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四十三,在城西一家汽配城开了十二年修车铺。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地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渍。他每天穿深蓝色工装,手上老茧厚得能刮下一层皮。
老婆叫秀娥,比他小三岁,在隔壁菜市场卖干货。两人结婚十八年,有个儿子在读职高。日子过得像拧螺丝,一圈一圈,拧紧了也锈住了。
老周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闷。话少,回家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秀娥跟他说话,他嗯啊两声算是回应。秀娥起初还能忍,后来儿子上了初中,家里开销大了,话也多了,老周还是那样,她就烦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秀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扒饭:"听着呢。"
"听着呢?我问你什么了?"
"问……儿子学费的事。"
秀娥气得笑出来:"我问的是你妈下礼拜来住的事!"
老周不吭声了。他妈和秀娥之间那点事,他夹在中间,最好的策略就是装死。
他妈今年七十一,年轻时是生产队的铁姑娘,脾气硬,嗓门大,说话不留情面。秀娥刚进门那几年,婆媳关系还算凑合,后来因为带孩子的事,结下了梁子。老太太嫌秀娥不会带孩子,秀娥嫌老太太管太多。老周两头劝,两头不讨好,最后索性谁也不劝,回家就沉默。
沉默久了,秀娥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去年冬天。儿子周小磊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门牙打掉一颗,赔了八千块。老周当时在外地进货,秀娥一个人去学校处理的。回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哭,老周回来问了一句"咋了",秀娥把事情一说,老周就说:"赔了就赔了,还能咋办。"
秀娥盯着他:"你就这反应?"
"那你要我怎样,去打那个家长一顿?"
"我不是要你打架!我是觉得这个家出了事,你永远不在!"
老周被说得有点恼:"我不在?我天天在外面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你跑你的,跟我们母子有什么关系?你心里有这个家吗?"
"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行,我不讲道理。"
那天晚上两人吵到半夜,最后秀娥摔了卧室门,老周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宿。
从那以后,家里像结了一层冰。秀娥不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凑上去。吃饭各吃各的,有时候老周干脆在铺子里对付一口。儿子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越来越沉默。
今年开春,秀娥的干货铺子生意不好,隔壁新开了家超市,品类全,价格还低。她每天守在摊子前,看着客人往超市走,心里发慌。回家跟老周商量,想进点新货,搞点花样,需要两万块钱周转。
老周想了想说:"两万块不是小数,你确定能回本?"
秀娥说:"不试怎么知道。"
老周说:"铺子那边刚进了一批轮胎,钱压在里面了,暂时拿不出来。"
秀娥说:"你那铺子永远在压钱,永远拿不出来。"
老周说:"那你说怎么办?"
秀娥说:"我问你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
两人又僵住了。
秀娥后来自己找她姐借了一万五,又从自己的积蓄里掏了五千,进了些新货。生意确实好了一点,但利润薄,回本慢。她心里对老周那股气,一直没消。
转折发生在六月份。
老周的铺子出了事。一个客户把车放那儿修,修好了取走,结果第二天在高速上出了事故,刹车失灵。人没大事,但车撞得不轻。客户咬定是老周修车的问题,要赔八万。老周拿不出修车记录,因为那辆车是老客户介绍的,没走正规流程,没签单。
对方报了警,也找了律师。老周那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晚上睡不着,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
秀娥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开始每天给他留饭,热在锅里。老周半夜饿了,起来吃,发现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别抽太多,胃受不了。"
老周捏着那张纸条,坐在厨房的灯下,看了很久。
最后事情解决了,不是赔八万,而是请了个第三方检测,证明刹车问题不是老周修的,是车辆本身老化。对方撤了案,老周赔了三千块误工费了事。
但那十几天,老周瘦了十斤。
事情过去后,有天晚上,秀娥在厨房洗碗,老周走进去,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那两万块钱,我下个月给你。"
秀娥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谁要你的钱。"
"你进的货,我应该出的。"
"你不是拿不出来吗。"
"轮胎卖了两套,回了一点。"
秀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周转。"
老周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走过去,接过秀娥手里的碗,说:"我来洗。"
秀娥愣了一下,没抢回来。
从那以后,老周开始学着说话。不是一下子变得话多,而是会主动问一句"今天生意咋样",会在秀娥收摊回来时递一杯热水,会在周末说"我陪你去进货"。
变化不大,但秀娥感觉到了。
七月中旬,老周他妈打电话说要来住一阵,因为老房子漏雨,要等修。老周接完电话,没像以前那样装死,而是跟秀娥商量:"我妈来住两周,房子修好就走。你看看行不行?"
秀娥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都答应了还问我。"
"没答应,想先跟你说。"
秀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说:"来了就来了,我把小磊那屋收拾出来。"
老周松了口气。
老太太来了以后,果然还是那个脾气。第一天就嫌秀娥做饭咸了,第二天嫌家里不干净,第三天跟小磊说"你妈就是太强势,你爸才不说话"。
小磊把这话学给秀娥听,秀娥气得脸都白了。
老周那天晚上跟老太太谈了一次。他没吵,也没凶,就是坐在她床边,说:"妈,秀娥这些年不容易。我这个人不中用,家里全靠她撑着。你要是觉得她哪里不好,跟我说,别当着孩子面讲。"
老太太愣了,半天才说:"我就是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没恶意。但她会往心里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吃饭时,主动给秀娥夹了一筷子菜,说:"盐放少了,正好。"
秀娥没吭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周后老太太走了。走之前,秀娥给她装了一袋干货,说:"拿着,自己做饭用。"
老太太接了,说:"下次少放点盐。"
秀娥"噗"地笑出来。
八月,秀娥的干货铺子进了新品种,卖得不错。老周那边生意也稳了。有天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乘凉,秀娥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周说:"哪样?"
"现在这样。"
老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以前觉得,日子嘛,过就行了。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秀娥看着远处路灯,没接话。
老周又说:"我妈走那天,我跟她聊了。她说我爸在世的时候,也这样,不说话,闷着。后来她爸走了,她才后悔,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秀娥的眼圈有点红,但没让老周看见。
"所以,"老周说,"我想多说两句。"
秀娥"嗯"了一声。
秋天的时候,小磊职高毕业,找了个工作,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老周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悄悄去那家厂子看了一圈,回来跟秀娥说:"还行,师傅看着靠谱。"
秀娥说:"儿子的事,你别管太多。"
老周说:"我就看了一眼。"
秀娥说:"看一眼也是管。"
老周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惊不喜,不吵不闹。老周还是话不多,但会在秀娥累了的时候倒杯水,会在周末陪她去进货,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煮粥。秀娥还是那个脾气,但该软的时候会软,该让的时候会让。
有天晚上,秀娥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他们结婚时的照片。老周凑过来看,指着照片说:"你那时候真年轻。"
秀娥说:"你那时候还有头发。"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嘿嘿笑了。
秀娥合上相册,说:"老周。"
"嗯?"
"下辈子,还跟我过吗?"
老周想了想,说:"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秀娥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
窗外,城西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修车铺的卷帘门关了,干货摊的棚子收了。日子像拧螺丝,一圈一圈,拧紧了,也就踏实了。
九月底,天说凉就凉了。老周铺子里的生意反而忙起来,天冷了,车毛病多,换防冻液、换电瓶、修暖风的活一茬接一茬。他雇的那个小工叫大伟,二十二三,农村来的,干活卖力但毛手毛脚,上个月把人家车的保险杠磕了一道,老周自己掏腰包赔了两百块,没跟大伟提这茬,就是干活的时候多盯了两眼。
秀娥那边,干货铺子进了批新核桃,口感好,街坊邻居口口相传,每天下午都能卖空一筐。她心情好,脸上的褶子都浅了些。
日子眼看着要安稳下去,变故却来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秀娥收摊回家,脸色不对。老周正蹲在阳台给花盆换土,抬头看她一眼,觉得她嘴唇发白。
"咋了?"
秀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手按着肚子:"下午收摊的时候,肚子突然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
老周放下花盆,手上还沾着泥:"去医院看了没?"
"没来得及,收了摊就往回赶。"
老周擦了擦手:"走,去医院。"
秀娥摆手:"不用,可能就是吃坏了,歇歇就好。"
"吃坏了能疼成这样?走。"
老周不由分说,拉上外套,推着秀娥出了门。小磊不在家,去同学那儿了。老周骑着电动车,秀娥坐在后座,手搂着他的腰,一路紧绷着身子。老周感觉她搂得很紧,比平时紧得多。
到了社区医院,挂了急诊。医生问了症状,按了按肚子,眉头皱起来:"这个位置不对,去做个B超吧。"
B超室在二楼,老周陪着进去。秀娥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她打了个哆嗦。老周站在旁边,看见屏幕上一片灰白,医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出来一下。"医生对老周说。
老周跟着医生到了走廊。
"你爱人这个情况,B超显示卵巢有个包块,边界不太清楚,血流信号也不太好。我建议你们去市医院,做个增强CT,再查一下肿瘤标志物。"
老周愣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医生,你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能确诊,但必须尽快去大医院查清楚。我给你们开个转诊单。"
老周拿着转诊单,手有点抖。他回到B超室,秀娥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擦肚子上的凝胶,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老周张了张嘴,说:"没事,医生说让去市医院再查查,保险起见。"
秀娥看着他:"你瞒我。"
"真没事,就是进一步检查。"
"老周。"
"真没事。"
秀娥没再问,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东西。
第二天一早,老周关了铺子,带着秀娥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了妇科专家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专家看了社区医院的B超单,又开了增强CT和抽血化验。
等结果的那两天,是老周这辈子最难熬的四十八小时。他照常去铺子干活,照常吃饭,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大伟跟他说话,他半天反应不过来。秀娥反而比他镇定,该做饭做饭,该收摊收摊,就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周听见她在翻身,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秀娥没挣,也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结果出来了。
卵巢囊腺癌,中期。
医生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要手术,切除一侧卵巢和输卵管,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决定要不要化疗。
老周坐在诊室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锤子砸在铁皮上。秀娥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肉里。
"手术风险大吗?"老周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这个手术我们做得很多,技术上是成熟的。关键是术后恢复和后续治疗。"
"能治好吗?"秀娥开口了,声音很平。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中期发现,预后还是乐观的。积极配合治疗,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秀娥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从医院出来,两人走在停车场里,谁都没说话。走到电动车旁边,秀娥忽然说:"得花多少钱?"
老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多少钱都得治。"
"我问你多少钱。"
"手术加住院,怎么也得五六万。后续要是化疗,可能还要更多。"
秀娥沉默了一会儿,说:"铺子那边能周转开吗?"
"能。"
"你别骗我。"
"不骗你。"
秀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伸手摸了摸老周的脸,粗糙的胡茬扎了她的手心。
"老周,要是钱不够,就不治了。"
"你说什么屁话。"
"我不是说笑。小磊刚工作,还没站稳,不能让他背债。"
"我说了治就治。"
老周跨上电动车,发动,没再看她。秀娥站在那儿,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几根白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手术定在下周三。
那几天,老周像疯了一样。他跑了几家相熟的同行,借了三万块,加上自己的积蓄和秀娥存的钱,凑了七万。又去小磊那屋跟儿子谈了一次,把事情说了。小磊当时就红了眼圈,说:"爸,我卡里有八千,你拿去。"
老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留着,爸有。"
"爸——"
"留着。"
周三早上,秀娥进了手术室。老周和儿子坐在手术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小磊低着头刷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老周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眼睛都不眨。
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切除了左侧卵巢和输卵管,淋巴结清扫了,腹腔冲洗液送了病理。要等术后病理报告出来才能确定分期和后续方案。
老周松了那口气,差点没站住。小磊扶了他一把。
秀娥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老周跟着推床一路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各种管子接到她身上,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的,他用自己的两只手包着,捂了很久。
术后第三天,秀娥能下床走动了。老周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挪,她走两步就喘,但咬着牙不吭声。老周说慢点,她说知道了。
同病房另一个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同样的病,化疗已经做了两次,头发掉光了,戴个帽子。老太太人挺开朗,跟秀娥聊天,说化疗没那么可怕,忍忍就过去了。
秀娥听着,没接话。
老周在走廊里抽烟,大伟打来电话,说铺子那边有个车发动机异响,他搞不定。老周说你先听着,我下午回去看看。挂了电话,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来都不算什么。现在这个事,才是真的天塌了。
术后病理报告出来了。中期,低分化,淋巴结没有转移,但腹腔冲洗液里发现了癌细胞。医生建议术后辅助化疗,六个疗程。
秀娥听了,说:"做。"
老周说:"好。"
第一个疗程在术后两周开始。化疗药从留置针打进去,秀娥坐在椅子上,手背上贴着胶布,管子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老周坐在旁边,看着那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觉得自己像在看毒药往她身体里灌。
但秀娥没哭,没闹,甚至没喊疼。就是恶心,吐,吃不下东西。第三天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对着病房的镜子,把长发拢起来,说:"剪了吧。"
老周找护士借了把剪刀,站在她身后,手抖得剪不齐。秀娥说:"你剪,没事。"
他剪了,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最后剩了短短的寸头,露出头皮,青白色的。秀娥摸了摸,说:"还挺凉快。"
老周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
化疗做到第二个疗程,秀娥瘦了快二十斤。脸颊凹进去,眼睛显得特别大,嘴唇干裂脱皮。她照镜子的时候,愣了很久。
"老周。"
"嗯。"
"我丑了。"
"胡说。"
"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我。"
老周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一个瘦得脱了形,一个两鬓全白了。
"好看。"他说。
秀娥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段时间,老周把铺子交给了大伟和一个老同行帮忙看着,自己全天候陪在医院。铺子收入少了大半,但借钱要还,化疗要钱,小磊的工资刚够自己花。老周开始抽更便宜的烟,午饭从十五块的盒饭换成八块的馒头咸菜。秀娥看见了,说:"你别省,你身体垮了,这个家真就完了。"
老周说:"我没省,就是吃这个顺口。"
秀娥没拆穿他。
第三个疗程的时候,出了状况。秀娥白细胞掉得太低,发烧到三十九度,紧急打了升白针,疼得她蜷在床上,浑身骨头像被锤子敲。老周按着她的肩膀,她咬着枕头,不出声,但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
老周那天下午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破了皮,血渗出来。他不在乎。
一个护士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了张创可贴。
第四个疗程结束后,秀娥的头发开始慢慢长回来,短短的绒毛,像小刺猬。她摸着头皮,说:"像你年轻时候。"
老周说:"我年轻时候没这么丑。"
"你年轻时候也不好看。"
"你嫁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时候眼瞎。"
两人笑了一下,很轻。
小磊每个周末都来医院,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帮着打水、买饭、扶他妈去厕所。有天老周去缴费,小磊和秀娥在病房里。秀娥说:"你爸最近瘦了。"
小磊说:"我知道。"
"你别让他太累。"
"妈,你别操心这些了。"
"我操心了一辈子,改不了。"
小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旅游。"
"去哪儿?"
"你不是一直想去三亚吗?"
秀娥笑了:"那得花多少钱。"
"我攒。"
"你攒你的,等你娶媳妇用。"
"先让你去。"
秀娥没再说话,眼睛红了。
六个疗程,熬过来了。最后一次化疗结束那天,老周去办出院手续,排了四十分钟队。回到病房,秀娥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她穿了件深红色的羽绒服,是老周上周买的,说脸色白穿红色好看。
"走吧。"她说。
老周推着她坐的轮椅,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秀娥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有股子烟火味。"她说。
老周闻了闻:"嗯,旁边是食堂。"
"不是,是活人的味儿。"
老周推着她,脚步慢下来。
回家以后,日子要重新捡起来。秀娥的身体恢复得慢,走几步就累,胃口也不好。老周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炖汤、熬粥、蒸蛋,他以前从不下厨,现在能做出七八样来。秀娥说好吃,他就接着做。秀娥说咸了,他下次就少放盐。
干货铺子关了三个月,老客户散了不少。秀娥着急,想去摆摊,老周不让。
"医生说你半年内不能累着。"
"我坐着卖又不累。"
"不行。"
"老周——"
"我说不行。"
秀娥瞪他,他瞪回去。最后秀娥妥协了,但条件是老周帮她把铺子重新支起来,进新货,她先在后面管账,等身体好了再上手。
老周答应了。
他一个修车的,去干货批发市场问价、挑货、搬箱子,被几个老板娘当成了笑话。他不在乎,该问价问价,该砍价砍价。有老板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我媳妇。人家说你媳妇真有福气,他嘿嘿笑。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秀娥坐在摊位后面,裹着围巾,看着老周把一袋袋干货码整齐。阳光照在那些红枣、核桃、木耳上,颜色鲜亮。
第一个客人来了,问核桃多少钱一斤。老周报了价,人家嫌贵,走了。老周追了一句:"姐,你尝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那客人停下来,拿了一个核桃,掰开,尝了,说:"还行。"
老周说:"二十五块一斤,你要几斤?"
"来三斤。"
第一单生意做成了。老周回头看了秀娥一眼,秀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年底复查,结果不错。肿瘤标志物正常,CT没发现新病灶。医生说了句"恢复得挺好",老周和秀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了一起。
出了医院,秀娥说:"我想吃火锅。"
老周说:"走。"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火锅店,点了鸳鸯锅,秀娥吃清汤,老周吃辣的。她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料,放进嘴里。
"活着真好。"她说。
老周往她碗里夹了块豆腐:"嗯。"
"老周。"
"嗯。"
"明年春天,咱们真去三亚吧。"
"行。"
"小磊说带我去。"
"咱自己去,别让那小子花钱。"
"他挣钱了,你让他花。"
"他挣那点钱够干啥。"
"你就是嘴硬。"
老周没反驳。
窗外的街上,过年气氛起来了,路灯杆上挂了红灯笼。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秀娥的头发长了一点,还不到原来的长度,但总算有了模样。老周的两鬓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还行。
日子还在过。拧紧了,也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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