣纽扣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枪炮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六秒。
脸上的慌乱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藏不住的无力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啪”地一声把电视关了。
然后坐回沙发边上。
伸手拉着我的手腕。
让我挨着他坐下。
他的手掌很干燥,掌心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厚厚老茧,温度却很高,紧紧包着我有些发凉的手背。
“小慧,我七十了,不是瞎子,也不是木头人。”
老赵低着头。
看着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声音放得很低。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沉重。
“刚才你第一趟走过去的时候,我眼角余光就瞥见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连头都不抬,还跟我说什么阳台密封条?”
老赵苦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胸口。
“你不知道,你刚才从我面前走过去那一瞬间,我心里跳得厉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胸口一下子就发闷。我怕血压瞬间窜上来,这才故意低着头看手机缓劲儿的,随便找个话茬岔开注意力。”
我呆住了,转过头仔细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鬓角的白发有些凌乱,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我不是不想,也不是不稀罕你。”
老赵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着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愧疚,
“我是怕。我这把老骨头,我自己心里有数。早上起来膝盖咔咔响,吃块瘦肉得在嘴里嚼半天,夜里起夜两回,降压药一天不敢断。”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小慧,我今年七十了,血管脆,心脏也经不起大起大落的折腾。真要是哪天一时糊涂,折腾出个好歹,往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一躺,受罪的是你,花钱操心的也是你。”
我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赵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我理了理滑到脸颊边的头发,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微微有些发抖。
“更何况,我比你大整整三十岁。我每天早上睁开眼,心里就在偷偷算日子。我就怕哪天我走在前面,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
“所以这些年,我宁愿自己像个老古董一样守着你,天天盯着你按时吃饭、别受凉、别累着,让你每天顺顺当当、健健康康的,我心里才觉得踏实,才觉得没辜负你当年嫁给我的这份情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音。
白天在饭桌上被刘芳她们挑起的那点攀比、委屈和不甘。
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
忽然就散得干干净净。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原来他不是不懂。
也不是把我当成了免费的保姆。
更不是对我失去了新鲜感。
他只是用他这个年纪唯一能给出的方式,用他全部的克制和清醒,笨拙地护着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
不想让他看见。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抵在他穿着秋衣的肩膀上,双手把那件宽大的灰毛衣往身上拢了拢。
隔着薄薄的棉布,我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略显缓慢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红花油味和淡淡的肥皂香,心里突然觉得无比安稳。
“对不起啊老赵,今天中午跟老同学吃饭,听她们瞎起哄,我脑子一热,净想些有的没的。”
我闷声闷气地说道。
老赵伸出胳膊。
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我的后背。
“傻丫头,道什么歉。你今年才四十岁,爱美、想穿好看衣服,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件睡裙颜色真好看,衬得你跟仙女似的,以后在卧室里穿,关好窗户,开着空调,穿给我一个人看,行不行?”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都七十岁的人了,还学会油嘴滑舌了。”
“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
老赵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刚才的局促和沉重一扫而空。
靠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桶。
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身。
“行了,水都凉透了,再泡该着凉了。”
我弯腰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杉木脚盆往卫生间走,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赶紧把袜子穿上,我把这身换了,一会儿给你把明早要吃的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明儿早上别起那么早去买早点了,我在家给你煮南瓜小米粥。”
老赵坐在沙发上。
推了推那副缠着白胶布的老花镜。
咧开嘴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哎,好,都听你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