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少妇和我搭伙过日子,半年后她回了老家,我才懂她人的温柔
那年我27岁。
我到那个工地是三月初,北方的风还带着刀子味,刮在脸上生疼。工地在城郊,一圈蓝色铁皮围挡把里头圈成个独立王国,外头是荒地,野狗比人多。我背着铺盖卷从大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下踩了一鞋泥,头天晚上刚下过雨,地上沤着的碎砖头缝里往外渗黑水。
包工头老赵在门口小活动板房里等我,屋里烧着个蜂窝煤炉子,烟味呛鼻子。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先点上了,眯缝着眼从眼镜框上头看我:“小闻是吧?瓦工活儿干了几年了?”我说四年多,在石家庄跟过三个工地。他点点头,拿笔在表格上划拉了两下,又说:“咱这工期紧,八月份要交两栋楼,活儿不轻。”我说不怕干活。
老赵领我去工棚,走了得有小二百米,穿过一堆码得乱七八糟的钢管和模板。工棚是两排白色彩钢板房,中间夹着条水泥路,路两边晾着工人的衣裳、裤衩,一根铁丝上挂得花花绿绿。男工棚在东边,女工棚在西边,中间隔着个水房,铁皮房顶漏水,底下搁着个绿漆剥落的大水桶,龙头拧不紧,嗒嗒嗒滴滴答答的响。
我的铺位靠里头,下铺,上铺是个四川小伙,姓罗,二十出头,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又快又碎。我铺被子的时候他正蹲在床上啃馒头,拿脚踢了踢床板:“兄弟,你打哪儿来?”我说邯郸。他啃了口馒头含含糊糊:“那咱离得不远,我广元的。”又说,“你来得巧,今晚上食堂有红烧肉,半月才一回。”我看他高兴那样,没忍心说我不吃肥肉。
第一天干活累得不轻,搬砖、和灰、砌墙,手上戴的劳保手套到下午就磨穿了两只。天黑收工,我跟着人流往食堂走,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后脖颈子让安全帽带子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食堂也是板房搭的,比工棚还大些,里头摆了八九张折叠桌,塑料凳子腿儿不齐,坐上去吱嘎响。我端着搪瓷盆打饭,果然有红烧肉,肥膘一指厚,颤巍巍的,我扒拉了两块到盆里,又舀了勺土豆丝、一勺白菜粉条。找座儿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有个人冲我招手,是上铺那小罗,旁边还坐着个女的。
那女的看着二十七八,短头发在耳后别着,脸盘子干净,眉眼淡淡的,说不上多好看,但看着顺眼。穿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外套,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子上一根红绳,上面拴着个小金珠子。小罗介绍:“这是红姐,隔壁女棚的,给咱们食堂做饭的就是她。”我冲她点头,叫了声红姐。她笑了笑,嘴角弯一下:“坐呗,新来的?”
我说是,今儿头一天。她把自己跟前那碗汤往我这边推了推:“喝口汤,今儿天凉。”汤是紫菜蛋花汤,搪瓷碗外头挂着水珠子,我端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蛋花打得匀匀的,紫菜泡得软塌塌的,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我又喝了一口,说这汤好喝。红姐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好喝明天还做。”小罗在旁边嘿嘿笑,说红姐做饭是咱工地一绝,比老赵他老婆强多了。红姐拿眼横他:“少贫,吃饭堵不住嘴。”
那顿饭我吃了两盆,红烧肉剩一块实在是塞不下去了,用馒头蘸着汤吃了,撑得直打嗝。回工棚的路上小罗跟我叨叨,说红姐是河南周口人,来工地小半年了,跟老赵沾点远亲,本来是在后厨帮忙洗菜切菜,原先那个做饭的老头走了之后,老赵让她顶上,一天多加三十块钱。她男人在另一个工地,在更北边,具体哪儿他也不知道,反正两人不在一块儿。“听说她家里还有个娃,四五岁了,跟爷爷奶奶过。”小罗压低了声音,跟说秘密似的,“她这人挺傲的,不怎么跟男的说话,你别惹她。”
我说明白,我惹人家干啥。
头半个月我跟红姐没什么来往,除了打饭的时候说了几句“来份这个”“多要勺汤”,再没别的话。真正搭上伙是三月半的事。
那天晚上收工,老赵把我和小罗叫去,说甲方催得紧,得加人夜班,夜班补助一晚上五十,干到十一点,白班早八点上工。我二话没说应了,小罗也点了头。夜班干了三天,我嗓子眼肿了,大概是前几天下雨着凉,水泥灰又呛,咳嗽起来没个完,痰里带着黑丝儿。食堂的饭是热乎的,可夜班那顿是下午四点就做好的,搁到大晚上,土豆片结了一层油膜,白菜帮子凝着白花花的猪油,扒拉进嘴里温吞吞的,胃里直返酸水。
第四天夜班中间歇气儿,我蹲在楼板上抽烟,咳嗽得直不起腰。红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拎个保温桶,拿脚尖碰了碰我后腰:“别蹲风口上,下去喝点热的。”我抬头看她,她戴个棉帽子,耳朵上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扑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我说你咋上来了。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小罗说你咳了好几天了,我熬了姜汤,你下去给几个夜班的都分分。”
我跟着她往下走,楼梯没装栏杆,黑灯瞎火的,她打着手电筒走前头,光柱一晃一晃照在水泥台阶上。到了工棚门口,她说你等等,转身进女棚端了个搪瓷盆出来,里头搁着两个馒头、一碟子炒咸菜丝,咸菜丝切得极细,拿干辣椒和花椒炝过,闻着窜鼻子。她把手电往地上一杵,光朝上照着自己下巴:“你坐这儿吃,我看着你吃完。”我说你也吃点?她摇头:“我早吃了,这是单给你留的。”
我就着姜汤吃了馒头咸菜,姜汤里搁了红糖,甜里头透着辣,喝下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咳嗽立时松快了。我说红姐你这手艺真行。她蹲我对面,把棉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头,头发压得扁扁的贴在脑门上,她说:“啥手艺不手艺的,看你咳那样,跟我家那口子一个德性,干起活儿来不要命。”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话说得不对味,站起来拍拍裤腿:“吃完把盆搁水房,我先回去了。”
后来她就常给我留饭。夜班那几个弟兄都沾光,老刘是钢筋工,四十多,山东人,嗓门大;还有个开升降机的小郑,刚结婚不到一年,天天晚上跟媳妇打电话打到手机发烫。红姐每天多炒一勺菜、多蒸俩馒头,搁在灶台边上的篦子里盖着,我们下了夜班自己去端。老刘有回开玩笑,说红姐你这是搞特殊化,光疼小闻一个。红姐正拿火钩子捅炉子,头都没回:“人家小闻帮我搬过面袋子,你搬过没有?”老刘嘿嘿笑,说那我明儿也搬。红姐说行,明儿送面的来,你搬,搬完我也给你留菜。第二天老刘真去了,扛了两袋五十斤的白面,累得直喘,红姐给他留了碗红烧鸡块,鸡腿没剁,整个搁碗里。老刘咬着鸡腿直哼哼,说值了值了。
搭伙的事是老赵提的。那天傍晚我在水房洗工作服,手上全是肥皂沫子,红姐拎着壶来打开水,俩人站那儿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正好老赵从旁边过,瞅了一眼,站住了:“哎,你俩。”我和红姐都看他。老赵说:“小闻夜班老吃冷饭也不是个事,红姐你反正夜里也得起来给看场的老孙头热一顿,干脆,你给小闻做夜班这顿,小闻一个月给你拿二百块钱伙食费,咋样?”红姐拿壶盖敲了敲壶身:“你倒是会算计。”老赵嘿嘿笑:“这不三全其美嘛。”我算了算,二百块钱管一个月夜宵,比吃食堂的冷饭强,就点了头。红姐想了想,说:“二百不用,一百五就够,就多双筷子的事。”我说二百吧,你也不容易。她瞪我一眼:“我说一百五就一百五,你钱多烧得慌?”我就没再争。
打那以后,我晚上收工先去水房洗把脸,然后去食堂后头那间小灶房。红姐一般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是一碗汤面,有时候是热过的米饭配俩菜,菜用盘子扣着保温,掀开盘子冒一股热气。她自己也吃,坐我对面,拿个馒头掰着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搁在酱油瓶上靠着,里头放个电视剧,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头几回不好意思说话,闷头扒饭。她先开口的:“你家里几口人?”我说爹妈都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妹妹在县城超市上班。她“嗯”一声:“那你跟我差不多,我也是,老家地不多,他出外打工,我也出外打工。”
她管自己男人叫“他”,说“他”在包头那边的工地上,绑钢筋,一个月能挣七千多,就是半年回不了一次家。说这话的时候她拿筷子戳着碗底的花椒粒,一粒一粒挑出来搁桌上:“去年前年都这样,孩子都五岁了,跟他见不着几面,过年回来娃都不认他,管他叫叔。”我说那你想娃不。她停了一下筷子,说咋不想,手机里存着娃照片,一天翻八百遍。又说,出来多挣点是点,娃明年上学前班,光靠他一个人不够。
我说那你咋不跟他去一个工地。她摇摇头,说包头那边不要女工,他那个老板嫌麻烦,怕女工来了事多。她也不想老靠着亲戚,老赵是她表舅邻居的外甥,拐了好几个弯,好歹算是能说上话的人。“来这儿比在家强,家里那点地不够嚼谷的,出来好歹落个整钱。”她挑完花椒,把桌子一抹,跟我说,“你以后别买烟了,夜班抽烟咳得更厉害。”我说那忍不住。她想了会儿,说:“忍不住嚼茶叶,我那有。”第二天她真给我拿了一小包茶叶,茉莉花茶的碎末子,让我犯瘾了就捏一撮搁嘴里嚼。
四月份活儿最紧,白天砌墙晚上也砌,我两只手磨得全是茧子,食指关节上裂了口,沾水泥灰就疼。红姐不知道从哪找了卷医用胶布,晚上吃饭的时候让我伸手,拿剪子铰了一段,细细地给我把裂口缠上,缠完还用指头按了按:“别沾水,洗澡套个塑料袋。”我说红姐你懂挺多。她拿眼瞥我:“当了妈的人啥不懂。”
天一天比一天长,五点多就亮,工地上六点开工。红姐早上不给我们夜班的做饭,但有时候我起得早,去水房碰见她洗菜,大铝盆里泡着菠菜,她蹲那儿一棵一棵择,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趿着双塑料拖鞋,脚后跟皴得发白。我说红姐你这脚该抹点油。她低头看了看:“抹啥油,天天泡水,抹了也白抹。”我说那你晚上拿热水泡泡。她扑哧笑了:“你倒会疼人,你媳妇有福。”我说我还没媳妇。她说那你抓紧,挣两年钱回家盖房说媳妇。我说现在说媳妇得县城有房。她哼了一声:“啥世道,村里房都不算了?”
六月份热起来,板房跟蒸笼似的,中午进去待不住人。红姐在小灶房门口支了把破遮阳伞,弄了个大塑料桶,里头泡着绿豆汤,拿井水冰着,谁路过都能舀一勺。她自个儿也热,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鼻尖上冒汗珠,拿围裙角擦了又擦。有回我中午歇工,看见她趴在食堂案板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半张报纸,手里还攥着根葱。我没叫醒她,把自己那件干净T恤搭她肩膀上挡热气——食堂西晒,太阳正毒。她醒了过来,看看身上的衣裳,没吭声,叠好了搁我工具箱上,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给我盛了半碗炖豆腐。
小郑嘴碎,看见这事就瞎起哄,说红姐你跟小闻搭伙得了,反正你男人也不在跟前。红姐拿炒勺敲得铁锅当一声响:“再胡咧咧把你舌头炒了。”小郑缩脖子,再没敢说。我私下跟红姐说你别理他,嘴上没把门的。红姐往锅里倒油,滋啦一声响,油烟扑了她一脸,她拿手扇了扇:“我理他呢,我是怕你不好想。”我说我没啥不好想的,嘴长人家身上。她往锅里下葱花,刺啦一声窜出香味:“你倒想得开。”
进了七月,连着下了五天雨,工地上积水没到脚脖子,活干不了,老赵急得嘴上燎泡,天天站门口骂天。大伙儿窝在工棚里打牌、睡觉、玩手机。我拿了本从老家带来的旧杂志翻,红姐过来敲门,说小闻你帮我搬下东西。我跟着她到女棚外头,她指着两块大模板:“这两块板子老往下滑,雨泡了更沉,我一个人拽不动。”我帮她把模板拖到墙根码好,她棚里的女工都出去逛集了,就她一个。搬完了她说你进屋坐会儿,外头下着。我犹豫了一下,她说怕啥,又没别人。
女棚比我们那边干净,地上扫得见白茬,几张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搭着毛巾。她床尾搁着个红色塑料箱,上头放着个相框,里头是个小男孩,剃个光头,笑得眼睛眯成缝。她把相框拿起来递给我:“我儿子,叫豆豆。”我接过来看,胖乎乎的,眉眼像她。我说长得真好。她凑过来跟我一块儿看,手指头点了点相框玻璃上的一点灰:“上个月照的,他奶奶给拍的,照相馆里花了二十块钱。”她离得近,我闻见她身上肥皂味和一点油烟味混在一起,头发上还有点雨水的潮气。她说豆豆会背三字经了,背到“苟不教”就卡住,老背成“狗不叫”,说着自己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那天在她棚里坐了一个钟头,她给我看手机里豆豆的视频,拍得晃晃悠悠的,小孩在院里头追鸡,跑得裤子都掉到胯上。又看她家院子的照片,水泥地新打的,边上种了两排葱。她说“他”明年想回来,不出去了,在镇上找个活干,少是少点,好歹一家人能在一块。说这话的时候她把手机屏幕关了,拿围裙擦了擦,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八月头工程收尾,楼交了两栋,剩最后一栋砌到五层。老赵说再干二十天就能撤。工地上的气氛松快了,大伙儿算工钱的算工钱,商量着下个工地去哪的商量。红姐跟我说她想回家了,过了八月十五就走,说豆豆九月一号开学前班,头一天她得在跟前。“头一天不去,娃心里不得劲。”她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说那肯定得回去。她低头摘菜,豆角掐两头,把丝抽出来:“你也该歇歇了,干了大半年,回去看看你爹妈。”我说嗯,等结了工钱就回。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多做了俩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红烧茄子,都是我爱吃的。还从小卖部买了瓶啤酒,拿牙咬开盖,倒了两杯。她说小闻,这半年搭伙吃饭,是姐沾你光了,要不我晚上也懒得做。我说可别这么说,我沾你光大了。她笑,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溢出来淌在手指头上,她嘬了一口:“以后碰着合适的,对人家好点。”我说红姐你这是临走给我上课呢。她说上啥课,瞎唠。
第二天一早她走的时候我出工去了,没赶上送。中午回来,小罗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那包茉莉花茶碎末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撕的报纸边,圆珠笔字歪歪扭扭:“茶给你了,烟少抽。锅里有剩的茄子,热热吃。”我去小灶房掀开锅盖,茄子搁在碗里,上边盖着个盘子,掀开还温乎。我蹲灶台边把那碗茄子吃了,吃到底下还有两块肉,是她单挑出来搁在底下的,我没出声,把碗洗了搁回原处。
她走了以后头几天,夜班下了我去小灶房,屋里黑着,煤气味也没了,灶冷锅空的。我自己拿电热壶烧了壶水,翻出她留的那包茶叶,捏了一撮搁嘴里嚼,苦,后味有点涩。小罗有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小灶房门槛上嚼茶叶,说你有病吧大半夜坐这儿。我说透透气。
后来那栋楼也交了,我跟着老赵去了下一个工地,在更西边,离她老家隔着好几百里地。冬天的时候她给我发过一条短信,手机号是她走之前要过去的,说有事联系。短信就几个字:“豆豆上学前班了,老师说他不老实。”我回:“皮点好。”她又回:“你也好。”就没再发了。
转过年来三月,我在新工地上砌墙,中午休息翻手机,看见她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豆豆在院子里骑小自行车,后头跟着条黄狗。我点了个赞,想着她说过的话——“以后碰着合适的,对人家好点。”晾衣绳上我那件旧T恤让风刮得扑啦啦响,就是她搭过肩膀那件,洗了八百遍了,领子松松垮垮的。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明白她那天为啥给我留那两块肉在茄子底下。
她这人,好就好在不跟你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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