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玉芳,今年五十四,湖北孝感人,我儿子叫柳一鸣,今年二十五——我得说“今年”,因为到十月二十六号,他永远停在二十五了。标题那句话,是我在灵堂后头听见一个来吊唁的年轻人小声念的新闻式的话,他们公司的小同事们来看他,翻着手机里类似的报道,说一句,哭一场。今天我把这篇文章写出来,是想替我的儿子,把他没来得及讲完的话讲完;也是想替天下当妈的,把“来不及”这三个字,掰开了给你们看看里头是什么。
一鸣这孩子,从小到大,是那种“不让人操心”的孩子。读书不用催,考上了武汉的大学,学的机电,毕业进了开发区一家做新能源设备的厂子,当了设备工程师。他爸在镇上做木匠,腰早就不行了,我种着几亩地,家里的底子,供他念完大学,已经是两代人的力气。一鸣参加工作三年,每个月工资到手,先给我转两千,他自己留的那份,省到什么程度——他工友后来告诉我,小伙子手机屏碎了一年多,贴张膜接着用;宿舍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是他用来“学习画图”的。今年九月,他忽然跟我说:妈,我国庆想出去玩一趟。我说去哪?他说上海。我心里还纳闷:这孩子从出门念书起,放假不是加班就是窝宿舍,怎么忽然要旅游了?他说:妈,我攒了点钱,想去看看大上海,看看黄浦江,我再不去,怕以后……他话说一半,笑了笑,说怕以后忙。国庆节,他去了上海,五天。回来那天是十月六号,他拎着大包小包进门,人晒黑了点,精神看着还好,就是眼底下有点青。他给他爸带了台剃须刀,给我带了条真丝围巾,上海的,跟我说:妈,你在短视频上看人家围这个,看了好几回。在家吃了两顿饭,七号一早回厂里上班。十月二十四号夜里,厂里宿舍,他睡下了,再没醒来。工友早上七点叫他上班,叫不应。抢救、法医、鉴定——结论是心源性的猝死,医生跟我们的原话:从心脏的情况看,可能是病毒性心肌炎发展出来的病变——这种病,年轻人里不罕见,前兆常常像“感冒、乏力、胸闷”,休息不好、硬扛,最要命。
我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不写了,写不出来。我要写的是标题里那张纸。处理孩子遗物的时候,工友们帮着把他宿舍的东西装箱搬回来,五个纸箱。十一月头上,我在他房间一件一件整理,整理到第三箱,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爸妈收。我的手到今天还能想起那一瞬间的抖。信封里,是一张纸——就是标题说的那张——纸上是他一笔一划的字,顶头四个字:一鸣清单。我念给你们听,一个字不改。第一条:替爸还账。底下一行小字:爸2019年给人做活摔了腰,跟二叔借了四万八,2021年跟信用社借了三万,我算了,按我现在的攒法,2027年能还清,到那时候,爸就轻省了——已还:六万三。(我后来去银行打了他三年的流水,一分不差,他瞒着我们,一笔一笔在还。我们当爹妈的,居然不知道自己家里的债,儿子已经还了一大半。)第二条:给妈换洗衣机。妈那个双缸的用了十四年,甩干桶一响,我在村口都听得见。双十一买,看好了,一千六。——已下单。第三条:带爸妈看海。爸妈一辈子没见过海。等我2027年还完账,带二老去一趟青岛,坐高铁,住一晚海景房。妈爱看人家围丝巾,到时候叫她在海边想围几条围几条。第四条:拍一张全家福。爸妈的结婚照都黄了,我们仨连一张正经合影都没有,2027年,一起办。第五条,最后一条,字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没底气:最近总觉得累,爬楼梯心口发闷,想着是不是加班多了。等这阵忙完,去汉口的大医院查一下心脏——要是查出来啥大毛病,就先瞒着爸妈,把清单前三条办完再治病。不要紧的,年轻,扛得住。
就是这张纸。我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在那张纸跟前了。你们泪崩的那个点,我知道在哪——在最后那一条。“想着是不是加班多了”“等这阵忙完”“扛得住”。我的儿子,把病痛排在了还账、洗衣机、看海、全家福的后头;他把爸妈的晚年,排在了一条“去汉口查心脏”的前面。后来我把这张纸拿给他厂里陪我们办后事的组长看,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我们家院子里背过身去,半天没回过来。他跟我说:阿姨,一鸣这两个月,主动报了两个通宵的设备抢修,我们劝他回去,他说“我年轻,扛得住”——跟纸上写的是同一句话。医生后来也跟我讲过几句我必须写下来的话,因为我知道看我这篇的,有很多跟一鸣一样年纪、一样“扛得住”的年轻人,和一样“不想拖累孩子”的爹妈。医生说:病毒性心肌炎和很多心脏的毛病,最会挑年轻人下手,因为它伪装成感冒——感冒后一两周,乏力、胸闷、心慌、爬楼喘,年轻人一律当成“累的”,扛一扛、加个班、熬个通宵,就是往悬崖边上走;感冒刚好那阵,剧烈运动、熬夜、喝酒,都是重忌。他说他每年都会遇到几个二十五六岁的,几乎每一个,都有过“最近总觉得累”的阶段——这句话,是身体在敲门。他要我一定写上:年轻人反复胸闷心慌,别扛,去查个心电图,几十块钱的事;连续熬夜之后的不对劲,更不能扛。我把这段话原样放这儿,是我这个当妈的,能替一鸣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没来得及去做的那个“检查”,我替他喊出来:谁家孩子最近老说累、说胸口闷,逼他去,绑也要绑去医院。
后头的事,我还得写一点,不然这故事只有塌,没有立。我们拿着那张清单,找了二叔、找了信用社,把他记账本上剩下的欠款理清——他爸要把厂里给的抚恤全填进去,我拦了。我跟老头子说:前三条是他排好的班,第四条,得我们替他站完。双十一那天,我收了儿子给我买的那台洗衣机(我从来没跟人讲过那是我儿子订的,快递单上的名字,是“柳一鸣”,我签收的时候,签的是他的名字,替他收的货)。洗衣机的甩干桶,安安静静的,不响。我第一次用它,洗的是他带回来那几件换洗衣裳,我把脸埋在他那件外套里,坐了一下午。腊月里,我们老两口坐高铁去了青岛,我不好,坐不了久站),海风把他两个眼睛吹得通红。海景房住了一晚,我半夜醒,老头子也没睡,我们俩听着海,谁也没说话。回来路上,他爸忽然说:玉芳,一鸣那清单上第四条,是全家福。我们在青岛海边,请人拍了一张——我把他那张“一鸣清单”的照片,还有他宿舍里那张工作证的照片,带在身上,摄影师把三个人的照片合在了一起。相框如今摆在堂屋正中间,照片上,一鸣穿着工装,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底下,我压了一样东西:他的记事本,翻开的那页是2027年的一行字——“带爸妈来青岛,住海景房,全家福,还完账,轻省。”如今账清了,海看了,相照了,班,我替他站完了。剩下最后一条半,我替他立了个新的:他那五万多的抚恤金和没花完的存款,我捐了两万给武汉一家做心肌炎科普的公益项目,落款写的是“柳一鸣家属”,钱不多,就当是替他去那趟“汉口的大医院”——他没查成的那个心脏,往后要是能拦住别的孩子别扛,也算他这二十五年,又多管了一件闲事。一鸣,妈的文章写完了。妈最后跟你说一句你清单上没写的:下辈子,别把爸妈排前头,先把自己排前头——你倒下那天才二十五,妈这才知道,你说的“轻省”,是要一家人都好好的,才叫轻省。妈如今照你清单过日子,一条一条,替你活着。你在那边,也照着办:累了就歇,别扛。听见没,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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