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合同上顿了一下,售楼部的圆珠笔有点漏墨,蹭了我右手小指外侧一道蓝印子。张恒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椅背上,说辛苦你了宝宝。他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羽绒服,是我去年双十一给他买的,三百四十九块,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亮。销售小周把厚厚一摞材料收走,说姐你留一份,回去慢慢看。我翻了翻,翻到贷款那一页,看到月供二万六千块,分二十五年还。
那天是十二月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签字前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外卖平台的推送,说您有一张五块钱无门槛券今天到期。我没理会。张恒说这个门面买到就是赚到,说这一片马上要通地铁,说他表哥在这旁边开奶茶店一个月流水十几万。他说得特别快,快到我都没来得及问他首付哪来的。
他说他爸出十五万,剩下的他来想办法。
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零首付,开发商那边搞活动,首付可以分期,第一笔就交两万六。那两万六还是我出的。
我出了两万六。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攒了小半年。转账的时候我备注写的是“门面首付”,张恒还笑我,说咱俩还分这么清。
签完字出来,外面刮风,我拉链没拉好,他伸手帮我拉上去,动作还是那个动作,手指头蹭到我下巴一下。然后他说,宝宝我们算了吧。
我以为他说算了是说不吃晚饭了。我说那回家随便煮点面。他站住了,说不是,我是说我们分手吧。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分手吧,想了好几个月了。
风挺大,我耳朵根子一下凉了。我说张恒你刚刚让我签了一百八十平的门面。
他说那个你不用担心,后面我姐会处理,月供不用你管。
他姐姐张霞第二天下午来的,拎了一兜砂糖橘,放在我家门口鞋柜边上,没换鞋,就站在玄关那块瓷砖上。她说小田啊,这事是恒恒不对,我骂过他了。她说你别太往心里去。她说那个贷款呢,从下个月开始我来还,我把话放这了,绝不让你掏一分。
我让她进来坐,她说不坐了,还要去接孩子。她走下三楼,在单元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里的车钥匙,说多谢弟妹啊,雷厉风行的,签得痛快。
我关上门,看见那兜砂糖橘的塑料袋上有个价签,十九块九,打折的。
我妈是第三天知道的。我从医院下夜班回家,她就坐在我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不知道怎么翻到了我朋友圈,那条就一句话——从今天起背二百六十万贷款。我妈说你疯了吧你跟他还没领证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搓膝盖,搓得那条黑裤子的布料都快起球了。
我说妈你先别急,他姐说她来还。
我妈看着他姐那两个字,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她说,人家嘴上说还,和银行账上扣,是两码事。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拖到第十一天,银行短信来了,扣款失败,余额不足。我截图发给张霞,她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说姐,这个月的月供。她第二天早上回了六个字:我这两天凑凑。
我等到月底,也没凑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门面的所有合同都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翻。租约是签了的,租给一家做卤味的,一年八万二,一个季度付一次。第一笔租金打到了开发商的监管账户,因为首付分期没交齐,这笔钱动不了。我打电话给卤味老板,他说妹子我钱都交了,你什么时候给我钥匙。我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开始查那个门面的底细。我托了在房产中介干过的表妹帮我拉了一下备案信息。她拉完给我打电话,说姐,这个铺子前面已经转过三手了,第一手是个做培训的,黄了第二手做美容的,也黄了第三手就是开发商自己回笼资金,挂出来卖。她说这铺子位置是还行,但那条街的人流量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多,你晚上七点以后去看看就知道了。我真去了,十二月十九号晚上七点十分,我在那个铺子对面站了四十分钟,走过去的人一共十一个,其中五个是遛狗的,两个是在等公交的。铺子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有一摊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被踩得扁扁的,黑黑的。
我又查了张恒。这回查得深了。他去年五月从原来那家公司离职,之后就没正经上过班。他朋友偷偷告诉我,他在外面欠了牌账,不多不少,七万多。他姐张霞在街道办下面一个劳务公司做派遣工,一个月四千二,她老公在开网约车,两口子住的是她公婆留下的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家里两个孩子。她拿什么替我还一个月两万六。
我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我想起签合同那天,销售小周递材料给我的时候,张恒的手在底下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小周看了他一眼。我当时以为那是催她快点。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不太对。
我约张霞出来谈,在她单位楼下的蜜雪冰城,两杯柠檬水,我买的单,十二块。我说姐,月供的事不能再拖了。她把吸管纸套撕成一小截一小截的,说小田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我说姐你实话告诉我,张恒到底知不知道这铺子会烂在手里。张霞把纸套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
她说,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名字是你签的。
我说那你们当初让我签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这样。
她不说话了,低头喝柠檬水,喝了两口,说,小田,恒恒是我弟弟,我总不能看他去死。
这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去了一趟开发商那边,找到当时办手续的经理,姓吕,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我说吕经理,这个首付分期的事当时说得挺好的,现在租金又动不了,我能不能退。吕经理笑了一下,说田女士,合同二十六页,您翻到第十九页,第六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写着,首付分期期间开发商有权监管租金,分期还清后解冻。他说您签的时候没看吗。
我看了。签的时候小周把那一页翻过去得特别快,说都是格式合同,大家都这么签。
我又去找了律师。律师是个女的,比我大几岁,姓钱,听了半天,说你这个情况不算诈骗,因为没有虚构事实,合同是真的,房子是真的,贷款也是真的。她说唯一能说的是如果有证据证明对方跟你谈恋爱就是为了让你背贷款,那可能算欺诈,但你怎么证明他谈恋爱就是为了这个。她说你俩在一起多久了。我说一年零两个月。她说他有没有给你花过什么大钱。我想了想,就那个三百四十九块的羽绒服是我给他买的,他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双二百八的运动鞋,还是赶上双十一活动价,用他自己花呗付的。
钱律师把笔盖盖上,说很难。
我那几天上班老走神。给一个老爷子扎针,扎进去了没回血,老爷子说话带点唐山口音,说丫头你手哆嗦啥,对象黄了?我说没黄,背了二百万饥荒。老爷子说那还不如黄了呢。他闺女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又补了一句,说丫头你别愁,人这辈子谁还不踩两脚狗屎。
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但那几天我连宽慰都接不住。
有天中午在医院食堂,我端着盘子刚坐下,同事小赵坐过来,说她表姐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她表姐处了个对象,说是给她盘个奶茶店,让她去办营业执照,法人写她的名。店开了四个月亏了,男的跑了,税务上欠了八万多,都是她表姐在补。小赵说姐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不,那男的后来跟别人结婚了,婚礼上还发朋友圈说感谢老婆陪他从零开始。小赵说从零开始,他那个零是他前女友的血汗钱。
另一个同事小刘听见了,说她家邻居更绝,老太太七十了,被小伙子哄着拿房子抵押了四十万去投资,说是能分多少多少红。后来钱回不来,老太太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在楼道里跟他妈说了一句话,说妈你这是图啥呢。老太太就坐台阶上哭,说他说他拿我当亲妈待。
食堂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勺子碰在餐盘上,叮叮当当的,特别清楚。
我开始留意张恒的动静。他朋友圈把我屏蔽了,但我有个小号,是以前帮他砍拼多多的时候加的,没删。他十二月二十四号发了一条,平安夜,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万豪酒店,照片是一桌菜,桌对面露出一截女的的袖子,粉色的,毛茸茸的。配文是“ merry christmas”。我盯着那截袖子看了很久。我有一条围巾也是粉色的,去年买的,四十五块,地摊上淘的。
我没去质问他。质问了又能怎么样。
一月五号,我收到法院的短信,说有个案子,点开一看是开发商起诉了,要求解除合同,没收两万六定金,还要我赔一笔违约金,因为首付分期没按时交。我算了一下,两万六没了,违约金一万八,加上之前交的杂七杂八的费用,我半年工资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着。
我把短信转给张霞。她过了两个小时回过来,说小田,我这边实在凑不上了,我把恒恒叫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那天晚上在我家,张恒来了,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进门没看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我写的欠条,两万六我先欠着,后面慢慢还。我说那月供呢。他说月供你找开发商协商吧,我是真没办法。
我说张恒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他说田甜我跟你说实话,我之前欠了钱,那边催得紧,我姐说你手里有积蓄,人也实诚,先把这个铺子接下来,回头把租金套出来能解我的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我家的地板砖,我那块砖上有一道裂缝,从茶几腿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
我说所以从头到尾你就是在算计我。
他终于抬起头,说算计这个词太难听了,我是想咱们俩能一起扛过去。
我说咱们俩。你平安夜跟谁过的。
他脸一下就白了。
张霞在旁边打圆场,说小田,男人嘛,犯糊涂的时候也有,你看他欠条都写了。
我笑了一下。我说姐,你也别劝了,你那句多谢弟妹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她脸上挂不住了,拎起包站起来,说那你们聊,我先走,孩子还在家写作业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小田,你也不亏,好歹有个铺子在那,跑不了。
门关上以后,张恒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田甜,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别人一说你就信。
我说嗯,是,我太好说话了。
我没再跟他吵。我让他把欠条留下,走了。
那之后我跑了三趟开发商那边,两趟住建局,一趟银行。银行信贷员是个小伙子,听完以后说姐你这情况我们真没办法,合同签的是你,贷款人是你,征信上写的是你。他说你要是不还,逾期上了征信,以后你买房买车都受影响。我说我不买房。他说那你坐高铁飞机也没啥影响,就是别欠太久,积多了他们会起诉。
我听明白了,这个雷,我抱也得抱,不抱也得抱。
钱律师后来给我出了个主意,说你可以去跟开发商谈,让他们把违约金的数降一降,然后你再转手把铺子挂出去,亏是肯定亏的,能少亏一点是一点。她说你那个卤味租约其实是个筹码,铺子带租约卖,总比空着强。
我就按她说的去谈了。来来回回磨了二十多天,开发商那边终于松口,违约金从一万八降到六千,定金不退,首付分期的合同解除,铺子重新上架。卤味老板听说我要转手,跑来找我,说妹子你要卖多少钱,我直接盘下来行不行。他开价六十万。我买的时候是八十二万。
我算了算,两万六加上六千加上之前交的评估费、手续费、杂七杂八,我总共亏了三万七千多。卤味老板说他可以先把定金给我,后面分两次付清。他交定金那天给我转了五万,备注写的是“买铺定金,谁也不许反悔”。我看见那个备注笑了半天,心想这回是谁也不许反悔了。
手续办完那天是三月中旬,倒春寒,我又穿上了那件灰蓝色的薄羽绒服,袖口的磨损又大了一点。我从政务大厅出来,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十块钱一个,我买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我站在台阶上吃红薯的时候,手机响了,张霞打来的,问我铺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卖了。
她停了两秒,说那钱呢。
我说钱还贷款了,还剩点亏掉的钱,要不你替张恒把欠条上的两万六先还我。
她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说张恒去南方了,具体哪个城市不知道,有人说在东莞,有人说在佛山。他走之前把他妈存折上的两万块取走了,他妈气得住了三天院。张霞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有些人就是来讨债的,配了一张图,是医院病房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桶盖上凝着一层水汽。
我没删她,也没拉黑。我就放着。
前几天我妈来给我送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用那个铝饭盒装着,外面裹了一层毛巾。她坐在沙发上看了我半天,说闺女你瘦了。我说瘦点好看。她说那个事就算过去了?我说过去了。她说你以后还处不处对象了。我说处啊,怎么不处,就是下回再有人让我签字,我得先翻到第十九页看看。
我妈没听懂第十九页什么意思,但她看我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说,你爸让我带句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找那号人就行了。
我说嗯,不找了。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又直起腰来,说,你那个铺子,最后到底亏了多少。
我说三万七。
她啧了一声,说三万七买个明白,不贵。拎着空饭盒下楼了。我站在窗户那看她走到小区门口,在水果摊前面停了一下,没买,又往前走了。门口那辆卖砂糖橘的三轮车还在,喇叭里循环放着一句“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不签那个字,今天是不是就全都不一样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人,嘴上说着为你好,一步一步把你往坑里带,最后你还挑不出他什么大错。遇到这种事,你们是会像我一样认栽止损,还是跟他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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